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祝家最近的中心話題,是祝顏談戀愛了。


 


祝遠山看到了「世紀一吻」的照片,差點兒要跳起來:「她怎麼搞的?誰允許她談戀愛了?這小子誰啊?跟咱家門當戶對嗎?還有,這倆人怎麼就當眾親上了!這要以後再找門當戶對的,這都是黑歷史她知道嗎?!」


 


反而是祝老爺子打斷了大發雷霆的兒子,淡定道:「哪裡不好?這麼年輕就是世界冠軍了,還是咱們家新品牌的代言人,年少有為,這不是很好嗎?」


 


顧暮雨給祝璨喂了口輔食,轉頭也接話道:「自從凌寒拿了冠軍,OnFire 的銷量節節攀升,我看後臺流量數據,大部分的增量都是從他的宣傳物料來的。」


 


祝遠山奇道:「這人也不是你選的啊?你選的那個誰,蔣晟是吧,都沒進決賽呢!」


 


顧暮雨淡定道:「這不是咱們家大小姐眼光好嗎?


 


「你倆什麼時候關系那麼好了?」


 


「我們為什麼要關系不好?」顧暮雨掛上了一個標志性的假笑,「她愛爸爸,我愛老公,我們都愛同一個男人,當然得關系好。」


 


祝遠山如果還聽不出這段話是在陰陽他的話,那也就別在江湖上混了。


 


他還想找顧暮雨討說法,顧暮雨直接抱著孩子進臥室了。自從上次的事件後,顧暮雨也沒再跟他嗆嘴,除了跟保姆一起寸步不離地看著孩子外,倆人之間堪稱風平浪靜。


 


可這段日子實在平靜得太過頭了,祝遠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母親在他耳邊哼哼道:「她這是慫了,服軟了。你就隨著她去,諒她也不敢離婚的。當然了,她不鬧事,你也就收著點,畢竟我孫子還是需要親媽的。」


 


祝遠山覺得他媽說得對,也就不再多想了。


 


顧暮雨進了臥室,

直接給祝顏發消息通風報信。


 


「你爸因為你談戀愛的事情發了脾氣,被老爺子鎮壓了下來。老爺子站你這邊的,而且對你男朋友很滿意。」


 


祝顏回了個「OK」的手勢表情,而後問道:「那個自稱凌寒父親的人呢?還有消息嗎?」


 


這段時間裡,顧暮雨專門安排人找到了劉威,冒充賭友,蓄意接近了對方。


 


劉威這個人,分明是憑空冒出來的,卻直奔凌寒而來,甚至能找到凌寒奶奶的療養醫院去,那就代表一定有幕後的人在操控這一切。


 


顧暮雨一通電話給祝顏打了回去,道:「我想摸到劉威背後的人是誰,所以讓接近他的人給他出餿主意說:現在潑髒水給凌寒已經沒用了,都是最開始撺掇你的人惹出來的事情,那個人要為這件事負責,他得給你錢——你猜怎麼著?劉威轉頭就去要錢了,

直接提著刀堵在了人家家門口,人家立刻把上面的人供了出來。」


 


「上面的人是誰?」祝顏問。


 


「還不知道,劉威暫時不肯說。」


 


「這不正常。」祝顏皺起了眉,快速地思考道,「這個人放棄得太輕易了,找凌寒要不到錢,就立刻找別人要。他就算被追債的逼急了,也不應該這麼輕易地『放過』自己的親生兒子吧?」


 


「所以有沒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親生的?他生怕這件事被捅破,那就真的要不到錢了。」


 


「我們再查一查。」


 


「好,有消息告訴你。」


 


「謝謝。」


 


「不客氣。」顧暮雨淡淡道,「我盡心盡力地替大小姐辦這件差事,還請大小姐以後給自己的親弟弟留口飯吃。」


 


顧暮雨如今已經想得很明白了。


 


在這之前,

她還想為自己的孩子爭上一爭,但如今很明顯老爺子就打算手把手培養祝顏,而在足足 17 歲的年齡差跟前,弟弟根本沒有和姐姐競爭的餘地。


 


等祝璨成年的時候,祝遠山已經老了,而祝顏卻早已羽翼豐滿,那會兒的祝璨還真是要靠姐姐給資源了。


 


*** ***


 


劉威感覺自己快要被逼崩潰了。


 


他在廣東呆了二十幾年,如今卻不敢回廣東,因為沒有任何的容身之地。他就像陰溝裡的老鼠,下水道的臭蟲,見不得光,被陽光一照就會灼熱到灰飛煙滅。


 


因為他們總能找到他。


 


是的,他們總能找到他。


 


那些追債的人無孔不入,無論他停多少次機換多少個號碼,逃到哪個城市哪個角落,對方都能在極短的時間裡定位他的所在。


 


在又一次被堵在城中村的破屋子裡,

劉威要瘋了。


 


對面來了三個紋身的男人,都壯得像頭牛一樣,襯得劉威如同佝偻著的瘦猴。他被堵到了牆角,瑟瑟發抖。


 


對方的皮帶直接抽了下來,怒斥道:「你不是說你有辦法嗎??你不是說你找到了你兒子,你兒子現在很有錢嗎?!」


 


「再給我點兒時間,再給我點兒時間……不要打我了……」


 


債務被層層分包,最後到了一群最窮兇惡極的追債人手中。


 


為了拿到錢,他們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


 


劉威的頭被摁進了抽水馬桶裡,耳邊傳來水流的轟鳴聲,呼吸在一瞬間停滯,胃裡的食物翻江倒海地上湧……他隻能不停地求饒,再求饒。


 


他也不記得那群人是什麼時候走的,

對方惡狠狠地說,下次來如果再沒有錢,那就先剁了他的一根手指,再放他的血。


 


他們走的時候連門也沒關上,破舊的屋子裡漆黑昏暗,隻剩下大門處投進來的陽光,仿佛一接觸就能燙掉人的一層皮肉。


 


街坊四鄰冷眼旁觀,無人願意摻和進這樣的是非裡。


 


寂靜的黑暗中,劉威隻覺得眼花耳鳴。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整個人一個激靈,因為應激反應而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這些年他早已沒有任何的親人朋友,除了追債的電話,就連騷擾廣告他都接不到了。


 


他慌忙地按下了掛斷鍵。


 


幾十秒後,他的手機上又彈出了一條短信。


 


「您好,我是《深度見聞》欄目的調查記者,正在撰寫一篇關於滑雪運動員凌寒的報道。這邊有關注到您在網上發布的信息,

請問您是凌寒的父親嗎?我們是否可以採訪一下您?」


 


在那一瞬間,那顆快要S掉的漆黑心髒,又在劉威的胸前裡「砰砰砰」地劇烈跳動了起來。


 


還是有用的。


 


還是有用的!


 


他還有希望!他不會被那群人逼S!


 


凌寒以為他搬個家,給他奶奶換個醫院,自己就找不到他了嗎?他如今是個公眾人物啊!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怕呢?!


 


什麼沒有辦法證明他們之間的關系,什麼沒有義務去替陌生人兜底,我呸!如果當初不是那個婆娘非要留下他,他連命都沒有!


 


劉威的大腦近乎瘋狂地運轉著,他顫抖著給那個陌生號碼打了回去,反復呼喊道:「對,是我!我是凌寒的父親!」


 


*** ***


 


隨著春雪的漸漸消融,雪季結束了。


 


各大雪場一個接一個的封板,

凌寒也從寒冷的雪國飛往了永恆夏日的海南島。他準備直接在三亞呆一個月,專程陪奶奶。


 


奶奶開心壞了,每天都笑得堆起了幸福的褶子,逢人便說自己的孫子是世界冠軍。


 


凌寒知道,奶奶的這份「炫耀」和別的家長不一樣。


 


時至今日,他依舊清楚地記得那個雪夜裡,老人哭得要暈過去,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敲在自己的身上,卻又舍不得下重力氣。她哭著質問自己為什麼退隊、逃學和撒謊,直到倒在那漫天的風雪之中。


 


回憶太痛,凌寒不忍再去想。


 


還好,苦盡甘來了。


 


奶奶的病情控制得還不錯,凌寒在三亞租了輛車,帶著她去各個景點遊玩兒,一會兒去天涯海角拍照,一會兒又去海邊吹風。基本上玩半天休兩天,日子過得慢悠悠的,老人家的心情越來越好,身體也越來越好。


 


直到天氣越來越熱,奶奶才問他:「乖孫,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凌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個家,他現在不敢回。劉威有一陣子沒動靜了,但他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卷土重來,他怕奶奶遭不住。


 


「奶奶是覺得這裡不好嗎?」凌寒問道。


 


「很好,但不是咱們家呀。」奶奶笑眯眯道,「都四月底了,家裡已經暖和了,可以回去啦。咱們等冬天再過來。」


 


凌寒沉思了一會兒,找了個理由道:「家裡太舊了,沒這兒條件好。我之前說去省會買套新房子,你又舍不得老屋,所以我想,先帶你全國各地住著,三亞天熱了,我們就換到昆明去。等我過陣子給家裡重新裝修一下,裝修好了再回去,行嗎?」


 


「要多久啊?」


 


「嗯……一年?


 


「那麼久啊?那我想回去看看。好多東西在家裡呢,奶奶放心不下。」


 


「好,我抽空帶您回去看看。」凌寒溫聲道,「然後我們就去昆明。」


 


他選的療養機構,在國內設有多家療養度假村,可以過一段時間就換個地方,好在奶奶對旅居不太抵觸,隻是老人必然會想家。


 


凌寒知道,這一切都是緩兵之計。


 


而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沉思了良久,終於問道:「奶奶,我的爸媽……當年為什麼不要我了?」


 


他印象裡很小很小的時候問過這個問題,當時奶奶隻是默默地掉眼淚,他是個早慧的孩子,一見奶奶傷心,自己就先慌了,拼命地墊著腳要給奶奶擦眼淚,而後更是再也不敢問類似的問題了。


 


這個話題被祖孫兩人默契地擱置,

一直到今天。


 


如今,奶奶又一次沉默地看著他,目光復雜而悲傷。


 


「你已經二十歲了啊……」老人家低聲道,「是該告訴你了。」


 


「……」


 


「你媽媽沒有不要你,她是生病走的。」


 


「嗯。她叫什麼名字?」


 


「婷婷。她叫凌婷婷。」


 


「我跟媽媽姓?」


 


「對……你爸爸那個人,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奶奶的嘴唇一下子顫抖起來,「他拋下整個家,自己跑到南邊去快活,一回來就是要錢!後來你媽媽走了,我們娘倆沒錢,他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渾濁的淚水從老人的眼眶中流了下來,

她整個人蜷縮在了床上,止不住地抽噎。


 


凌寒的心裡疼得發慌。


 


他拼命地給老人順著背,從上到下慢慢地順、慢慢地拍,一邊拍一邊哽咽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奶奶,我以後不問了。咱們家,就咱們兩個人,咱們好好過。我不問了……」


 


奶奶說的,和那個男人說的沒太大出入。


 


凌寒覺得自己一直很矛盾。


 


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奶奶撿來的孩子,否則為什麼這麼多年裡,親生父母都對他完全不管不顧?可他一方面希望那個男人是個騙子,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另一方面,又希望自己真的是奶奶的親人。


 


他到底是誰呢?他從哪兒來,又將到哪兒去呢?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


 


他鼓起勇氣去問了,但早知道奶奶會這麼傷心,

他還不如不問。


 


人老了,就像個小孩子。凌寒緩緩拍著奶奶的背,一直把老人哄睡著了,才一個人靜靜地離開,去海邊散心。


 


浪花一下下地拍打著海岸,晚霞折射出馥鬱瑰麗的色彩,紫、粉、橙交織在一起,天地盛大,而他依舊如此渺小。


 


夕陽漸漸落下,夜幕緩緩掛上。


 


海岸黑了下去,伸手不見五指,全世界隻剩下海潮規律的哗啦聲。


 


手機忽然叮咚了好幾下,成為這廣袤世界裡除星空以外的唯一光亮。


 


急促的消息提示音沒規律亦沒節奏,是好幾個人同時在找他。


 


有祝顏,有邵嘉南,有寧大輝,有各種各樣關心他的人……


 


內容殊途同歸——


 


「不要看微博!不要看熱搜!

不要看任何社交媒體!」


 


凌寒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