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發哥改名兒啦?」
「發哥在阿勒泰?」
「發哥去看全國總決賽了咩?」
評論區還是一如既往地熱鬧,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直到一頭短發、挑染一撮兒綠毛的小姐姐往直播鏡頭跟前一坐,「咳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我沒去阿勒泰啊,去新疆的機票太貴了我買不起……那什麼,今天講解轉播哈,別的不看,隻看帥哥!」
「艹,你才把毛兒染成綠的了呢!是我挑染的藍色!好吧我承認它掉色了……」
「發哥」倒也不急著解說,她像個老朋友那樣和大家寒暄著,並接入了全國高山滑雪錦標賽的直播。
一直到 15 號選手登場,她突然停下了闲扯。
「凌寒來了。」她忽然低聲道。
伴隨著嘀、嘀、嘀的三聲倒計時,凌寒衝下雪坡,並於倒計時結束的瞬間越過起始線。
少年人穿著緊身的滑雪服,比起部分球員上面貼滿贊助商的戰袍,他的雪服顯得尤其幹淨,幹淨得和他輪廓分明的面孔一般,有一種純粹而凜冽的氣質。
「凌寒的起始速度非常快!第一段是純卡,能保持相當高的速度,但這不利於他過賽道中段的那個超級陡彎啊……」
「發哥」瞬間就進入了解說模式,眉頭也皺了起來。
就在剛才,她磕著瓜子和直播間的觀眾們一起看了前面幾位運動員的比賽,也算是把這條賽道分析透了。
「跟新來的小伙伴們快速解釋一下哈:阿勒泰的這條超級大回轉賽道分三段,第一段坡度不高,
賽道也足夠寬,非常好滑,讓我上去溜兩圈我也敢放速,可難就難在第一段和第二段的銜接處,一個超陡急彎!」
「發哥」做了個手刀劈下來的手勢。
「急彎過後呢,又緊跟著接上一個 40°的陡坡!」
她的手刀又忽地往下一落。
「就這兩下子,直接就分勝負了。順利通過的話,最後一段放速滑就完事兒了。問題是剛剛我們看了十來位運動員了,一小半都在這兒摔了,直接沒能完賽;完賽的呢,基本通過這一段的速度,就決定了最終成績。」
科普完後,「發哥」又換了張悲痛的面孔。
「可是,據我所知,前兩天,咱們的破板兒帥哥訓練的時候,就在這一段摔了……」
她正在叨叨著,底下的評論區忽然炸了。
因為就在剛剛,
直播鏡頭切了個長焦近景。
「發哥快看!帥哥換板了!!!」
主播也注意到了畫面的變化。
「不是吧?不是吧?我的媽诶,我的鈦合金狗眼!要被閃瞎了!」她對著鏡頭,誇張地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破板兒帥哥換板啦!阿託米克手工限量版!這是贊助商送的吧?哇,讓我們恭喜破板兒帥哥要到飯啦!!!」
底下齊刷刷地「恭喜帥哥要到飯」了,好不熱鬧。
與此同時,國家隊休息室內。
蔣晟百無聊賴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直播,輕哼了一聲。
「凌寒這小子居然還找到贊助商了?誰那麼冤大頭,給一個注定不能參加世錦賽的運動員白花花地送銀子?」
旁邊有小弟跟他耳語道:「我聽我省隊的兄弟說,是個外國人,個人贊助商。」
「哦,
冤大頭唄。」蔣晟懶洋洋地笑笑,「哥今年專心練小回轉,等哥回超級大回轉賽場,能有他什麼事?」
「那必須的!」小弟立刻捧道。
「更何況了,他剛在這條道上摔過,這次是絕對滑不出最高速度的。」蔣晟把直播上滑、關掉,「要尊重人性。當他滑到自己受傷過的地方,就不可能不恐懼。」
*** ***
凌寒有的時候會想,這個世界充滿了那麼多的不公,但運動卻是最公平的事。
你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你的身體就會產生多少反饋。
就比如此時此刻,他飛馳在雪道上,腳下是一望無際的雪原。
下一個藍色的旗杆就在右前方。
這個時候,他隻需要對左腳施加壓力,而右腳完全卸力,那左側的雪板就會被踩彎,伴隨著身體的擺動,板刃就會立起,
也就能以極快地速度向右轉彎。
用板刃去滑,留下兩道長長的痕跡,這就叫「卡賓」,也是高山滑雪最基礎的動作。
而一旦你的力量施加錯了方向,或者另一隻腳沒完全卸力,那就不能產生最高速的滑行,甚至有可能會摔倒。
甚至於,你的專注度也決定了你的滑行狀態。
如果自己滿腦子「我隻能贏,我沒有退路」,那麼渾身上下的肌肉都會變得僵硬,它不受你的控制,你沒有辦法在該擺動身體的時候,隨著重心挑戰去擺動。
腦子裡要注意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摔倒。
而這一次,凌寒不去想那些了。
他不去想重心,不去想身體擺動,不去想急彎,也不去想加速和坡度。
他隻注意自己的視線,隻去看下一個旗門。
在滑雪滑了這麼多年以後,
凌寒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當他隻盯著旗門去看的時候,他的滑行速度好像變慢了。
不,隻是好像。耳邊獵獵的風聲告訴他,他的真實速度不降反增,可他就是覺得接近旗門的時間被拉長了,於是每條通往下一個旗門的路徑都變得更長,有更充足的時間讓他去做技術的調整。
所謂超級大回轉,不過就是用最佳路徑度過每一個彎道、每一個旗門。
如果用相對論來解釋,他覺得極度專注中的自己,好像擁有了平時訓練中兩倍、三倍的時間,去接近下一個旗門。
很快,步入中段的急彎近在眼前。
凌寒斂眉,全部的視線和注意力都對準了前方的彎道。
而後,他一躍而起,在空中偏轉了板身!
「跳卡!」直播間裡瞬間傳來主播的贊嘆聲,「凌寒在入彎的時候跳了起來,
在空中轉動了雪板,然後穩穩地落地、入彎卡賓了!」
「因為彎道太窄太陡,不足以讓他以純粹的卡賓技術進行通過,所以他採用了『Jumpping Entry』的入彎方式,這個我們稱之為『跳卡』。跳卡的線路更窄,但不影響速度,所以他維持高速、完美無瑕地通過了這個彎道!Unbeliveable!」
「『跳卡』的技術難度極高,放在速度最低的小回轉還算常出現,但放在超級大回轉,就相當高級了。」
「因為不能影響速度,他對運動員起跳、轉動板身時的力量控制要求極高。」
「帥哥牛 X 啊!」最後主播比了個大拇指。
可能是「發哥」這一段解說的專業名詞用得比較多,直播間裡還有資深雪友在給新人小白做科普。
觀眾 A:「不是,說好的帥哥批發呢,
小姐姐怎麼開始搞專業解說了呢?」
觀眾 B:「所以你們是真的不知道發哥曾經是挪威滑雪隊的職業教練嗎?」
觀眾 C/D/E:「臥槽?」/「臥槽!」/「臥類個槽!」
觀眾 B:「艹,直播間老人隻剩下我了嗎?當初發哥開專業解說直播沒人看,轉行看帥哥了才這麼多人啊!還有你們別一口一個小姐姐的,雖然我們發哥長一張嫩臉,但其實娃都上小學了好嗎?」
有一片詞窮的「臥槽」刷滿了屏幕。
主播打了個哈哈,笑道:「我就稀罕看帥哥,帥哥貼貼貼貼貼!讓我們看看帥哥怎麼搞定最後的陡坡!」
極限入彎後,凌寒又往前滑了上百米,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段極陡峭的高坡。
少年人屏息凝神。
然後又一次起跳入彎!
這段高坡長而陡,
不能直接飛躍過去,是以他隻是在小幅度的起跳中又一次完成了雪板的轉動。
但這一次,他並沒有以卡賓的姿態直直切入雪面。
凌寒朝著斜前方,側著身切了下去,一下子呲起了半米高的雪牆!少年人衝出了一連三四個彎道飛濺而出的雪花,並完美地銜接上了卡賓的姿態,一舉衝過了終點線!
空中轉身、搓雪入彎、卡賓銜接。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無論是官方直播還是網絡直播間,都掀起了一陣看花了眼的贊嘆聲。
大家甚至沒來得及去看最後的時間數字。
因為時間已然不重要了。
國內能有幾個選手,能在一場比賽一分多鍾的時間裡,完美地將競技雙板的各項技術進行融合,絲毫不出差錯、完美地通過賽道呢?
在衝過終點線後,凌寒又一次迅速轉身、剎車,
再度掀起雪幕。
雪花洋洋灑灑地在了少年人的肩頭。
他拆下了頭盔和雪鏡,回首看向來時的賽道,一連串高難度動作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亦沒有看最後的計時數字。
運動是很公平的。每一個滑雪的人,在滑完之後,都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競技水平。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
這就足夠了。
*** ***
凌寒剛滑出賽道,記者們就接連湧了上來。
「你知道你破紀錄了嗎?」
「不知道。」
「你的成績已經遠遠甩開了第二名,此時此刻你的心情是怎樣的?」
「比賽還沒結束。」
凌寒很冷靜地快速作答,直到遠遠地看到了寧教練和其他隊員的身影。
他禮貌地和記者們說了謝謝,
婉拒了他們的繼續提問,直接朝著隊友們滑了過去。
「好小子!」寧教練大力地捶了幾下他的肩膀,捶得凌寒生疼生疼的。
可是凌寒看見這個大塊頭的男人,眼底居然噙著淚。
凌寒張開手,和這個如同自己父親的男人擁抱了一下,然後任憑他用更大的力氣捶自己的背,對自己破口大罵「接下來的日子給老子好好養傷!」,並老老實實地應下。
「1 分 27 秒 26!」隊友朝他豎起了拇指,「凌神,牛 X 啊!」
凌寒這才真正知道了自己的成績。
他自己也驀地一震,而後深呼吸,將一切湧動的心緒牢牢地壓下。
恍然間,他明白了為什麼記者們都蜂擁了過來,也明白了寧師父眼裡為什麼含著熱淚。
這條賽道承辦過諸多世界級的賽事,他交出的答卷,
是當前亞洲最好的水平,在世界範圍內也能排進前三。
這不僅代表他已經是這個項目的全國第一,更擁有世界級的競爭力了。
而後者,至關重要。
寧教練將比賽時替凌寒保管的手機拿給了他,上面已經堆滿了祝賀信息。邵嘉南從國家隊的休息室裡發來了一張偷拍的照片――大抵是一室的安靜如雞和臉都綠了的蔣晟。
而二哈本哈講話也非常難聽:「蔣晟這廝的臉臭得像一周沒洗的內褲!哈哈哈哈哈!」
凌寒嗤笑了一聲。
文森特也發來了消息,是一段他和滑雪隊的孩子們在一起的視頻。
「我很遺憾我的滑雪隊失去了一位頂級的教練。」他在視頻裡擠眉弄眼,「我的意思是,我很為你驕傲,孩子。恭喜你!」
讓凌寒比較驚訝的是,他居然都聽懂了。
雖然文森特的語速特意放慢了,用詞也很簡單,但他居然真的每個詞都聽懂了。
凌寒笑著回復了一句「Thanks」。
而後,他猶豫了半晌,點開一個白色卡通小貓的頭像。
他們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闲聊。休假時慣例的打火鍋時間,女孩子撒嬌說想吃紅薯粉條,他先打了一串省略號,十幾分鍾後又發來了在超市剛買好的粉條照片。
於是對面那頭的女生發來了小貓賣乖的表情,他甚至能想象到對方嘿嘿一笑的樣子,本就很甜美的杏眼眯成了一條線,像是掛在天邊的柔柔的月牙。
可如今他點進對方的朋友圈,已經是一條白線了。
凌寒隻覺得喉嚨苦澀。
其實他大概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祝顏來省隊訓練基地的時候,讓文森特帶了話,說自己的手機被沒收了。
所以此時此刻的祝顏,知道他做到了嗎?知道他證明了自己嗎?知道他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嗎?
凌寒閉上眼。
雪原之上,四周傳來嘈雜鼎沸的人聲,可他隻能聽見自己密集躍動的心跳。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楊雪:「班上同學一起看了你的直播,冠軍穩了啊寒哥。/拇指」
楊雪:「顏顏說恭喜你。」
凌寒的視線一下子就被定在了那條消息上。
嗓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堵住了一般,他根本就說不出來任何話,心中仿佛有千軍萬馬從茫茫雪原上踏過,鐵蹄錚錚,敲得他的心裡一震一震。
山間的寒風將他額間的碎發吹得散亂。
「寒哥,你怎麼在這兒發呆呢?」有隊友用胳膊輕輕撞了下他的肩。
凌寒倏然間回神,
語調卻哽咽了。
「沒什麼。」
後面的運動員很快也比完了,凌寒毫無懸念地登頂。
頒獎儀式緊隨而至。凌寒站在了領獎臺的正中央――這是他回歸賽場以來的第二戰,兩戰皆是大獲全勝。
而在這一時刻,他隻覺得比要上戰場時還要緊張一些。
少年人的目光緊緊地注視地頒獎嘉賓出場的通道。
伴隨著主持人宣布完排名、介紹完嘉賓,年過古稀、滿頭銀發的男人緩緩步入紅毯。他一前一後的兩個人顯然都配合著他的步伐,姿態很恭敬,而老人家隻是笑著擺了擺手,表示不用太顧及自己。
三位嘉賓依次停留在了運動員們的面前。
這是凌寒第一次和祝正林面對面。
他透過老人家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就看見了同桌清澈的雙眼。
祝家的祖孫倆長得很像,
特別是眼睛,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氣質上的神似,隻要看一眼就知道,絕對是嫡親的親人。
「你這樣看著我,是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祝正林開玩笑道。
「沒有。」凌寒搖搖頭,忽然道,「我隻是覺得,您的眼睛和我的同桌特別像。」
這番話乍一聽有些無釐頭,不過祝正林也不是很介意,畢竟是十幾歲的年輕人,有莫名的發言也很正常,遠算不上是冒犯。
「哈哈,看來你和你的同桌關系很好。」他的語調依舊和藹。
禮儀人員端著託盤隨後而至。祝正林拿起獎牌,待到凌寒彎腰後給他戴上。
在這一刻,兩人離得極近,隻有十幾釐米的距離。
凌寒忽然道:「祝先生,我的同桌叫祝顏。她這個學期才轉學過來,奉縣一中,高三(七)班。」
祝正林的手忽然就頓在了半空中。
但他隻停滯了一秒,隨後立刻如常地收回雙臂,而後拿起託盤上的鮮花,遞給凌寒。
凌寒雙手接過鮮花。
老人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問:「什麼時候轉學的?」
「三個月前。」
祝正林按照流程與凌寒握手。閃光燈和快門聲接連響起,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間,少年人輕聲道:「她說,她很想念爺爺。」
「謝謝你。」老人道,「我也很想念她。」
照片拍完了,握著的手也旋即放開。
頒獎人揮著手退場,運動員則站在領獎臺上等待國歌奏響。
凌寒目送著祝正林遠去的背影。
――這是他唯一能為祝顏做的了。
*** ***
「來!到咱們了!」秦文鬥朝蔣晟招了招手。
蔣晟立刻正了正衣領,
跟上了這位國家隊的總教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