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演播廳內,主持人盧柯面對攝像機,嫻熟地開啟了播報。


 


「歡迎大家收看由中央電視臺為您直播的高山滑雪世界錦標賽總決賽。可以看到,在經歷了漫長的等待之後,我們的小將凌寒已經在出發臺躍躍欲試。他是本場比賽的第 28 號選手,也是最後一位登場的選手。今天,他要從 1683 米的起點一直滑倒 805 米的半山腰,中途經歷八個彎道和兩個陡坡。」


 


「3、2、1……他衝出了出發臺!太快了!速度與力量兼具!」


 


「凌寒從一開始就滿速前進,速度直接突破了百公裡每小時!這是什麼概念?布加迪威龍是全世界最快的量產跑車,但凌寒的加速度簡直比布加迪還要快!」


 


「這個季節,奧地利的雪道全是冰,這哪裡是雪面,這簡直就是超級冰面!凌寒必須保持全部的注意力集中,

更何況前面全球頂級選手的成績沒有給他一絲一毫失誤的機會——所以,他能保持這個狀態一直到最後一秒嗎?!」


 


熟悉的狂風呼嘯聲摩擦在凌寒的耳側,雪板的深刃穩穩地刻在阿爾卑斯山脈的冰面上,凌寒早已習慣了這種腳下的觸感,他遊刃有餘地深切而過,如同冰刀在冰原上刻下華爾茲圓舞曲的印痕。


 


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去感受身體的每一次折疊,腿部的每一次擺動,腳下的每一次重心轉換。


 


這樣的狀態,非長年的修心而不可得。


 


凌寒一直都知道,修心是一場漫長的旅程。你要學會在別人領先的時候依舊不焦躁,在多年不出成績的時候依舊保持耐心,在拼命訓練卻不進反退的時候依舊懷抱希望。


 


隻有這樣,任何時候你站上雪道,才能真正做到心無旁騖,拋卻雜念,

投入心流之中。


 


凌寒覺得,自己在用靈魂去滑這一場比賽。


 


他用過百的速度連續掠過了好幾個旗門,宛若驚鴻掠影,揚起的雪霧下是兩排極其鮮明的板痕。


 


而後,他飛速躍過了第一個陡坡!


 


——穩穩落地!並立刻接入下一個彎道!


 


「又一次『Jumpping Entry』!頂級的『跳卡』技術於奧地利重現!凌寒曾經正是嫻熟地運用這一高階技巧,拿下了全國高山滑雪總冠軍!他從陡坡飛躍下來時,在空中扭轉了身體,以最佳姿態高速入彎!」解說員趙子桐險些用拳頭捶上桌子。


 


「太難以置信了,剛剛的『跳卡』至少為他節約了 1-2 秒的時間,他是怎麼想到能在這個位置用上這項高難度技術的?這簡直就是個天才!不,他本來就是天才!」主持人盧柯也激動得面部通紅,

「官方計時器顯示,凌寒現在比所有選手都要快!」


 


「我想,並不是沒有人想到過,而是就算想到了,也沒有自信能在總決賽上完美地完成。」趙子桐極其感嘆,「這個動作對運動員核心力量和技術掌握度的要求都太高了,凌寒這個過彎方式簡直過於震撼了。」


 


「好了,現在臨近最後一段陡坡,前面的選手在這裡速度都會慢下來,我們可以看到米勒和阿爾託寧在這裡的速度都下降到了 70km 以下,而凌寒……天吶!他沒有減速!從來沒有人這麼滑過!」


 


凌寒的雪板因高速滑行而劇烈地抖動起來。


 


板刃切過冰雪交織的賽道,在高速攝像機的慢鏡頭下,兩塊雪板甚至彎成了波浪形,隨著顛簸的道面來回上下起伏。


 


而凌寒隻能感覺到腳下的劇震,如鋒利的石子在腳下切割而過。


 


但他什麼都沒有想,隻是進攻。


 


腳下承載著他全部的熱情,即便雪道再顛簸,他也隻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將所有的汗水、勇氣、希冀都留在那裡。


 


最後一個跳躍點近在咫尺。


 


凌寒不知道自己有多快,隻覺得如若乘奔御風。


 


他腳下的速度那樣快,內心卻寧靜極了。滑到這兒,長達一分鍾的爆發已經讓他感覺到了疲憊,但他必須控制好最後一段路程,而控制的要義是放松。


 


在最後一個陡坡,少年人身輕如燕,直接放直板一躍而下,騰空飛了起來。


 


終點的關口出現在了眼前。


 


無數的觀眾在圍欄外搖旗吶喊。


 


終點處,祝顏抬頭看向大屏幕上計時器的數字,內心咚咚地重敲。「凌寒已經是冠軍了。」她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人道。


 


下一秒,凌寒在飛躍了長達五六秒後,穩穩落地,直接順著背後的巨大推力衝過終點線!


 


雪道被圍欄圍成了 U 字型,周圍滿滿的全是正在吶喊的觀眾,在人聲鼎沸之中,凌寒標志性地甩尾剎車,呲起一人多高的雪牆。


 


這道雪牆帶起的雪花直接飛濺到了直播攝像機的鏡頭上。


 


演播廳裡的背景大屏幕上隻剩下一串定格的數字——


 


「1:04:67」


 


解說員高聲吼道:「1 分 04 秒 67!比前序所有的選手都要快!凌寒滑雪的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從未有人能像他這樣高難度地入彎,像他這樣完美地落地!在薩爾巴赫的雪道上,凌寒就是超級大回轉的統治者,他是真正的高山滑雪之王!」


 


「古人雲:發心易,而恆心難。在十幾年艱難刻苦的訓練裡,

凌寒曾輾轉於多個隊伍,一度當私教來補貼訓練費用,但他從未放棄過滑雪。在一個世紀的時光裡,他終於成為了第一位奪得高山滑雪世錦賽冠軍的中國人。」


 


「村上春樹曾在書中寫道:『當你穿越了暴風雨,你便不再是原來的自己。』凌寒在冰面上飛馳十載,終於衝出了強敵環繞的『暴風雪』,於阿爾卑斯山脈登頂!讓我們恭喜凌寒!恭喜中國滑雪!」


 


直播的解說聲激情昂揚,現場濃烈的掌聲與歡呼聲亦經久未息,特意趕來薩爾巴赫觀賽的國人高舉著國旗,用中文狂喊:「凌寒!冠軍!凌寒!冠軍!」


 


凌寒用力高甩右手的雪杖,重重地喘息。在潮水般的呼喊聲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激烈感覺如海嘯般席卷而來,每一寸呼吸,每一條肌肉,每一縷神經,每一次跳動的心髒,每一處微小的感受,在這一刻都那樣的清晰,那樣的有力,那樣的無與倫比。


 


那些痛苦的,迷茫的,燦爛的,輝煌的,全都在這一刻席卷而來,衝刷著他的內心。


 


而後,凌寒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被一群人託舉著翻越了圍欄。


 


那些幫祝顏翻過去的人,緊跟著立即拉扯住了想要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而後祝顏靈活地從一群大個子中鑽了出來,徑直朝凌寒奔去。


 


凌寒的神情瞬間緊張了起來,他迅速張開雙臂,生怕祝顏摔倒。


 


下一秒,祝顏直接衝進了他的懷裡。


 


凌寒將女孩子一下抱了個滿懷,她的呼吸,她的體溫,她發間的香氣,通通於頃刻間充盈而來,圍繞在凌寒的身邊,分外熟悉,又分外令人安心。


 


在成千上萬的觀眾與媒體面前,祝顏捧住了凌寒的臉,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凌寒倏然間瞪大了眼睛。這個吻過於措不及防,

卻要命的甜美。有什麼溫柔的東西漸漸化開了,緊繃的身體緩緩松弛下來,凌寒閉上眼,攬住祝顏的腰,輕柔地輾轉。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


 


呼嘯的寒風與熱烈的歡呼交織在一起。在這浩瀚的世界裡,他們兩個圍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就連時間都忍不住變慢,如同過去了幾個世紀一般漫長。


 


沒有一個冬天是輕松的。凌寒想。


 


但春天總會到來。


 


在這個極致溫柔的擁吻結束時,他在祝顏的耳畔輕聲道——


 


「顏顏,櫻花開了。」


 


*** ***


 


在整個雪圈因「一個世紀來第一位中國選手奪得高山滑雪世界冠軍」而興奮到狂歡時,有一個辦公室裡,卻因此而氣壓極低。


 


秦文鬥站在領導的辦公桌前做檢討。


 


領導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將煙蒂敲在了透明的煙灰缸裡,一邊敲一邊向秦文鬥要說法:「老秦,你這個高山滑雪隊總教練是怎麼當的,全國最好的苗子怎麼給香港隊搞過去了!世錦賽『零』的突破啊,這突破居然跟你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秦文鬥這會兒理解了,為什麼有些人會被一口氣活活憋S。


 


你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人,終於離開了你的隊伍,結果從成績到知名度到商業價值全都步步高升,如今你的領導來找你的麻煩,你還不能說什麼,這口氣能不憋得難受嗎?


 


但都到了這一刻了,秦文鬥隻能絞盡腦汁地找理由。


 


「凌寒三年前確實是咱們國家隊的,但他這個人性格不太好,屢屢和隊友起衝突,後面待不下去,就自行退役了。而且他當時的成績也就普通,國內排名雖然不錯,但沒有任何的國際競爭力。


 


秦文鬥提前準備了凌寒那段時間的比賽成績,將打印好的文件遞給領導看。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領導的臉色,接著道:「這也確實怪我,錯誤地預估了他的潛力,可能天才就是比較孤僻吧。」


 


「他都和隊友起了什麼衝突?」領導皺眉問。


 


秦文鬥一聽到這個問題,便覺得這事兒還有轉圜的餘地,反正無從考證,他索性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直到看到領導頻頻搖頭,便知道這件事也就算是過去了。


 


「這回就算了。」領導指點道,「以後要團結我們的年輕選手,識別好有潛力的新人,不要讓他們隨便外流!」


 


「那當然,那當然。」


 


……


 


幾分鍾後,秦文鬥心有餘悸地出了辦公室。


 


很快就要上報冬季奧運會的名單了。

秦文鬥仔細地揣摩了一下上層的意思,覺得還是按原計劃上報最為穩妥。


 


雖然冬奧會裡,雪上項目的重要性非常高,但到了國內,高山滑雪反而是小眾到不能再小眾的項目,普通人根本不會去觀看,上層領導更不會將其作為奪金熱點去密切關注。


 


如果此時貿然把凌寒召回來,面子的事情姑且不談,更高層的領導一旦開始過問,萬一最後怪罪下來,這個事情就不好收場了。


 


那大家還都不如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周後,高山滑雪的初版參賽名單遞交上級審核。


 


排在首位的隊員,依舊是蔣晟。


 


*** ***


 


蔣晟也不知道自己刷了多少遍凌寒的世錦賽總決賽視頻。


 


短短的一分多鍾,連頭帶尾不過兩分鍾,從起步滿速到空中轉彎,從跳卡入彎再到最後的加速飛躍,

凌寒的每一個動作幾乎都被他刻到了腦子裡。


 


還有那最後的擁吻。


 


這場冰天雪地裡極溫柔繾綣的吻,在雪圈裡已然被稱之為「世紀一吻」,因為高山滑雪已經走過了一個世紀的時間,而凌寒是一個世紀以來首位來自中國的世界冠軍。


 


而自己,即便在分站比賽中破了紀錄,也依舊沒資格參加世錦賽總決賽。


 


蔣晟沉默地盯著手機屏幕,卻忽然聽到父親在客廳裡打電話。


 


男人怒吼道:「誰給你我的聯系方式的?!你不要以為你可以威脅到我!我警告你!不可能!」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男人愈發怒不可遏了起來:「你是凌寒的老子!你找我幹嘛?你不應該去找他嗎?沒有我你能知道你有個冠軍兒子嗎?你欠了一屁股賬不都得靠他嗎?」


 


「有本事你就去告啊,你自己都他媽失信人了,

我看你能告贏誰!」


 


最後他惡狠狠地掛了電話,卻又瞬間覺得內心慌亂,手忙腳亂地將對方給拉黑了。


 


在面對壓力的時候,逃避是男人的最佳方案。


 


蔣父煩躁地「嘖」了一聲,而後一轉身,忽地發現兒子黑著臉,一聲不吭站在自己的身後。


 


他嚇了一跳,接著吼道:「你在這兒幹嘛?!」


 


「你都幹什麼了?」蔣晟冷冷地問他。


 


「你老子做什麼事情還要跟你匯報了?」


 


「你都對凌寒幹什麼了?」蔣晟固執地反問。


 


蔣父梗在了那裡,卻還是高昂著頭,維持著「大人」高高在上的姿態。


 


父子倆人沉默地對峙。


 


見父親絲毫沒有交代清楚地打算,蔣晟用極其認真的語調,極緩慢地一字一頓道:「他已經是世界冠軍了,你再也阻擋不了他。

無論你在做什麼,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你懂什麼?」蔣父嗤笑出了聲,「你以為我幾番運作都是為了誰?如果不是為了你,我能花這麼大功夫、這麼多心思?你也知道人家拿世界冠軍了?那你怎麼不拿一個呢?你有這個闲工夫跑來質問你老子,不如好好地給我滾回山上去訓練!冬奧會你可是第一個出戰!」


 


他一連串地回擊著,劈頭蓋臉地將蔣晟一頓罵,可是迎來的隻有兒子冷淡的反問——


 


「所以,第一個出戰的憑什麼是我?」


 


蔣晟也不知道自己在矛盾些什麼。


 


這種矛盾是從發現了父親在背著自己做些什麼開始的。其實以前他和家裡沒什麼矛盾,父母再嚴格再有掌控欲,但對他也是毫無保留地投入,最多就是成績不好的時候挨挨罵,但成績好的時候也是要什麼給什麼。


 


他從小就聽各種勵志雞湯,想想當年郎朗的父親嚴厲到堪稱抽象,蔣晟就覺得自己這個糟心的爹,隻不過是脾氣大了一些,大男子主義了一些,大多數時候也挺好的。


 


但他不能接受父親對凌寒下手。


 


他一直以為他和凌寒的競爭都是在臺面上的,就算是當年彼此使絆子、嘴賤、刻薄、搞小團體對立,那也通通是光明正大、願賭服輸,你就是沒本事讓兄弟們都服你,沒本事讓教練們都喜歡你,那是你自個兒的問題,你活該下位活該滾蛋。


 


可事實不是這樣的。


 


在真正的事實面前,那些自以為是的優越感,通通都不堪一擊。


 


蔣晟被擊懵了。他想,他憑什麼呢?冬奧會的名單他看到了,沒有任何變化,他還是滑雪隊的一哥,目標是滑進全世界前 30,那也是破冬奧會的歷史紀錄了。


 


所以呢?


 


這不就是自欺欺人嗎?


 


*** ***


 


祝家家宴。


 


所謂家宴,就是一家人齊齊整整。雖然老的少的都各懷心思,但起碼除了正在美國念書的祝顏,其他人都到齊了,表面看上去也是和和氣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