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直到最近,他漸漸發現,好像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凌寒的成績越來越好,他的父母越來越焦慮。就連父親都不在他跟前避諱這樣的電話了。


 


而當年的事情……真的沒有父母背後運作的因素嗎?


 


這樣的想法,一旦冒出來,便生了根。


 


之前沒有思考過,便想不到這個方向,可真的想到了,蔣晟恍然間發覺,自己的父親是真的可以做出這種事情的。


 


自己滑雪道路上的那些「阻礙」,隻要是他能清除的,他統統都會清掃得一幹二淨。


 


蔣晟忽然覺得脊背發涼。這種感覺不適到讓他立刻就想逃離。最後,他撩下一句「你如果背後幹這種事我就退賽」,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家門。


 


蔣父看著他的背影,眉梢挑了起來,卻沒有挽留。


 


*** ***


 


早春的京城,

楊絮飄個不停,足以讓每一位過敏性鼻炎患者都怨聲載道。


 


一家西餐廳的戶外花園裡,蔣父朝桌子對面的人抱怨道:「小孩子們總想講究一個公平競爭,但是這個世界上哪來的那麼多公平可言?他覺得他自己有資格說公平嗎?要知道兩年前凌寒就是個窮小子,可他自己既有家裡大把的資源支持,又有教練的私下關照,凌寒憑什麼拼得過他?」


 


坐在蔣父對面的男人得有兩個他那麼寬,對方一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著,一邊結結實實地打了好幾個噴嚏。對方嘟囔了幾句「該S的楊絮」,恨不得用手帕巾捂住鼻子。


 


不過這並不妨礙蔣父繼續在那兒輸出情緒。


 


「好了,現在凌寒傍上了奕躍體育——聽說是在和人家的大小姐談戀愛是吧?有戀愛腦的富家女全力託舉,他又怎麼拼得過人家的流量?

就憑他爸我的這點社會人脈關系?!」


 


胖男人廢了千辛萬苦,總算止住了因為過敏而哗啦啦往下掉的鼻涕,陪笑道:「他還沒到 20 歲,不懂這些道理。」


 


「不僅不懂,還在叛逆期!」蔣父點了根煙,猛吸了一口,「但我這個做父親的能怎麼辦?我還能跟他來硬的不成?」


 


胖男人知道,蔣父這是不打算按原計劃發布凌寒退出國家隊的「黑稿」了。


 


胖男人是蔣父高薪為蔣晟挖來的經紀人。雖然他的合同裡並不包含「給僱主提供情緒」這一條,但此時此刻,他也隻能一邊聽著,一邊動腦子給僱主出主意。


 


「我正好新調查到了一件事。」胖男人拿出了手機,找到一個文檔,給蔣父發了過去,「你瞧瞧。」


 


蔣父打開看了一眼,皺眉道:「這什麼玩意兒?」


 


那是一份極其糟糕的徵信記錄。


 


胖男人看了眼周圍,確保四周無人,然後湊近蔣父,壓低嗓音道:「這個人,是凌寒的父親。」


 


蔣父一愣:「他不是隻有一個奶奶嗎?」


 


「顯然不是。」胖男人搖搖頭,「凌寒的母親早就去世了,而父親則是多年沒有回過奉縣,把他扔給了他奶奶養大。這家伙年輕的時候在南方打工,也算獨自逍遙過一段日子,後來沾上了賭博,很快就潦倒落魄得不行了。」


 


蔣父的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他兒子現在混成什麼樣子了嗎?」他低聲問。


 


「當然不知道。」


 


「那就好辦了。」蔣父輕哼一聲,「阿晟早晚會知道,他擁有一個多麼過硬的家庭背景。」


 


*** ***


 


凌寒在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時,心髒陡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


 


「請問是我奶奶出了什麼事情嗎?

」他單刀直入道。


 


凌寒前陣子剛將奶奶送到了省會的一家私立療養醫院,價格不菲,但服務極其周到,晝夜皆有專人陪護。


 


護工每天都會把老人的進食、活動等情況整理成小結,發送到凌寒的手機上。


 


但對面這麼直接打電話過來,卻是頭一次,凌寒難免得緊張。


 


可是醫院那邊的人,語調卻有些猶豫。


 


「呃……老人的情況挺好的……可是我們這邊遇到了一些意外。」電話那頭的人有些難以啟齒,「有個自稱您父親的人上門探望。」


 


凌寒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的父親?多麼陌生的詞匯。他很多很多年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了。


 


「醫院有醫院的管理規定,沒到探視時間,他也沒法證明自己的身份,

我們就沒讓他進來。可是沒想到他鬧得很嚴重,在住院樓門口大喊大叫的,已經影響到了別人……」


 


突如其來的意外,卻疑點重重。


 


多年沒有露面的人突然出現,還直接找到了奶奶的醫院,而明明奶奶剛轉院過去不久。


 


這件事絕對不會像表面那麼簡單。


 


但凌寒隻能先道歉,然後表示會買最早班的機票飛回去。


 


他必須回去看看。


 


當天晚上,祝顏打來了視頻通話。


 


「凌寒,接下來的分站比賽我可能都去不了了,沒有那麼多假,周末來回也來不及。但是世錦賽總決賽我是一定要去的,你提前跟我說時間地點……凌寒?」


 


「……嗯?」凌寒忽然回神。


 


「你有些心不在焉。

怎麼了?」祝顏關切地問道。


 


「……」凌寒難以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但他也不能對祝顏撒謊。


 


「奶奶的醫院那邊來了電話,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啊……!發生什麼了?」


 


「溝通了一下,應該問題不大。」


 


「好。那你早點休息吧。」


 


「嗯。晚安。」


 


「晚安。」


 


通話掛斷後,祝顏的眉頭輕微地蹙起。


 


如果奶奶的病情有反復,凌寒不至於不告訴自己細節,而對方今晚明顯在藏著點兒什麼。


 


她太過敏銳,以至於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但如果凌寒不說,祝顏就並不想多問。

她很清楚凌寒的性格,少年人遠比她更加敏感,這一路也走得更加艱難,很多事情凌寒需要自己消化,而不是由她來幹涉。她有再大能耐都不行,因為凌寒不需要。


 


就好比公司讓她抓緊時間把凌寒籤下來,而當她得知凌寒想停一停商業合作時,她就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了,隻是反過來向公司保證:即便等凌寒拿下世錦賽以後,他給 OnFire 的代言報價也不會漲。


 


因為凌寒就是這樣的人:專注,敏感,知恩圖報。


 


次日清晨,凌寒乘上了回嶺北省的航班。


 


飛機上的乘客並不多,凌寒選了經濟艙最後排的座位,一個人坐在靠窗的角落裡沉思。


 


他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一晚上,可是對於父親母親,他早就沒有印象了,甚至連名字也記不起來。


 


祖孫倆這些年來一直都默契地不提起他們的事情,

就當兩個人不存在。


 


然後奶奶靠著微薄的養老金,和眼睛還算利索時做的手工活兒,再加上撿空瓶子、破紙皮去賣,就這樣一路把他拉扯大,直到他免學費進了體校。


 


他名義上的父親,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從來就沒有出現過,而如今以這樣大鬧一場的姿態突然現身,能是什麼好事麼?


 


凌寒沒有在機場做任何停留,一下飛機就打車去了療養醫院。


 


中途醫院的人電話來了好幾次,跟催魂一樣催個不停。


 


凌寒一到醫院,就有醫護人員贏了上來,神色焦急:「你可算來了!那個人今天又一大早過來了,現在在門口鬧事呢,我們現在讓保安攔著門……」


 


一行人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往住院部走。


 


凌寒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大呼小叫的男人。


 


「我說了!

裡面是我媽!我親媽!你們憑什麼不讓我見我媽?!」


 


凌寒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奶奶知道這件事嗎?」


 


「還不知道。」身旁的人對他道。


 


「謝謝。」凌寒低聲道。


 


而後,他走上前,提高了嗓音——


 


「你想找的人,其實是我吧?」


 


場面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男人轉過身,對上了凌寒的目光。


 


兩個人對彼此的面孔都很陌生,但並不妨礙局勢已然明了。


 


凌寒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的皮膚曬得黝黑,身型略顯佝偻,耷拉著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凌寒。


 


在這一刻,凌寒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還好,他們兩個看上去並不相似。


 


而下一秒,男人快步朝他跑了過來,一秒切換為撕心裂肺的嗓音——


 


「凌寒!是我!我是你爸爸呀!」


 


凌寒的眉頭立刻擰成了「川」字。


 


「醫院不方便說話,我們換個地方談。」凌寒道。


 


而後,他帶著男人坐了兩站路的地鐵,親眼看著他過了安檢,確定沒有兇器在身。


 


男人一路緊緊跟在他身後,還不滿地問道:「你的車鑰匙呢?你都不開車的嗎?」


 


「我為什麼要開車?」凌寒反問。


 


「你不是冠軍嗎?不是有很多錢嗎?你怎麼連車也不買一輛!」


 


凌寒皺眉,沒有再接話。


 


直到出了地鐵,凌寒才去附近找了家酒店,開了間鍾點房。


 


男人大刺刺地在床上坐下,一副把這兒當自己家的樣子。


 


凌寒冷聲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要怎麼證明我們之間的關系?」


 


男人一下子就來勁兒了,就跟早有準備似的,從他隨身的破皮包裡掏出了一本破舊泛黃的戶口本。


 


上面有三個人的名字和身份。


 


戶主:何春蘭。


 


長子:劉威。


 


兒媳:凌婷婷。


 


凌寒認出了第一個名字,是他的奶奶。


 


「這是我們家當年的戶口本!我一直都留著呢!當然現在已經不管用了,你家裡估計有個補辦的。」叫劉威的男人大喇喇道,「喏,你看,我是你爸,凌婷婷是你媽。」


 


「我跟我媽姓?」


 


「嗨,當初鬧離婚嘛,她在老家生了你,就直接讓你跟她姓了!寒冬臘月,外面還下老大的雪,所以你叫凌寒!」


 


「……」


 


「不信你再去問問你奶奶,

你就問我和你媽的名字,她一準兒有反應!」


 


「……」


 


「诶你說句話啊?」


 


「……」


 


見凌寒盯著那幾個名字,始終一言不發,劉威急了,終於一股腦兒地說明了來意——


 


「凌寒,凌寒,你看看爸爸,爸爸現在特別需要你,你就拉我一把!拉我一把我就回嶺北!我親自照顧我媽,我們祖孫三代好好過日子!」


 


「爸爸欠了一點兒小錢,可是那群騙子,他們算的賬有問題,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很大一筆了,我還不起啊!」


 


「但是對你來說,這個肯定就是小錢了啊!你現在是大人物了呀,是全球冠軍,我知道你沒問題的!你不會對爸爸見S不救的,對吧?」


 


男人用極度期待的目光看向凌寒,

仿佛在看一棵救命稻草。


 


「多少?」凌寒沉聲問。


 


「七百萬!就七百萬!」


 


「呵。」凌寒從鼻音裡發出了一聲嗤笑,「沒有。」


 


「怎麼會呢?!你怎麼可能沒有呢?!他們說你現在一個代言費就有這個數!」


 


「他們是誰?」凌寒瞥向他,「還有,我認識你嗎?憑什麼要我給你還債?我們甚至不在一張戶口本上。」


 


「憑什麼?就憑你是我的兒子!」男人頓時發怒了起來,黝黑的面孔漲得黑紅黑紅,「父債子償你不曉得啊?我被逼S了他們也還是找你還!你以為你賴得掉嗎?」


 


凌寒定定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的神情波動。


 


他盯著劉威猙獰的面孔,看著他皮膚上的每一道溝壑,再度確認了一個結論:他們確實長得完全不像。


 


說他是心理作用也好,

自欺欺人也罷,即便全天下長得和親生父親不像的人多如牛毛,在這種時刻,他也寧願抓住這唯一的「不充分論據」,去做一個狠心的回應——


 


「我沒有錢,錢都用來給奶奶治病了。你也沒有辦法證明我們之間的關系。所以,我沒有任何義務去替一個陌生人兜底。還有,就在剛剛,我已經安排奶奶轉院了,你別想再打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