第2章

「咱們現在去哪兒?」祝顏問。


 


「帶你去隊裡,見見寧師父。」凌寒道。


 


祝顏昨天晚上的高鐵抵達,住在酒店,今天來了比賽場地後,一直跟在凌寒和邵嘉南的後面,還沒見過嶺北省省隊的人。


 


她跟著凌寒到了省隊的休息室。


 


「凌寒!」/「寒哥!」/「凌神!」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


 


隊裡的人似乎都很服凌寒,祝顏想也是,凌寒肯定是在省隊以最優異的成績被送進了國家隊。


 


休息室的最深處,一個相當魁梧的中年男人靠在沙發上,盯著手機屏幕,反復回看剛才的比賽錄像。


 


男人約莫四十來歲,可能是因為日日夜夜都在操心,頭頂心已經出現些許花白的痕跡了。


 


「寧師父。」凌寒喊道。


 


「哦!回來了!」寧教練立刻笑了起來,

站起身拍了拍凌寒的肩,「一復出就奪下分站冠軍,直接保送決賽,可以啊你小子!」


 


凌寒也笑笑,然後把祝顏推上了前。


 


「這是祝顏。我跟您說過的。」


 


他又望向祝顏:「這是我從小到大的教練,寧師父。」


 


「寧師父好!」祝顏立刻微微鞠躬,然後那枚金牌就在她脖子前晃了起來,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你小子!怎麼金牌掛人家脖子上了啊?」寧教練用力捶了兩下凌寒的背,凌寒倒是聳聳肩,相當淡定,搞得祝顏臉上迅速爬上了一抹緋紅。


 


不知道為什麼,跟著凌寒來省隊的地盤,她居然有點兒緊張,


 


此時此時,十七歲的女孩子並不知道這種緊張感名叫「第一次見家長」……


 


「小姑娘放松點兒,工作證我都給你了,

代表你是自己人!」寧教練朗聲道,「按理說我得謝謝你,凌寒出了那麼大事,也不跟我這個當師父的說,好苗子差一點兒就毀了。他都跟我講了,多虧了你,他才找到了贊助人。」


 


「我也沒做什麼,我就幫他翻譯了一下。」


 


「诶!別說這種話!」寧教練一擺手,「他能帶你來見我,就說明一切了!」


 


說到這兒,他又來了氣,罵罵咧咧道:「媽的,秦文鬥那個草包不識貨,天天擱那兒捧蔣晟那個小草包,都不知道誰才能給他奪冠!」


 


祝顏聽明白了。秦文鬥大概率就是那個國家隊新來的總教練,也是引入蔣晟的那個人。


 


但蔣晟這次成績也很好,是小回轉的冠軍,也不能直接說人家草包。


 


哦,和搭訕哥就差了 0.3 秒,險勝。和凌寒這種拉開絕對差距的勝利沒得比。


 


「總之呢,

小姑娘高三生,要好好學習!學習是第一任務!就好像對凌寒來說,比賽是第一任務!」寧教練做出了總結,又給祝顏的背上來了一下,「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啊,聽明白了嗎?」


 


祝顏給這結結實實的一巴掌差點兒拍去見了太奶奶,凌寒立刻把她往回一拉,皺眉道:「您輕點兒,她就這點兒小身板!」


 


「啊哈哈哈哈……」寧教練尷尬地笑了笑,眼角邊堆得都是褶子,「不好意思啊,我拍這群毛小子拍習慣了,小姑娘還疼不疼啊?」


 


那當然是疼的。祝顏想。


 


可她還是微笑著擺擺手說「不疼」,並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句「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聽起來好像很奇怪,總覺得像是在暗示什麼……


 


大約是寧師父這一下拍通了她的任督二脈,小姑娘轟地一抬頭,

眼睛瞪大——


 


不是吧?


 


寧師父不會以為他們是……那種關系吧???


 


*** ***


 


比賽結束後,凌寒、祝顏和邵嘉南一起坐高鐵回家。


 


邵嘉南這次成績也不錯,再加上前期賽事的積分,進入總決賽的名額已經拿到了,於是樂顛顛地和隊裡請了假,準備回奉縣陪兩天爸媽。


 


比起凌寒一向的慎重和理性,二哈本哈這會兒相當傻樂,跟祝顏敘述著他的夢想——


 


「我就想著能不能搞塊全國金牌,什麼項目的都成!再夢想一下亞太區獎牌!哇,那等我退役以後,怎麼著也能去省隊當個教練吧?」


 


「你的夢想是當教練嗎?」祝顏有些不解。


 


「那倒也不是,

夢想肯定是拿冠軍嘛。」邵嘉南撓撓頭,「但我們這一行,最後的歸宿基本上都是教人滑雪,比起在雪場教業餘選手,那還是有編制好一點呀。」


 


祝顏點點頭,又偷摸看了眼凌寒。


 


凌寒的座位跟他倆隔了個過道。


 


此時此刻,少年人正在閉目養神,並沒有注意到祝顏的目光。


 


祝顏知道,職業運動員是一項非常辛苦的工作。


 


在國外,有不少富貴人家的孩子去卷運動,比如網球、馬術、高爾夫等等,但在國內,特別是我國成績更好的運動類別裡,多得是從窮苦人家篩出來的「好苗子」,從小進體校進行嚴苛的訓練,目標就是「奪牌」,等到退役後再去當一名教練。


 


邵嘉南是這樣。凌寒也是這樣。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成長路徑,一眼望得到頭。區別是拿了金牌的能進體制,

成績不行的就去教小孩子,平淡且殘酷。


 


比賽過後,凌寒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淺眠。少年人的眉眼在睡著時終於不再那般凌厲,而是稍微柔和了一些,纖長的睫毛落下,隻留下清淺的呼吸聲。


 


祝顏偏轉回了視線。


 


難怪蔣晟的家裡會走那種培養路線。他們要打造的是真正的「明星」,能全球範圍內大量吸金的那種。並不是金牌就能創造明星的,金牌隻是基準線。這世界上多得是奧運會金牌得主,但又有幾個人能被世人所記住呢?


 


而到了凌寒身上,回到賽場對他來說,隻是又一次殘酷競爭的開始。


 


他連一塊最新款的專業比賽雪板都用不起。


 


而此時的自己,又能給他什麼呢?


 


祝顏陷入了沉思。


 


她不能這樣下去了。就這麼繼續卷高考,隻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

她肯定卷不出一個好結果。如果她想讓自己的處境變好,她就必須先得到一個漂亮的學業履歷,然後進入自己家的企業一爭長短,但繼續在奉縣待著,她連第一步都做不到。


 


祝顏也閉上眼,微微蹙眉。


 


過了一會兒,倒是凌寒先睡醒了。


 


他下意識偏頭,去看過道那頭的兩個人。邵嘉南在戴著耳機打遊戲,祝顏閉著眼,呼吸均勻,但卻依舊皺著眉,像是有抹不開的萬千思緒。


 


凌寒靜靜看著她,沒說話。


 


隻是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 ***


 


祝顏回到學校後,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兒。


 


——她還沒給米昵反饋情書的進展呢!


 


也不怪她忘記,是真的凌寒也沒給什麼反饋……但是祝顏還是搜刮了一番凌寒的反應,

對米昵同學做了一下客觀轉述。


 


第一句先誇。


 


「當時凌寒看完信就臉紅了,可見你寫得特別好!」


 


再轉折一下。


 


「但是呢,他現在訓練很辛苦,沒辦法分心;他的教練也說,現在除了比賽什麼都不要想。」


 


最後再鼓勵一把。


 


「我覺得也不是沒機會,他已經收到信了嘛,你等他今年的全國錦標賽滑完再看看呢?」


 


米昵頓時眼睛亮晶晶的,捧著祝顏的手道:「顏顏寶貝,你人真好!後面你也要多替我助攻呀!」


 


祝顏連忙點頭:「一定一定!」


 


然後終於在暗地裡松了口氣。


 


米昵交代的任務,她也算是盡心盡力地完成了。雖然此時此刻,少女並不知道她的同桌早已把情書事件「曲解」成了什麼樣子……


 


米昵是個興趣愛好很多的時髦女生,

她很快就把話題轉到了她新買的包包上,並展示給包括祝顏在內的女生們看:「喏!縣城商場裡新開了一家二奢店,好多大牌子呢!我這個雙肩包打完折八百買的,正好把我今年的壓歲錢用掉啦~」


 


米昵展示的小包屬於輕奢品牌,正價也要三五千一個,放在奉縣這種小地方,已經屬於絕對的時尚硬通貨了。


 


班上的女生們大多數都對這種牌子沒概念,還得靠米昵科普,不過科普完了還是一臉茫然;倒是祝顏,三兩句話就講出了牌子的歷史和大致價位,並表示米昵眼光獨到,這一款經典又百搭,直誇得米昵飄飄欲仙,並得到「你真懂行」的評價,再加大拇指一枚。


 


祝顏忽然就福至心靈,知道該從哪裡搞錢了。


 


她放學回去後,把自己的那堆「破爛兒」翻了翻。


 


她的書包是 MCM 的,班上沒兩個同學認識,

就算認識也覺得她這是山寨貨,幹脆賣掉,換個一百塊的就行了。


 


她還有兩條 miumiu 的裙子,在這個地方也穿不著,也賣了得了。


 


沒記錯的話,她也許還能找出幾條壓箱底的愛馬仕 twilly 絲巾,那都是她媽媽不要的配貨,給她拿來編頭發用的……


 


祝顏把家裡的「破爛兒」翻了個底朝天,然後小心翼翼地打包好,趁著周末坐公交去了縣城,找到了米昵說的那家二奢店,並被狠狠地宰了一筆,換回了幾千塊錢。


 


但沒辦法,這個小地方沒有第二家類似的二奢店能收她的破爛兒了。


 


東西全部賣完之後,祝顏忽然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一些滑稽。她,一個龍頭企業的三代獨生女,擱老家小縣城賤賣奢侈品,這故事說出去都沒人信。


 


最後,祝顏盤了盤自己手上的錢,

感覺再攢一波壓歲錢,就夠給凌寒換一塊好雪板了。


 


說到壓歲錢……


 


快過年了。


 


過年對她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麼很美好的回憶。彼此湊合了快二十年的父母平時互不搭理,但在年節時總是被迫湊在一起,於是愈發劍拔弩張。


 


今年好了,這倆人再也不用相看兩相厭了,倒是換作她倒霉,被迫和後媽針尖對麥芒。


 


但祝顏還是期待過年。


 


因為過年可以見到爺爺。


 


這個家裡,如果說有什麼人是真正疼她的,就唯有爺爺一人而已。如果見到了爺爺,那一切說不定還有轉機。


 


祝顏心一定,就給祝遠山發了條消息。


 


「爸爸,我 1 月 28 日開始放寒假。您看我是和陳秘書一起回去,還是自己定機票回?


 


她給了父親一個選擇題,但萬萬沒想到,會得到一個否定答案。


 


祝遠山回了一條語音消息,語調有些不耐煩——


 


「放寒假?你還想著放寒假?你覺得你的成績很好嗎?!高三的寒假,你就該老老實實呆在老家,頭懸梁錐刺股!」


 


祝顏懵了。


 


她不知道父親怎麼突然發了這麼大的火,但緊跟著,祝遠山就發來了幾張截圖。


 


一張是她的月考成績單。


 


另一張是班主任發來的消息。


 


「祝顏媽媽,這是祝顏月考的成績單,比剛轉來我們班上的第一次考試,還是有很大的進步的。目前看的話,祝顏的成績大概在一本線徘徊……」


 


祝顏的眉心瞬間擰成一團。


 


「祝顏媽媽」是誰?

她的母親根本就不會關心她的考試成績。


 


而且看上去,是這個叫「祝顏媽媽」的人,主動問班主任要的成績單。


 


祝遠山很快就用進一步的責罵回答了她的疑問。


 


「你阿姨那麼忙,還關心你的成績,親自跑去問你的班主任;她還說你以前成績那麼好,回了老家肯定『降維打擊』,結果好了,你就是這麼給我『降維打擊』的?!」


 


祝顏的心底忽地湧上了一股巨大的寒意,從頭到腳地發冷。


 


女孩子拿著手機的指節都有些顫抖。


 


微信那頭的語音還在噼裡啪啦地砸過來。


 


「我看你過年別回來了,一個人給我在老家好好待著學習!你要是真一本都考不上,以後就都別回來了……」


 


女孩子直接摁滅了屏幕,終止了父親劈頭蓋臉的責罵。


 


她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右眼皮也跟著止不住地發顫,不好的預感從心底裡不斷冒出來。她又顫抖地打開了手機屏幕,上滑徹底關掉微信,再打開小紅書,輸入了一個賬號的名字。


 


果然,賬號近期有了更新。


 


「期待和寶寶的見面~」簡簡單單一句話,帶著波浪號的結尾。


 


配圖是妝容精致、衣著華麗的女人,捂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旁邊放著一張 B 超單。


 


女人的手腕上掛著一隻半山半水的玻璃種翡翠手镯,胸前戴著一條梵克雅寶的二十花滿鑽項鏈,旁邊還擺著鱷魚皮的愛馬仕 birkin25——全部加在一起值二線城市一套房,可見博主深諳小紅書擺拍精髓。


 


底下的評論區豔羨極了,都在問是什麼樣的孩子可以投到這樣的胎?


 


可祝顏隻覺得雙眼被灼燒了一般,

刺痛難忍。


 


她的預感完完全全被驗證了。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就是為了讓她過年回不了家,並且最好在接下來的大半年裡都回不去。


 


她搜索的賬號名叫「Gu Muyu」。


 


顧暮雨。


 


父親的新妻子。


 


她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