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還好我們的『大小姐』回學校上課了。」顧暮雨感嘆道,「希望她在美國的時候不要再搞什麼幺蛾子。」
女人一身職業套裙,半倚在桌子旁,妖娆的身段稱得上是風情萬種,然而再精致的底妝與紅唇也掩蓋不了她臉上的疲累。
她正想來杯咖啡提提神,忽聽旁邊的下屬喊道:「顧總,公司發了新的人事任命!」
「發了就發了,那麼火急火燎的做什麼?」顧暮雨不以為意。
可當她轉頭看去時,卻發現下屬的表情相當奇怪。
「是……新任命了一位品牌領域總經理。」
顧暮雨神色一變,衝到了對方的屏幕跟前。
大屏幕上,顯示著祝正林籤發出的最新任命通知。
「……經研究,
OnFire 成立『品牌領域』,由葛昊均擔任領域總經理,考察期六個月。」
「……以上部門負責人,皆向葛昊均匯報。」
這份全體郵件上還附上了對方的履歷,一看就是高薪從行業裡挖來的資深品牌大牛。原本品牌相關的整合營銷、媒介、公關等模塊,全部歸入品牌領域,由這位空降的領域總經理統管。
而顧暮雨的崗位也在這份任命通知裡進行了調整。
沒有品牌部了,品牌部給拆成了四五個小部門,而顧暮雨被分去了媒介部當總經理,變相降級。
最重要的是:這份郵件發出前,根本就無人通知她。
當天下午,新官走馬上任。
這位葛總聽完了一圈各個部門的匯報,直接大手一揮拍板道:「趕緊把凌寒的代言人身份給落實了!
」
定了大方向後,他「痛心疾首」地罵了一圈顧暮雨帶領的媒介部:「我們是怎麼搞的?我們的品牌嗅覺哪兒去了?明明人家籍籍無名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了這顆金子,現在人家身家猛漲,我們還不趕緊籤?!別告訴我你們要等到他成了世界第一再籤啊!」
顧暮雨想罵街。
她也就奇了怪了,好歹她也是祝遠山正兒八經的老婆,受法律保護的,這奕躍體育高低也是個家族企業,怎麼一個空降的職業經理人還能對她這麼指手畫腳?
就在這時,葛昊均對著麥克風道:「祝顏,凌寒最初就是你籤的,辛苦你去落實一下代言人的事情。」
「好的。」祝顏的聲音出現在了線上。
顧暮雨這才注意到,助理還開通了線上會議,祝顏遠程接入了進來。
葛昊均對著全場道:「祝總提了要求,
以後滑雪賽事這邊的合作,也全部交給祝顏遠程負責,祝顏直接向我匯報。」
這句話通知下來,場面已經徹底明晰了。
葛昊均是祝正林直接安排下來的人。
此外,老爺子給了還在念書的祝顏一塊單獨的業務,不影響整個基本盤,又能讓她練手,還叫行業內的大拿單獨指導她工作。
——這不是「當做接班人候選來培養」,這就是明確的接班人。
散會後,顧暮雨給祝遠山發了很長的消息。
為什麼會有空降的高管?為什麼沒人通知她?老爺子對祝顏的未來到底是怎麼計劃的?對他們兩個的孩子呢?有任何打算嗎?
但對方已讀未回。
顧暮雨已經有一陣子沒見到祝遠山了,她的丈夫自稱工作忙碌,壓力巨大,最多隻能做到「已讀亂回」——比如在顧暮雨半夜給他留言說孩子發燒進醫院時,
回一句「好的」。
但顧暮雨知道,他不是工作壓力大。
老爺子自從療養歸來後,早就把公司的大方向抓得明明白白,根本不需要祝遠山去夙興夜寐。
而祝遠山如今的生活軌跡,顧暮雨太熟悉了。
而後,私家偵探源源不斷地回傳著照片和視頻。
果不其然,祝遠山和新歡舉止親密。
顧暮雨甚至沒有一丁點兒的意外。她隻是覺得悲哀。
周末,祝遠山回家了。
在寧城祝家的獨棟別墅裡,高挑空客廳富麗堂皇,一圈花瓣式的高定沙發圍繞著巖板茶幾,而茶幾上散落著一堆不堪入目的照片。
祝遠山拿起其中的一張,瞥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看向端坐在沙發上的顧暮雨,嚴聲道:「你在鬧什麼?你沒有這方面的資歷,
一上來就要當 OnFire 的總經理,我是不是讓你當了?選代言人的事,你是不是看走眼了?現在新品牌規模越來越大,老爺子請個有十幾年經驗的人來管整個品牌,有什麼問題嗎?」
顧暮雨卻隻是定定地看著他,那張美麗的面孔上已然疲憊不堪,鑲嵌的眼睛宛若空洞。
「你也和這個女孩子說,你現在是離異單身嗎?」顧暮雨拿起了一張照片,「就像當年和我說的那樣?」
祝遠山的眉頭擰得更緊。
他不想討論這個話題。
他甚至覺得這不應該成為他們兩個之間的話題。
「你拿這些照片給我看,不就是因為公司裡的事情讓你不爽嗎?」他張開雙臂,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顧暮雨嗤笑了一聲。
她的目光裡譏笑,又隱藏著一些悲愴的迷茫,而她的丈夫在看見她的神情變化後愈發不高興了起來,
用嚴厲的語調斥道:「顧暮雨,你沒資格跟我鬧這些,不要忘了你是怎麼進的祝家!」
這場鬧劇以不到兩歲的孩子嚎啕大哭告終。他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詞匯,也能感知到大人之間的氛圍了。他聽到父母在客廳的爭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想要「勸架」,但兩個人成年人之間的戰爭,又怎麼是一個跑都跑不穩的孩子能介入的呢?
保姆嚇得趕緊來抱走他,但還是驚動了三樓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看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劈頭蓋臉把顧暮雨一頓罵,再看到桌上那些照片後,更是氣急敗壞地喊出了和祝遠山幾乎一樣的話——
「你當年不也這樣勾搭我兒子的嗎?!」
顧暮雨徹底心S了。
她沒有辦法再在這樣的地方待下去。她自以為是這裡的女主人,
可這事實上是別人的地盤,當別人想要羞辱她的時候,她甚至沒有還手之力。
「好,好,你們都很好,是我高攀你們祝家!」顧暮雨連說了好幾聲「好」字,轉頭離開了別墅。
如果要說什麼是她顧暮雨過的最愚蠢的決定,那麼那一天,她掉頭就走算一樁。
因為她完全沒有想到,她的婆婆居然直接把她的孩子帶走了,美其名曰「你們夫妻吵架會嚇到我的孫子」,然後直接帶著小孩子換了個住處。
顧暮雨覺得自己要發瘋。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控制脾氣,但沒有哪個女人能在這種情況下控制得住,可婆婆隻接了她第一通電話,輕飄飄地來了一句「你有本事就離婚,反正你們結婚前籤過財產協議的,祝家的一切都與你無關」,而後號碼便再也打不通了。
至於祝遠山,直接讓她「想清楚了再說」。
在近乎走投無路之際,顧暮雨接到了一個她打S也想不到的人打來的電話。
——祝顏。
繼女淡淡的嗓音在手機的另一端響起:「祝璨在我這兒。」
當時,距離孩子被帶走,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你在哪兒?!他為什麼會在你那裡?!」
「我在我自己的公寓裡,你現在可以過來。我聽說了家裡的事情,請假回國了幾天,弟弟是我打著爺爺的名義去接的,現在就在我旁邊。」
顧暮雨這一路吃了好幾個超速和闖紅燈的罰單,直接給 12 分扣了個幹幹淨淨。
到了祝顏的公寓,一見到祝璨,她直接撲了上去,半跪在地上,緊緊地抱緊了孩子,眼淚跟失禁了一般洶湧地往外冒。
一歲多的小男孩也哭得歇斯底裡的,
一直喊「媽媽」。
待到祝璨哭累了,被抱到客臥裡哄睡著了,顧暮雨的心情才終於平復了下來。
她回到客廳,用沙啞的語調問祝顏:「你為什麼要幫我?我曾經那麼對你。」
祝顏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從廚房端來了兩杯熱水。
「我不是為了幫你。弟弟沒有對我做過什麼,他如果真被奶奶養大,會被養廢掉的。」祝顏淡淡道,「我不是聖母,但他畢竟和我有血緣關系。」
祝顏太清楚自己的奶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自私又狹隘,極度重男輕女,當年在奉縣老家的時候就以生了個兒子為榮耀。
她一直看不慣第一任兒媳,不過是因為對方不肯生孫子,教唆兒子離婚重娶後,終於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三代男丁,結果一見孩子的生母不聽話,直接赤裸裸地展示出了去母留子的心思。
爺爺也很清楚她是什麼人,所以他們兩個常年分居。
那個年代的人結婚還多是包辦,但往往也不會離婚,於是奶奶守著她的兒子過了一輩子,一直過到今天。
「我媽媽當年正是看透了這個家的真相,所以才頭也不回地瀟灑離去。我爸再婚的時候,她一副看笑話的樣子,說想看看是誰這麼上趕著來祝家吞針。」祝顏捧著玻璃杯,吹了吹熱水,淺啜了一口。
「她不恨我嗎?」顧暮雨啞著嗓子問。
「她為什麼要恨你?他們兩個早就沒感情了,你不是他們離婚的原因,除了你也有別的女人。」
顧暮雨有些發怔。
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去推敲自己和繼女的對話,隻能用最後的力氣吐露出那些隱秘的往事。
「你爸爸當時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他先騙我說他離婚了,
後面我發現他並沒有離婚,他就說他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可是我當時已經和他在一起了好幾年,我放不下……」她閉上眼,一隻手捂住了臉。
眼淚從她的指縫間流了出來。
祝顏遞上了一張紙巾,顧暮雨沒有接。
這個風情萬種的女人仿佛一夕之間老去了好幾歲,她哽咽道:「我一直以為我和他是真愛,是苦盡甘來,他最後還是願意離婚娶我。他家大業大,我能接受婚前協議,我唯獨接受不了的是你,是因為我真的對他有感情……」
直到最後,顧暮雨泣不成聲。
男人的佔有欲,是不想聽到女人的過去。
女人的佔有欲,是恨不得把男人的過去都抹S掉。
祝顏靜靜地聽她說。她才是分外清醒的那個人,
所以她不由地想,眼前的場景確實有些滑稽,這個女人曾經要把她的學業廢掉,而她居然坐在這裡聽對方傾訴這些真得不能再真的「心裡話」。
她託著腮道:「我一個姓祝的,在祝家討生活都那麼難,你又為什麼覺得你能在祝家撈到好呢?」
顧暮雨愣愣地抬頭,看向祝顏。
「他們給你的,才是你的;沒給你的,那都是吊著你的胡蘿卜,用來給你看、讓你主動給這個家做牛做馬的。」祝顏又抿了口熱水,「你知道我奶奶為什麼討厭我媽媽嗎?看似是因為她不願意生兒子,其實根本原因是,她的事業太強了,根本不理祝家的那一套。我媽不要那些胡蘿卜,她瞧不上。最後她連我都不要。」
「我奶奶就很生氣:你怎麼能瞧不上我們祝家的胡蘿卜呢?那可是又大又脆又甜,別人眼饞得要S的胡蘿卜呀!」祝顏輕哼了一聲。
「但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祝顏重新看向顧暮雨的眼睛,「你也是名校畢業,也曾經在大機構工作過,你覺得你有頂級的美貌和光鮮的履歷,還早早就跟了我爸,和我爸是真愛,再加上祝家的胡蘿卜實在太誘人了,你願意吞這個針,你以為這個針你吞得下去。」
「疼嗎?顧暮雨?」
「你疼嗎?」
很疼很疼。顧暮雨想。
到了這個時候,她不得不承認,這個她一直視為眼中釘的繼女說得全都對。她以為這根針她吞得下去,但實則吞到一半,喉嚨就被劃得血淋淋的,生生得疼。
顧暮雨用紙巾擦了擦臉。她的妝面大約已經花了,但她此刻已然毫不在意。
她緩慢地、鄭重地對祝顏道:「你今天幫我把孩子帶了回來,你說什麼我都認,是我欠你一份情。算上之前的事情,
我欠你兩份。有什麼我現在可以為你做的嗎?」
「沒有。」祝顏搖搖頭,「我出面把弟弟接回來,不是來跟你提交換條件的,否則我不會直接通知你來這裡」
顧暮雨看著眼前淡然而又從容的繼女。
她確實比兩年前成熟了很多很多。
也確實贏得很徹底。
祝顏不需要提要求,不需要等價交換,更不需要把自己踩在腳底下、趕盡S絕。她這麼從從容容地坐在那裡,就已經徹頭徹尾地贏下了全部的戰役。
*** ***
蔣晟陷在沙發裡,刷著手機,神情變幻莫測。
社交媒體給他推送了無數的凌寒,細數這中國雪圈的天才少年一路在世錦賽高歌猛進。
你破了很多歷史記錄,你本該高興才是,可偏偏,是你的S對頭比你破得更多。
更別提他的身邊還始終站在一位優雅漂亮的大小姐,盡心盡力地替他籌劃著一切——這都是什麼男頻爽文劇情?
蔣父在幾個房間裡來回地轉悠,皺著眉頭打電話。
「秦總教,我覺得凌寒的事情,我們必須得幹預一下了,否則網上那群人說得好像您眼光不好似的!他們懂什麼?那小子當年明明就是犯了錯,在國家隊混不下去了,才自己退隊的!這樣的事情得有媒體站出來,客觀公正地去說!」
「好的,好的,我這邊有不少媒體資源,我去安排。」
「放心,肯定不會透露出發稿方的。我會找跟我們關系最好的媒體。這樣,我們把它包裝成一篇『內幕分析』……」
蔣晟的神情嚴肅了起來。他摁滅了手機丟在沙發上,直接起身走到了父親的身後。
「爸。我們不要搞這種事情。」
蔣父回眸,眉頭皺起。
「啊好的,我們回頭再聊……」他匆匆掛了電話,看向蔣晟,不耐煩道,「這種事情不需要你來管!你不去訓練,天天在家裡待著幹什麼?你的成績呢?憑什麼凌寒能拿冠軍你拿不了?!」
「但你就算發他的黑稿,我也拿不了。」蔣晟面無表情道,「又不是沒了他,我就是第一了。」
他這段時間才意識到,當初他的父母確實是這樣運作的。
他一進國家隊就和凌寒不對付,為什麼?
因為他們在爭「一哥」的位置。
他承認自己當年年紀小,心高氣傲,喜歡挑釁凌寒,可是哪個年輕人沒有心高氣傲呢?凌寒難道就沒有挑釁回來嗎?誰不是不服就幹呢?
他們爭了那麼久,
一度蔣晟真的覺得是自己爭贏了,是凌寒不服從隊伍管理,自己把人緣敗光,被教練嫌棄,最後隻能退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