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隔一年多,祝顏沒想到自己會在這樣的場合遇見凌寒。


 


少年人剛拿下今年的高山滑雪亞錦賽冠軍,是備受矚目的亞洲新星,人們都期待他在接下來世錦賽的表現。


 


就連當紅小花莊佳菀都來要聯系方式。


 


「凌神,我看你的比賽好久了,加個微信好不好?」


 


祝顏坐在不遠處的另一桌,正給自己倒著茶,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隔壁桌瞟。


 


不愧是偶像出身,人美聲甜。


 


旁邊的隊友都在起哄:「從了吧凌神!女神都主動了!」


 


在眾人的矚目下,眉目俊朗地少年人掏出了手機,掃了下對方遞過來的二維碼。


 


「诶,诶——!顏顏!茶滿了!溢出來了!」


 


祝顏被身旁的人一喊,這才一個激靈,發覺手上的茶壺就那樣兀自倒了許久,

茶水都漏到桌布上了。


 


「呃,不好意思……」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不舒服麼?」坐在她旁邊的易陵關切地問道。


 


偏生易陵剛才喊得有些大聲,周遭的視線一下子又集中到了他們這邊。


 


祝顏下意識地回眸,立刻就對上了凌寒的目光。


 


平靜的,毫無波瀾的。


 


祝顏心裡忽地一疼。


 


他們坐在同一個宴會廳裡,觥籌交錯,紙醉金迷,他卻連一個招呼都不和她打,假裝兩人從未相識過。


 


就好像過往的一切全都不存在了一般。


 


祝顏低下頭,拿起紙巾開始擦桌子。


 


坐在主位上的老人慈愛地對她道:「顏顏,去敬個酒吧,和大家認識一下。」


 


「好的,爺爺。」


 


旁邊的發小也跟著站起來:嗨,

接近三十桌呢!祝總,我陪顏顏去吧,我給她擋擋酒!」


 


「辛苦你了,易陵。」


 


「應該的應該的。」


 


不同於祝顏的內向,易陵相當自來熟,風風火火地當起了護花使者,帶著祝顏挨桌敬酒。


 


這場奕躍體育全新滑雪產品線的發布會晚宴上,不僅來了諸多供應商、客戶和媒體,還請到了當紅小花莊佳菀獻唱,更有國家高山滑雪隊,和香港高山滑雪隊兩支「國家隊」前來站臺捧場。


 


兩人剛起身,黑暗中便傳來竊竊私語聲。


 


「那兩位是誰啊?看著好年輕,像大學生,怎麼都坐主桌呢?」


 


「嗨,這兩位可都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陪著客戶的公關部負責人努了努嘴,「喏,女孩子叫祝顏,是祝老爺子的大孫女,得寵得很,聽說祝老爺子直接給了股份;旁邊那個是易家的少爺,

這個假期來我們奕躍實習。」


 


「嘖嘖,難怪了。」


 


祝顏一身緞面黑色短禮服裙,一頭烏黑的長發被高高盤起,耳朵和頸間皆是閃爍著的滿鑽首飾,極簡卻貴氣。


 


她端著一杯紅酒,走到哪裡,哪裡的賓客就全部起身。


 


凌寒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背影上。


 


女孩子的禮服是露背的設計,露出大片白皙細膩的肌膚,和蝴蝶翅膀一般的扇骨,纖薄而漂亮。


 


大約是女孩子的身段過於惹眼,隊友們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嚯!不愧是奕躍體育的大小姐!」


 


「她長得那麼靚诶!我一會兒問她要聯系方式能要到嗎?」


 


「你個撲街仔,還妄想爬上枝頭變鳳凰哇?」


 


「咩啊!想一想又不犯法啊!」


 


隊友們彼此互損打趣,

凌寒卻隻是沉默著看向祝顏的身影,很難將她和小縣城高中裡那個穿著老氣橫秋的校服、從來都不施粉黛的女孩兒聯系在一起。


 


「哇,她好像要過來了诶!她旁邊的男的是誰?」


 


「不知道哦,搞不好是男朋友,你沒戲啦。」


 


凌寒順著周圍人的視線望去。


 


女孩子的身旁一直跟著一個身型颀長的年輕男人,看上去約莫二十二三歲的樣子,一身筆挺的西裝,發型打理得一絲不苟,腕間戴著一隻惹眼的理查德·米勒,舉手投足既散漫又貴氣。


 


祝顏端著酒杯,率先走了過來。


 


「大家晚上好。承蒙大家從香港遠道而來,捧場我們奕躍體育的新品牌發布會,祝願各位在接下來的賽事中都能取得好成績。」


 


「哪裡哪裡,是我們要謝謝奕躍體育的邀請……」帶隊的經理也跟著舉了杯子。


 


在場的都是年輕人,幾杯酒下去,很快便熱絡了起來。


 


「聽說祝家是嶺北省出身,很巧啊,我們凌寒也是嶺北的!」剛剛嚷嚷著要聯系方式的隊友已經攬上了凌寒的肩,「凌寒,你嶺北哪兒的?」


 


「奉縣。」凌寒抬眸,對上祝顏的眼睛,「一個很小的地方。」


 


眾人隻以為凌寒的補充是自謙,而無人聽出這句話的深意。


 


祝顏看向凌寒的眼睛,眼眶有些發酸,嘴角卻禮貌地揚起了一個標準的弧度。


 


「好巧,我們家也是奉縣的。」


 


「是很巧。」凌寒啞聲道。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微妙氣氛,倒是有隊員喝多了酒,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嘿凌寒,我聽說你之前在嶺北,有個關系可好可好的女同桌,是不是?人長得特漂亮!」他誇張地比劃道。


 


「什麼女同桌,是女朋友吧?所以佳菀女神加微信都掏小號啦。」


 


祝顏驀地一愣,嘴唇微張,神情錯愕。


 


「小、小號啊?」她有些結巴地問道。


 


「不然呢?」凌寒亦低聲反問。


 


祝顏低低「哦」了一聲。


 


「倒不像祝大小姐,出來敬酒都有人陪。」凌寒不鹹不淡道。


 


「……」祝顏抿了抿唇。


 


倒是易陵這才剛剛從旁邊那桌擠了過來,姍姍來遲的年輕人還沒跟上這一桌對話的節奏,隻聽見了凌寒的後半句,立刻舉著杯子解釋道:「哈哈,青梅竹馬,青梅竹馬!她喝多了我不好和她家裡人交代,大家不要客氣,全都衝我來哈!」


 


祝顏:「……」


 


感覺越描越黑了?


 


可是時間不等人,祝顏還得把剩下的二十桌全部都打一輪照面,和港隊這邊寒暄兩句就得走了。


 


臨走前,她回眸看了一眼凌寒。


 


呃……臉色不太好。


 


祝顏頗有些忐忑。


 


易陵還在她旁邊咬耳朵:「我聽他們說什麼來著?嶺北的?那一桌不是香港滑雪隊的嗎?」


 


「他們有兩位嶺北省的外援,是從國家隊要的人。」祝顏淡淡道。


 


「哦這樣!你居然還知道這麼多細節。」


 


「……」


 


又何止是知道呢?


 


兩位,她都很熟。


 


但那都是曾經的事情了。


 


晚宴開席已然過去接近一個小時了,整個宴會廳裡的賓客都起身走動了起來,屋內人頭攢動。


 


祝顏正在這邊敬酒,餘光卻瞟見港隊那一桌,凌寒旁邊的座位上已經換了人。


 


莊佳菀就坐在他旁邊,人湊得很近,笑得也很甜。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會出現一對小小的酒窩,這對酒窩亦是她的標志性特點。


 


祝顏立刻移開了視線。


 


她公式化地一桌桌敬完了酒,但凡有被追著多喝幾口的全都丟給了易陵,最後幾桌甚至偷偷換上了無酒精的深紅色葡萄汁,可即便如此,接近三十桌下來,還是有些上頭。


 


易陵虛扶了她兩把,誇張地喊了幾句「我的大小姐」。


 


隻是話音剛落下,他便覺得會場裡有一道不太友善的視線,時不時掃向自己,可他卻找不到視線的源頭。


 


就很奇怪。


 


祝顏擺了擺手,打發易陵自個兒回去,自己卻一個人離開宴會廳,去屋外吹風。


 


酒店式是法式設計,半圓的陽臺,兩扇對開的純白拱門,隔開了屋內的熱鬧與客套。


 


雪季剛剛過去,屋外隻剩下初春微涼的風,帶著普遍而來的寒意,一下子便將人吹清醒了七八分。


 


女孩子趴在白色大理石的陽臺圍欄上,臉頰緋紅。


 


她小聲嘀咕道:「還說是小號加的呢,還不是聊那麼開心……哼,男人。」


 


忽然之間,有一個低沉卻熟悉的嗓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哪裡開心?」


 


祝顏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幻聽了嗎?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聊得很開心?」


 


「……」


 


祝顏倏然間轉身,於是瞬間和凌寒大眼瞪小眼,

那原本被料峭的春風吹醒了七分的酒,這會兒已經全醒了,她看著那張鼻梁英挺、輪廓分明的熟悉面孔,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然後撞到了圍欄上。


 


……退無可退。


 


凌寒往斜前方走了兩步,在她旁邊的圍欄上停下,和她保持了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


 


兩個一個對著門,一個看著陽臺下方的酒店園林。


 


就是視線不肯對在一塊兒。


 


「祝大小姐的護花使者呢?怎麼沒有陪著?」凌寒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真是刻意極了。祝顏在心裡吐槽道。


 


「我和他不熟。」祝顏瞥了他一眼,「反正沒微信。」


 


凌寒被不鹹不淡地噎了一下。


 


誰能聽不懂對方的意有所指呢?


 


他的視線順著酒店園林的小徑望向了遠方,

藏青色的夜幕間萬裡無雲,遠處的街道上燈光璀璨。


 


少年人的聲音低低啞啞——


 


「可是,我也沒有你的微信。」


 


*** ***


 


寧城·科技創新園。


 


當地納稅大戶奕躍體育的全新滑雪子品牌 OnFire,前些日子正式落戶西郊的科技創新園。這裡毗鄰西郊湿地公園,草木蔥鬱,汀步臺階串聯著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甲級寫字樓。


 


坐落在第 76 層的高空會議室內,OnFire 品牌部正在為代言人的選擇進行匯報。


 


「我們篩選了國內外知名的滑雪運動員和網紅博主,有高山滑雪的,也有自由式的,合計一百二十七人,然後又進行了收斂,最終收斂到了這兩位。」


 


PPT 畫面一轉,出現了兩張肖像照。


 


「中國國家高山滑雪隊的蔣晟,還有中國香港高山滑雪隊的凌寒。」


 


這一次匯報尤其重要,因為奕躍體育的董事長祝正林親自過問,匯報人邏輯嚴謹,一字一句都多番斟酌。


 


「為什麼選這兩位呢?我們用排除法來看。」


 


「首先,外籍選手並不合適。現在 00 後對國家身份的認同感達到了空前的高度,外國代言人並不會讓他們覺得更高級。」


 


「其次,網紅也排除在外。KOL 可能帶貨能力不錯,但代言資格並不夠。」


 


「那就隻剩國內的職業選手可以選擇了。」


 


「最後,我們再對比一下高山滑雪和自由式。自由式雖然在上屆冬奧會出過奧運冠軍,但早都被其他品牌籤下了,此外,我們的產品更強調專業競速,高山滑雪選手的調性也更符合我們的需求,而圖上這兩位,

是近一年成績最好的職業選手。」


 


品牌部的人匯報完後,看了自己部門的總經理顧暮雨一眼。


 


顧暮雨接道:「如果我們能賭對一到兩個下一屆冬奧會的新星,那投資回報率一定會特別高。」


 


祝正林獨自坐在長桌末端的正中央。老人滿頭白發,卻威嚴依舊。


 


「所以,你們推薦的人選是?」他問道。


 


「我們品牌部更推薦蔣晟。」顧暮雨掛起了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國家隊也多次和我們接洽,同樣推薦蔣晟。他成績好,人設也好,好幾年前就舉家歸國了,如果運作得當,他有可能成為下一個俞楓晚。」


 


老人笑了笑,鼻腔裡卻輕哼了一聲。


 


「他們一年多前就是這麼跟我說的。過去這麼久了,話術都不升級一下?」


 


而後,祝正林側了側身,詢問坐在自己斜後方的孫女。


 


「顏顏,你覺得選誰更合適?」


 


顧暮雨扯了扯唇角,強忍著不去翻白眼。


 


祝家第三代就兩個孩子,男孩兒她生的,結果她廢了老大的勁兒,軟磨硬泡,才讓祝遠山安排她來 OnFire 當品牌部總經理,可祝顏呢?


 


不到 20 歲的女孩子,被爺爺親自帶著來這種分量的會議上旁聽,還要發表意見,儼然就是當著繼承人在培養的!


 


顧暮雨還在不爽,緊跟著就聽見女孩子幹脆利落的聲音。


 


「我選凌寒。」


 


仿佛刻意和她對著幹一般。


 


祝正林笑了笑,溫和地問:「為什麼?」


 


「蔣晟人品不行,我之前在滑雪場遇到過他,他從我旁邊滑過去,故意呲了我一身雪。」祝顏淡然道,「不過他已經忘光了。前幾天的晚宴上,他還試圖單獨約我出去。


 


「……」全場寂靜。


 


祝顏的角度實在過於刁鑽,看似和代言人選擇毫無關系,但又似乎說服力很強。


 


顧暮雨顯然不服。


 


「我覺得我們要的是一個商業上的好結果,普通人接觸不到明星,也不知道明星私底下是怎麼樣的,他們隻願意相信他們看到的物料。」顧暮雨強調道,「再說了,顏顏這個年紀,這個家世,再優秀的男孩兒也得主動點兒才有機會,不是嗎?」


 


「行,那我們就隻說商業上的好結果。」祝顏不慌不忙,邏輯分明,「凌寒隻是一屆外援,卻幹掉了全部的主力,拿下了亞太區的超級大回轉冠軍;他出身貧寒,僅憑一己之力走到了今天,更容易得到普通人的共情;他外貌形象還更好,網上流量更多,論帶貨我覺得他比蔣晟強。」


 


「……」全場又安靜了。


 


祝顏環視四周:「論據夠不夠充分?」


 


「……」沒人出聲,有且隻有顧暮雨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輕哼了一聲。


 


員工私下的小群裡早已開始直播八卦:上位小三和原配嫡女的針鋒相對!


 


大家都看熱鬧不嫌事大,想看這場豪門內部鬥爭該怎麼散場。


 


最後還是祝正林一錘定音:「那就兩個都籤了,分別給個形象大使的頭銜,誰的市場結果好,就籤誰當代言人。」


 


說罷,老人家站了起來。


 


「好了,散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