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國高山滑雪錦標賽剛剛結束,重磅級的嘉賓還沒離開,但想套近乎的人早已排上了長隊。


 


傳聞中,早年的祝正林也是在那個血雨腥風的年代拼S出來的、雷厲風行的商界傳奇,如今老人家年過古稀,特別是今年年初剛生了一場大病,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後,反倒和藹了許多,對小輩們也愈發有提攜關懷之意了。


 


秦文鬥早早地和祝正林的助理套了近乎,約好了老人家的時間。


 


他一邊帶著蔣晟往 VIP 休息區走,一邊道:「我的小道消息:北京冬奧會後,滑雪項目熱度不減,奕躍體育準備專門開一條滑雪產品線,現在正在物色『成長型』的代言人,也就是提前押寶,要找那種運動員成績能伴隨著品牌一路往上走的。」


 


蔣晟點點頭。他如今在自己的項目裡也站穩了國內第一的腳跟,正缺少一個向上突破的機會。


 


兩人走到了休息室門前,助理幫忙開了門,秦文鬥立刻迎了上去。


 


「祝老您好!我是高山滑雪國家隊總教練,秦文鬥。」


 


祝正林客客氣氣地起身,握手,一套「久仰久仰」,讓助理倒茶,然後便委婉地開門見山道:「勞煩秦總教親自跑過來,有什麼我可以為國家隊效力的地方嗎?」


 


「祝老您這話說得,太折煞我了。」秦文鬥也跟著客氣,「我這也是新上任,想要在接下來的世錦賽和下一屆冬奧會上,帶出一批能奪牌的頂級選手來。正好跟您介紹,這是我們的明日之星,昨天的小回轉項目冠軍,蔣晟!」


 


蔣晟姿態恭謙地微微鞠躬:「祝老好。」


 


「好,好,少年英才啊。」祝正林點點頭,依舊客氣。


 


秦文鬥又用力地推銷了一番蔣晟,將其從美國回來、意圖報效祖國的想法添油加醋了一番。


 


祝正林委婉地「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問道:「從美國回來的?國籍方面沒問題吧?」


 


「不衝突!絕對不衝突!中國國籍,中國護照!」秦文鬥拍胸脯強調,「他和俞楓晚一樣,父母都是那個年代公費留學的高材生,絕對是根正苗紅,一腔愛國熱血!更何況他的成績提升得很快,以後絕對是世界級的選手,成為下一個俞楓晚也未可知啊!」


 


秦文鬥強調的當然是商業價值。


 


他費了老半天勁兒,把蔣晟帶過來,就是想把他給推銷出去。對於商人來說,不管籤什麼代言人,最終目的都是提高產品銷量;而對於隊裡而言,隊員的商業價值越高,隊裡的收益也越大。


 


蔣晟也跟著強調道:「我就是被俞楓晚的事跡激勵到,才決定回國訓練,為國爭光。」


 


祝正林笑笑:「俞楓晚是在國外訓練的。


 


蔣晟被噎了一下,沒有接話。


 


「好了,我知道了。我一會兒要去趕飛機了。秦教練,謝謝你給我介紹你的隊員,我下次去北京再約你喝茶。」說著,祝正林看了一眼手表。這是要結束這次談話的明確暗示。


 


秦文鬥聽懂了。祝正林這是對蔣晟不感興趣。


 


奇了怪了,蔣晟到底哪裡有問題?他為什麼不感興趣呢?


 


秦文鬥百思不得其解。


 


從他打聽到的消息來看,奕躍體育就是得從國家隊中挑成長型的運動員啊。


 


但祝正林都趕人了,秦文鬥也不好跟著湊上去,隻能幹巴巴地說「祝老您慢走」,並目送對方在助理的攙扶下離去。


 


於是 VIP 休息室裡隻剩下了他和蔣晟兩個人。


 


蔣晟也不裝了,眉頭擰了起來,不爽道:「這病恹恹的老頭子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秦文鬥搖搖頭,「我再去打聽打聽。」


 


他又給祝正林的助理發信息,助理回復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按理說祝總專門抽時間見您,肯定是對這件事感興趣的。」


 


秦文鬥也覺得是。他專程帶著人跑來拜訪,意欲何為,大家都是門兒清的。


 


終於,在整個國家隊都要發車歸隊時,秦文鬥接到了祝正林助理的電話。


 


「我們祝總想跟您單獨通話,您現在方便嗎?」


 


秦文鬥當然說方便,而後立刻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祝正林緩慢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秦總教好。」


 


「祝老好!」秦文鬥立刻道。


 


他心想,這是有轉機了?


 


兩人隨意寒暄了幾句,隨後,祝正林便切入了正題。


 


「秦總教,

我們奕躍,想要選出一位國民級的偶像。他必須要有世界級的金牌,個人形象還要好。但現實是,我們的高山滑雪項目,離世界級的成績還很遠。」


 


「我給您推薦的孩子,已經是國內最出色的苗子了。」秦文鬥道。


 


「但我看超級大回轉金牌的那個凌寒,成績不是已經進入這條賽道的歷史前三了嗎?」


 


秦文鬥一愣。


 


「祝老,凌寒不是我們國家隊的隊員。他是省隊的。」


 


「哦?他水平這麼高,怎麼沒被國家隊選上?」


 


秦文鬥有些尷尬。


 


他總不能說,是他想磨一磨這小孩的性子,結果小孩退隊了吧?


 


再說了,整個體育圈子,有誰那麼不服從管理的?性子不磨好還想拿金牌?可見這也不是自己的問題。


 


秦文鬥幹咳了一下,冠冕堂皇道:「這個呢,

祝老,我跟您簡單解釋一下。凌寒這孩子,之前確實是國家隊的,但他在我們隊裡不太適應,不太服從管理,和隊友們也合不來,所以退隊了。」


 


「這樣啊。」祝正林悠悠地道,「那他現在滑出了這個速度,秦總教不打算再給他一個機會嗎?」


 


「這種人呢,我覺得發展前景也是很有限的,一時的速度不代表大賽奪牌的能力。更何況,他既然退了,我隊裡肯定是不會再收了。」


 


「我明白了。選苗子的事,我們集團也再考慮考慮,相信以後能和國家滑雪隊建立良好的合作。」


 


「奕躍體育一向是國家隊最大的贊助商,希望我們高山滑雪隊也有這個榮幸。」秦文鬥恭維道。


 


這通電話就到此為止了。


 


很多年以後,秦文鬥忽然重重拍了一下腦袋,想明白了當初祝正林那番意味深長的話。


 


祝正林的意思是:如果你讓這個人歸隊,

那我就把他籤了。


 


*** ***


 


嶺北省滑雪隊訓練基地,體能訓練室內。


 


寧教練一天看了三十回手機,嘖聲道:「還是沒消息。」


 


凌寒把他的手機抽了出來,幫他塞進了口袋。


 


「別看了,寧師父。他們不會讓我回去的。」


 


之前寧師父打的算盤是:凌寒全國比賽奪冠,就有機會被上面的領導看到,然後有可能直接靠實力回歸國家隊。


 


但高山滑雪在國內,目前還不是一個很容易被注意到的項目。


 


――因為在國際賽事上沒有什麼奪金點。


 


所以事實就是,沒人讓他們回去。


 


凌寒一直覺得這套行不通,但他不想掃寧教練的興,所以說「走一步算一步」。


 


可他本就沒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寧教練忽然一抬頭,

瞪著凌寒道:「這就是你之前壓力那麼大,最後打封閉也要上的真正原因?!」


 


凌寒抿了抿唇,算是默認了。


 


「艹,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本來就覺得這是你的最後一場比賽啊?!」


 


「……」凌寒依舊不接話。


 


寧教練一下子就被點著了,一根手指指著凌寒,「你你你」了半天,最後又憤憤把手放了下去。


 


他也沒什麼可以罵凌寒的。


 


因為他們師徒倆都無能為力。


 


寧教練靠著鏡子往地上一坐,忽然就有點兒頹喪。


 


「我本來想著,你拿了冠軍,肯定有人會主動來找你談,到時候秦文鬥也沒辦法。」寧教練抓了抓頭發,「可現在沒有這個人出現,我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是。」凌寒也跟著他坐下。


 


「但我不能接受我這麼好的徒弟就此退役了!

媽的,這是什麼事兒啊!」


 


「寧師父,有的時候我覺得,人得接受命運。」凌寒輕聲道,「可能我的命運就是這個樣子,但最後一戰我滑得很圓滿,這也是命運給我的禮物。」


 


還有那對雪板。還有那個人。他想。


 


這些都是命運給他的饋贈。


 


「不,師父還有後招!」寧師父猛地一拍地面,「不行咱們就去外滑!我有外滑的渠道,我給你想辦法!咱現在這個成績,放全世界都能打的,咱去問問挪威隊,瑞士隊,意大利隊……問問他們缺不缺人!」


 


凌寒卻搖了搖頭,道:「我不願意。」


 


「不願意?」


 


「我不願意代表其他國家參賽。我更不想歸化外籍。」


 


「……」這一回,換寧教練沉默了。


 


去外滑是不得已的辦法,一個被國家隊驅逐出去的少年,如果還想繼續參加比賽,隻能外滑。


 


可凌寒說,他不願意代表其他國家參賽。


 


良久,寧教練忽然問:「被逐出國家隊,你不恨嗎?」


 


凌寒又一次搖搖頭。


 


「我知道那隻是少數人的行為,我一路走來,幫助我的人比陷害我的人要多得多,否則我滑不到今天。」他緩慢地說著,吐字清晰,「我沒有辦法隻為了能繼續滑雪而披上其他國家的國旗。也許有人可以,但我做不到背叛我的國家。」


 


寧教練靜靜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孩子,終於長久地吐了口氣。


 


「哎……」他扶著腰,站起了身。


 


手機忽然震動了兩下。


 


寧教練早已沒報什麼希望。他隨意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看了眼消息。


 


然後――


 


「哈???中國香港隊???想找你當外援???」


 


*** ***


 


奉縣的冬日漫長得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止一般,唯獨暖融融的太陽探出了頭時,人們才能感覺到一絲生機。


 


課間時分,如果陽光好,那麼大半個班級的學生都會在走廊裡曬太陽。


 


此時天朗氣清,高三(七)班的學生們圍在走廊的窗邊,腦袋擠在一起,第 N+1 次回味凌寒的比賽回放。


 


得益於「AAA 阿勒泰帥哥批發」賬號的走紅,各種剪輯和解說版本早已充斥於各大平臺,更有不少人聚焦於凌寒那對扎眼的新雪板,解說這對板子是怎樣的手工、限量以及質感絕佳。


 


「這板子鏡面的啊!夠帥的!」


 


「寒哥這是拿到贊助了嗎?」


 


「大概率是贊助的。

這麼貴的板子,不可能自己買的。」


 


……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了,祝顏在不遠處湊著腦袋,一同觀看手機屏幕上的比賽回放。鏡面的板身在雪地裡忽隱忽現,在特寫畫面中反射著湛藍的天空和成群的白樺林,宛若流動的畫卷。


 


凌寒用了這對雪板。祝顏想。


 


那這是不是代表著,他們之間的關系緩和一點兒了呢?


 


比賽當天,凌寒給楊雪隻回了一句「謝謝大家」,自己那句單獨的恭喜並沒有得到什麼特別回應。


 


從拒絕見面,到對這條消息的態度,祝顏感受到了對方刻意的疏離。


 


但確實是她過分。凌寒就算再能理解,她也不該說什麼「不過是一個窮小子「那樣的話。


 


祝顏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難道說,我不這樣說,

我怕我爸爸針對你嗎?那不還是越描越黑嗎?


 


這麼一想,祝顏就有些頹喪。


 


但還好,凌寒很快就回奉縣了。不管怎麼樣,當面道歉總歸會更真誠一些。


 


這樣想著,她默默回了座位,又開始認真刷題。


 


凌寒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


 


而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就在祝顏認真寫著卷子時,走廊的窗邊忽然傳來男生們大呼小叫的聲音。


 


「臥槽!你們快看!邁巴赫啊!!!」


 


「瞎扯,全奉縣都不見得會有邁巴赫,還能開進咱們學校來?」


 


「我在抖音上刷到過好多次了!這銀黑配色,不是邁巴赫是什麼?」


 


「等等,讓我看看……艹,好像真的是邁巴赫?!」


 


更多地人圍了上去,

都想一觀豪車。對這個年紀的男生來說,就算是在社交媒體上刷了無數遍邁巴赫的視頻,也比不了親眼所見的震撼感。


 


祝顏聽到了他們或驚訝、或激動的聲音,但依舊不為所動,而是自動屏蔽了雜音,接著刷題。


 


男孩子們還在呼喊。


 


「停下來了!停咱們這棟樓下了!」


 


「下來了三個人,好有氣場!」


 


「嗯?上樓了??」


 


於是男生們從窗臺又移步了樓梯道,眼見著邁巴赫上下來的三個人拾級而上,一步步走到了高三(七)班所在的這一層,又朝他們班的正門走去……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甚至連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而當周圍雜音全部都消失時,祝顏才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微微抬眸。


 


下一秒,

女孩子的雙眸倏然瞪大,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她看著教室門口,穿著黑色羊絨大衣,滿頭華發,正微微笑著看向自己的老人。


 


「爺爺……?」她近乎遲疑。


 


「顏顏。」老人笑得愈發和藹與慈祥。


 


「――爺爺!!!」祝顏唰地站了起來,朝著老人飛奔過去。


 


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她卻跌跌撞撞,撞了兩次桌角。


 


「你慢一點兒。」祝正林叮囑道。


 


「爺爺!」祝顏撲進了老人的懷裡,語調微微發顫,「您怎麼來了?」


 


「來接你回家。」老人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祝顏的眼淚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受了很大委屈吧?」祝正林掏出手帕,給她擦了擦臉,又端詳她抽噎著的面孔,

「瘦了好多。是爺爺太不關心你,沒有早點來接你。都是爺爺的錯。」


 


祝顏的手揪住了老人的大衣,指節收緊。


 


她控制住不讓自己抽噎得過於大聲。


 


即便她如此得想要放聲大哭。


 


而老人隻是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背。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祖孫倆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周圍的同學都很安靜,無人打擾他們的重逢。


 


跟著祝正林來的兩個人,已經快速幫祝顏收拾好了書包。


 


「我們現在就回寧城。」祝正林道,「至於你的其他行李,我讓人收拾完寄回去。」


 


祝顏微愣,可是轉念一想又很正常,爺爺本來就是個效率極高的人,其他手續都可以讓別人來辦,她人跟著走就行了。


 


她微微一回眸,發現幾乎全班都在用大跌眼鏡的表情看著她。


 


上一次他們大跌眼鏡還是在祝顏大鬧一場的時候,彼時班裡的同學大概知道了祝顏家裡有點兒實力,但今天這場面……


 


「那個……謝謝大家這三個月的照顧。」祝顏對著同學們微微鞠躬。


 


她在一瞬間明白,這樣倉促的「再見」,可能對在場的絕大多數人來說,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但其他同學並沒有這樣的概念。眾人還沉浸在祝顏忽然被一輛邁巴赫接走的震驚之中,甚至沒有意識到女孩子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


 


祝顏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那一排的課桌。


 


她的,還有凌寒的。


 


女孩子的眼神中有些微的光芒在顫動。


 


「再會,凌寒。」她低聲道。


 


他們一定會再會的。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