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水的恭維聲,大家都表示「還是祝總想得周到」,不過私底下微信群裡早已聊得飛起——


「姜還是老的辣啊!這水端得,平平的!」


 


「看懂了,把公司搬大廠邊上就是為了學人家的『賽馬機制』唄?黑心不過資本家,嘖嘖。」


 


「所以這波你們站小三還是站嫡女?」


 


「講真,小三已經是填房了,更何況她還有個兒子,還是姓顧的贏面比較大吧?」


 


「大清亡了幾百年了兄弟,賭王家都是女兒繼承家業好吧!」


 


……


 


顧暮雨風風火火地從會議室裡走出來,後面哗啦啦跟著四五個品牌部的員工。


 


女人的高跟鞋踩得地板「噠噠」作響,語調還拔高了三節:「她搞什麼?就為了跟我對著幹?把業績攪黃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


 


下屬們立刻讓她消消火,說您才是品牌部的總經理。


 


顧暮雨火氣更大了:「對啊!我才是品牌部的總經理!她憑什麼在這個會議室裡反駁我的意見?」


 


「就憑我是 OnFire 的股東。」年輕的女聲在轉角處響起。


 


祝顏恰好從角落裡的洗手間出來,手上的水跡還未幹。女孩子優雅地掏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瞥了眼狹路相逢的繼母,淡淡道——


 


「我持有 OnFire 兩成股份,你有嗎?」


 


顧暮雨一下子就被氣笑了。


 


她雙手環胸,上下打量了一圈祝顏。


 


「我就說,當年你肯定在和凌寒那小子在早戀,你倆還瞞挺好,這會兒終於瞞不下去了,是吧?」


 


祝顏瞥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 ***


 


祝顏回了市中心的公寓。


 


回寧城後,她和奉縣的一切都斷了聯系,全力準備大學申請。好在她趕上了申請季的末班車,在那幾所名校的申請窗口徹底關閉前,遞交了自己的資料。


 


她的個人陳述全部重新寫了一輪。


 


按理說,她應該寫自己從幾歲開始就被培養了哪方面的興趣愛好,怎麼一頭鑽了進去,又拿了哪些獎,做過什麼特別的社會實踐……可祝顏將這些內容通通都刪除了。


 


她開始寫下一段全新的故事。


 


寫一個在溫室裡長大的女孩子,什麼也不懂,忽然就在最重要的高三,被獨自丟到了一個剛剛脫貧的小縣城裡。


 


在她惶然無助的時候,她那個看上去就不大好惹的同桌,朝她伸出了援手……


 


在面試的時候,面試官笑著問她:「Well,

你在你的個人陳述裡,花了很大的篇幅去寫你的同桌……你難道是想替他申請學校嗎?」


 


祝顏笑了笑:「如果僅僅是那樣的話,你們就不會給我這個珍貴的面試名額了。」


 


面試官也跟著笑。


 


而後,對方嚴肅起來。


 


「你當時自己也處於困境,可你為什麼還要花那麼多時間,去幫他實現他的夢想呢?」


 


祝顏微微垂首,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緩慢道——


 


「我當時拼了命地幫助他,其實是在幫我自己。我通過這樣的行為告誡自己:還沒有到滿盤皆輸的時候,永遠永遠不要放棄自己。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會坐在這裡。」


 


後來,數封帶著全額獎學金的錄取通知書雪片一樣飄到了寧城。


 


祝遠山按照之前的承諾,

在寧城的市中心單獨給祝顏買了套公寓,允許她搬出去住。即便是寒暑假回家,祝顏也單獨住在外面。


 


夜裡,祝顏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翻著自己打印出來的材料。


 


那是一份籤約合同。


 


今天臨走前,爺爺忽然叫住了自己。


 


老人家慈祥地看著她,溫聲道:「顏顏,你去把凌寒籤下來吧。」


 


「……啊?」祝顏一愣。


 


「他曾經是你的同桌吧?」


 


祝顏瞬間就懵了。


 


「爺爺……您怎麼知道的?」


 


但老人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語調溫和地緩慢道:「如果你相信他的水平,就去把他籤下來,為中國滑雪做點兒事情。我們生意人家,總歸要為社會做點兒什麼,才對得起大家真金白銀的支持。


 


祝顏對上老人的眼睛。


 


「好。」她的語調堅定。


 


一周後,祝顏帶著合同,乘上了前往挪威的飛機。


 


高山滑雪世界錦標賽的挪威分站於初春打響。各國隊伍齊聚挪威,提前開啟適應性訓練。


 


世錦賽由全年大大小小的分站賽事組成,運動員的每一站成績都將積累積分,根據積分的最終排名,決定世錦賽決賽的出線資格。


 


經歷了一整晚的飛行,祝顏的飛機於清晨抵達了挪威。她又乘車輾轉抵達雪場,整個人疲憊又忐忑。


 


因之前就打過照面,港隊經理熱情地接待了祝顏,並表示凌寒還在訓練,要過會兒才能回來。


 


祝顏在休息室裡耐心地等著,沒想到第一個等來的,卻是邵嘉南。


 


邵嘉南風風火火地開了門,而後立刻像水泥那樣凝固在了那裡,

老半天才蹦出一句:「是我花了眼了麼?」


 


經理對他招了招手,道:「嘉南,那天你沒去奕躍體育的晚宴,我給你介紹一下……」


 


幾句話介紹過去,邵嘉南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奕躍體育……大小姐……?」


 


「太誇張了。」祝顏無奈地笑笑,「就把我當一個來負責籤約的員工就好。」


 


「我去雪道上看一下凌寒什麼時候回來,祝小姐您等等我啊。」經理朝她揮了揮手,便離開了休息室。


 


於是屋內隻剩下了祝顏和邵嘉南兩人。


 


邵嘉南還在懵逼,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於是祝顏先起了話題:「有一年多沒見了吧?你最近還好嗎?」


 


「就……那樣?

正常滑唄。」邵嘉南有些不自在。


 


「你為什麼也來港隊了?」


 


「哎呀,之前隊裡的人都不太待見我嘛。」邵嘉南撓了撓頭,「你也知道我沒什麼大志向的,正好凌寒要來港隊,我就跟著來咯。」


 


祝顏點點頭。


 


邵嘉南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突如其來的巨量信息。


 


一個快兩年沒見的人,當年還是你好哥們帶你認識的女孩子,她突然間失蹤了,又突然重新出現在你的面前,還換了個完全不同的身份。


 


真是……奇怪透了。


 


可是奇怪間,又有一種莫名的隔閡就此產生。


 


「真沒想到啊……你之前跟人間蒸發了一樣,凌寒說你轉學了,也不讓我多問,原來是這樣。」邵嘉南扯了扯自己亂糟糟的頭發,

「所以你那會兒就沒打算告訴我們真相,是嗎?」


 


「對不起。」祝顏低聲道。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為哪件事道歉。是一開始隱瞞了自己的身份,還是突然間的不辭而別呢?


 


她隻能解釋道:「我那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說。」


 


「也是,也沒必要聯絡我們。」邵嘉南扭頭看向了窗外皑皑的白雪,輕聲嘀咕道。


 


「不是的!我的手機被我父親沒收了,後面的號碼,還有微信,都是新申請的,我沒有你們的聯系方式……而且我是突然被接回去的,沒來得及跟你們道別……我……」祝顏說不下去了。


 


「哦……這樣。」邵嘉南幹巴巴地接道。


 


他被祝顏這一通話說得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能感覺到有很多濃烈的情感夾雜其中,但顯然不是衝著他來的。


 


於是男孩子又一次撓了撓頭,轉頭對祝顏道:「你等會兒再跟凌寒說一次吧?」


 


「……」


 


「你知道的吧?你對他來說不一樣。他雖然不說,但這一年多來,他挺難的。」


 


「……」


 


祝顏點點頭,鼻子卻開始發酸。


 


兩個人又沒話了。


 


祝顏印象裡,邵嘉南是個很活潑的男孩子,三個人一起吃酸菜火鍋的時候就數他嘰嘰喳喳。


 


可是現在,他們之間卻有一種明顯的疏離。


 


那她和凌寒呢?


 


祝顏坐在那裡靜靜地發呆,直到門又一次被推開。

滑雪隊經理回來了,他對祝顏道:「不好意思啊祝小姐,凌寒的訓練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您訂的酒店遠嗎?要不我先開車送您回去,我們晚點再聊?」


 


祝顏卻直接起身道:「我去現場等他訓練結束吧。」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她鄭重道。


 


如今,該她先邁出這一步了。


 


*** ***


 


山間正飄著雪,雪花如同鵝毛般簌簌地往下落。訓練道上今天被清場了,隻有職業選手在道內練習。


 


祝顏的視力很好,一眼就看見了從山頂速降而下的凌寒。少年人穿著黑紅配色的專業滑雪服,即便整張臉都被頭盔、雪鏡和護臉包得嚴嚴實實,但祝顏還是立刻就能找到他。


 


凌寒的重心極低,身體近乎折疊在一起,

在衝撞過旗門時,他的雪板完全立起,雪杖也與雪板平行,緊繃的肌肉如同利劍一般切割開空氣。


 


「他的動作比之前更趨於完美了。」祝顏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飛速降落的身影。


 


「嚯!你之前也有看他的比賽嗎?」滑雪隊經理笑了起來。


 


祝顏也跟著彎了彎唇角。


 


一條雪道這麼滑下來也不過就是一兩分鍾的事情,凌寒迅速衝過了終點線,計時器「滴」的一聲後,於電子屏幕上顯示出他的成績。


 


凌寒沒有急剎車,而是放任自己往前滑了好長一段距離,才緩緩停下,回首看向計時器。


 


「1 分 53 秒。」祝顏轉頭看向經理,「在這條雪道上是什麼水平?」


 


「國內沒有對手的水平。」經理聳聳肩,「但離上領獎臺還有一點點距離。」


 


祝顏「嗯」了一聲。


 


教練已經在終點處等著凌寒了。他手上拿著一個 iPad,顯然上面記錄著運動員的訓練數據。


 


教練拿著 iPad 對著凌寒叨叨,風雪不小,教練的嗓門兒挺大,說得都是英語;凌寒聽得也很認真,間或回應兩句。


 


「我們的總教練是個奧地利人,退役執教前手握無數的世界冠軍。總的來說,作為亞洲金融之都的官方滑雪隊,我們別的都缺,就是不缺經費,哈哈。」經理用開玩笑的口吻介紹著自己的團隊配置。


 


而後,他朝凌寒的方向招了招手,喊道:「嗨!凌寒!奕躍體育的人來找你談合作!」


 


凌寒聞聲回首。


 


下一秒,他和祝顏的視線就這樣撞在了一起。


 


有一種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感覺迅速地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他們大概就那樣定定地看了彼此兩到三秒,

1 秒的錯愕,1 秒的暗潮湧動,也許還有 0.5 秒的挪開視線……


 


凌寒簡單和教練說了兩句,然後滑了過來。


 


「上次見過的哈,就我不用介紹了吧?那你們兩個慢慢聊,我還有點事情,就先走了。」經理揮了揮手,自覺完成了任務,提前退了場,留下兩個人站在雪道的邊緣。


 


兩人看向彼此,神情皆有些不自然。


 


「你怎麼來了?」/「你的英語已經這麼好了。」


 


他們同時開了口,內容有點兒牛頭不對馬嘴。


 


「隻能聽一聽,口語不大行。」凌寒淡然道。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他從來就沒有找補的打算。


 


「但也不需要我給你當翻譯了。」祝顏抬頭看向他。


 


「我請不起祝大小姐當翻譯。」凌寒對上她的視線。


 


祝顏心裡驀地揪緊。

對這種時不時的刺上兩下,說心裡不疼一定是假話,但來的路上她就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自己可以受著,因為不管怎麼說都是她理虧在先。


 


於是祝顏盡可能用柔軟的口氣道:「旁邊有星巴克,我請你喝杯咖啡吧?給我個機會好不好,我是來找你聊正事兒的。」


 


她這麼一賣乖,凌寒心裡的那點兒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怨氣,一下子就消失了個一幹二淨。


 


他嘆了口氣,把雪板脫了往旁邊一丟,轉頭對祝顏道:「我還能讓你請?」


 


祝顏乖乖跟上。


 


她恍然間想,自己好久沒有像這樣跟在一個人的身後了。在奉縣的那些日子裡,她舉目無親,周遭危機四伏,但隻要跟在凌寒後面,不管在學校裡,還是在雪場,她就很安心。


 


兩人進了咖啡廳,凌寒給祝顏點了杯拿鐵,自己卻什麼都沒要。


 


祝顏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少年人的動作,

終是沒有搶著買單。


 


「奶奶最近還好嗎?」她問道。


 


「還可以,手術之後比較穩定了。恰好海外出了一種新藥,香港可以買到,效果也不錯。」


 


「哦……進口藥不便宜吧?」祝顏小心翼翼地問道。


 


「很貴。」凌寒瞥了祝顏一眼。


 


以女孩子的情商,突然問這種不討喜的問題,後面必然接著點兒什麼話。


 


果不其然,祝顏從包裡拿出了一份合同,推到了凌寒的跟前。


 


「那……你看看這個唄?」她眼巴巴地望著凌寒,語氣更加小心了。


 


凌寒接過合同,翻了翻。


 


「簡單來說,OnFire 想籤你當品牌大使。」祝顏介紹了起來,「你需要做的是比賽服上秀我們的品牌標,

日常滑雪穿我們家的衣服,配合拍攝一些物料,社交媒體也配合著發一下。籤約費是這個。」


 


祝顏掏出了一支籤字筆,在籤約合同的價格處畫了個圈。


 


超過百萬的籤約費,對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職業選手來說,已經非常高了。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提前說。品牌部籤的另一位品牌大使是蔣晟,你倆可能需要打擂臺,最後隻會選一位代言人。」祝顏比了一根手指,「我誇下了海口,說他世錦賽的成績一定不如你,我有把握最後讓你當代言人。」


 


凌寒還在翻合同,祝顏繼續在他耳邊道:「你不要因為蔣晟而拒絕,這對你來說是個好機會,因為你會得到鋪天蓋地的曝光。我也會給公司內部提要求,堅決不讓你們兩個同臺,不讓他礙你的眼……」


 


凌寒扯了扯嘴角,卻覺得眼前的場景有些熟悉。

一年多前,也是祝顏給他遞上了一份合同,彼時還是全英文的內容,祝顏一條一條翻譯給他聽,利弊都剖析個明明白白。


 


彼時他會奇怪祝顏身上矛盾的特質,在有些事情上局促和無措,似乎很容易受欺負,但在另一些事情上又極度地大膽和敏銳——如今看來,那不過是從小錦衣玉食的女孩兒在家庭氛圍下所燻陶出的「本能」罷了。


 


凌寒忽然道:「你當年和文森特也是這麼談合同的嗎?」


 


祝顏驀地一怔。


 


凌寒自嘲地笑笑,接著道:「你當時就和他說,要賭百倍千倍的收益。你在想,如果我滑出來了,你回家了就能直接籤下我,是不是?」


 


祝顏忽然覺得脖子像被人從身後掐住了一般,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起來。


 


「你……」


 


——你全都知道了?


 


「我……」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當時隻是想說服文森特,讓他幫你。


 


可祝顏什麼都說不出來。她近乎茫然地看著凌寒,大腦裡一片亂麻。她看著凌寒把那份合同關上,給她推了回來,然後少年人起身,淡淡道:「很感謝你,但我已經有合作的品牌了,很快就會官宣,所以不好意思了。」


 


凌寒拉開了星巴克的門,風雪一下子吹了進來,祝顏卻隻能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


 


女孩子的雙腿像是被灌了鉛,根本就追不上去。


 


她甚至連喊住凌寒的勇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