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到一年。」
「是你主動選擇離開的嗎?」
「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
「你看過《中國乒乓》嗎?」凌寒忽然道,「是鄧超主演的一部電影。裡面有一個角色,叫陳文。他被教練安排擔任龔楓的陪練,因為他的打法最能模擬龔楓的對手,而國家隊要把擁有一手頂級切削的龔楓,當作一張『秘密武器』,直到大賽期間才拿出來。」
時鳶靜靜地聽著。
「所以他一輩子都是陪練。」凌寒平靜道,「最後他受不了了,和龔楓起了衝突,離開了國家隊,回家開了一個燒烤店。95 年天津世乒賽決賽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在燒烤店裡忙碌,因為總是忍不住看向電視裡的比賽轉播,差點兒忘了上菜。最後中國乒乓奪冠了,他泣不成聲地依偎在妻子的懷裡,說:『老婆,
我也贏了。』」
時鳶聽懂了他在說什麼。
「你也是陪練。」她輕聲道。
「是。」凌寒點點頭,「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隻能當一個陪練?明明我的歷史成績不錯,可為什麼我連一次大賽上場的機會也沒有?我那個時候年紀太小,感到不服氣,就會主動去『討說法』。後來,大家睡房間,我就隻能睡客廳;大家其樂融融,我卻不被允許和任何人講話;甚至最後連飯卡都被停掉。」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甚至不帶有任何的情緒。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自嘲,僅僅隻是平靜。
「這就是你退出國家隊的理由。」時鳶道。
「對。」
「你那個時候才 17 歲,當時有想過自己的未來嗎?」
「想象不了。我不知道未來的路能怎麼走。」凌寒搖搖頭,
「退隊其實等同於退役了,我隻能回家,先回到我掛靠的高中繼續念書,想辦法過了會考。但當時,奶奶的身體情況越來越不好了,需要錢看病吃藥,我就和老師請了長假,去附近的滑雪場當教練,來維持生計。」
凌寒淺淡地笑笑,忽然道:「你知道嗎,我曾經很討厭俞楓晚。」
這個話題開啟得極其突然,讓時鳶忽然間一愣,可她隨即又溫柔地笑了起來,問道:「為什麼呢?」
「我剛進國家隊那一年,俞楓晚在溫布爾登網球錦標賽奪冠,成為了我國第一個大滿貫冠軍。當時全國鋪天蓋地都是他的報道,大家都在討論要怎樣才能把孩子培養成俞楓晚這樣,既能從麻省理工畢業,又能成為世界級的體育明星。」凌寒淡淡道。
「體育界自然更不例外,那一陣子,大家彼此之間的話題就沒有離開他過。高山滑雪項目裡,同樣也有選手立刻照著他的路徑去打造自己。
」
「但這些都與我無關。」凌寒的語調平靜。
「俞楓晚在採訪裡說,他是一個自卑的人。我當時就想,他有那麼頂級的訓練資源,都會覺得自卑,那我這種人又算什麼呢?我是不是連『自卑』都不配去談?」
他一字一句地敘述,時鳶一字一句地聽。
她安靜地停頓了兩秒,然後溫和地問凌寒:「那現在呢?現在,你還覺得俞楓晚很討厭嗎?」
凌寒搖了搖頭:「我後來才明白,我討厭的人並不是他,而是那個怯弱膽小、無能為力的自己。」
「人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自卑和恐懼,這是我這兩年才悟出的道理。因為就算你再自欺欺人,你的比賽成績也無法欺騙自己。你看,滑雪就是這樣的『誠實』,你腳下施加的力量,決定了你轉彎的軌跡,你的重心沒能及時轉換過去,
你就會摔跤。」
凌寒用雙手比劃了一下重心切換的狀態。
時鳶點點頭:「在你眼裡,滑雪是一項『誠實』的運動。」
「對。它告訴我,永遠不要欺騙自己。我想要在這項『誠實』的運動裡取得好成績,就必須坦誠地面對自己,面對那些因為出身、因為差別對待、因為無能為力……因為這種種種種,而帶來的不甘心和自卑感。你真正面對了,你才能戰勝它們。」
「離開國家隊的時候,你是一個不甘心卻又迷茫的男孩兒。但現在你不是了。凌寒,你成長了很多。」時鳶溫柔道。
「因為有人告訴我,北海道的櫻花五月才開。」凌寒淡淡地笑笑,「你知道伊豆的早櫻和北海道的晚櫻有什麼區別嗎?」
他問出這個問題,並不是為了為難時鳶,所以他自行回答道:「伊豆的河津櫻二月就開了,
它的葉片很小,花瓣很薄,是單瓣的;可你如果去看那些四月底才綻放的晚櫻,你會發現,它們是重瓣的,開得更大,每一朵都更厚重,而這一品種到了北海道這樣的高緯度地區,甚至要等到五月才會綻放。」
「別的地方都進入夏天了,屬於春天的櫻花才剛剛開。」
「而且,如果你有心去栽培櫻花,你就會知道,早櫻多矮小,花樹呈灌木狀,你甚至可以把它當盆栽來養;可晚櫻通常是高大的喬木,它需要更長的時間和更大的空間去生長,根也扎得更深。」
「可能有人會對我說:你憑什麼要把這兩種櫻花放在一起對比?憑什麼說早櫻不如晚櫻?但我想說,我並不想對比櫻花,並不是在說哪一種櫻花更厲害、更好看。」
凌寒的聲音溫和而又認真。
「我隻是想說,晚櫻對寒冷更敏感,所以它需要更長的時間去扎根。
北海道的晚櫻,需要把根扎得很牢、很深,這樣它才能抵御高緯度地區的風雪。在春天來臨之前,它甚至都不會長葉子,看上去真的完全沒動靜,你都擔心它是不是快要S去了?可即便如此,即便要經歷這麼漫長而又寒冷冬天,櫻花也總是會開的。」
時鳶靜靜地看著凌寒的眼睛。
「你原本 17 歲就可以參加世錦賽,但直到 20 歲你才得到這個機會。你想說,你就是那株高緯度地區的晚櫻,是嗎?」她問道。
「我也許是嶺北的晚櫻吧。」凌寒輕輕聳肩,淺淺地笑了起來,「大家都知道我明年不能參加奧運會。我本來 20 歲就可以參加,但也許我要等到 24 歲了,這麼看來,我這株晚櫻確實開得夠晚的。但我還是希望,我的根能夠扎得再深一點兒,枝葉再粗壯一些,讓我能堅持到 24 歲。」
「我想,
今天在觀看這場直播的人,隻要看到了這兒,都相信你一定能盛放到那一天。」時鳶肯定道,「你想看看評論嗎?我們準備了一塊移動屏幕。」
「不了。」凌寒卻幹脆地搖了搖頭,「我幾乎不看評論,因為大家評論的並不是我,而是自己的『投射』。」
他認真解釋道:「我上學沒有那麼多,『投射』這個詞,還是我女朋友教給我的。我曾經討厭俞楓晚,其實討厭的是我自己,這就是一種『投射』。換句話說,大家討厭我,討厭的真的是我嗎?我看到有人說我攀龍附鳳,蓄意接近祝顏,但其實我和祝顏認識,是因為我們是高中同桌。說我攀龍附鳳的那個人,緊跟著就開始敘述自己的經歷,那一瞬間我意識到,她真正討厭的,其實是她自己遭遇的事情。」
「同樣的,喜歡我的人,喜歡的是我嗎?也不是。他們看到了我從很貧窮的家庭走出來,
但還是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績,這讓他們想起了自己曾經那些艱難的歲月,故而感慨萬分。」
「所以我現在幾乎不看評論。他人的評價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凌寒的語調依舊平靜。
「那對你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什麼?」時鳶問。
「重要的是我身邊的人。其次是滑雪。我依舊步履不停地在滑雪,是為了我身邊的人能夠過得更好。」
「這也是一個很『誠實』的答案。」時鳶點頭道,「你並沒有說,你滑雪是因為熱愛之類的。」
「我開始滑雪當然不是因為熱愛,而是為了生存。漫長的時間過去,雪板似乎成為了我四肢的延伸。我對它們太過熟悉,每一個細微的反饋我都能直接感應到。」凌寒描述著,又微微歪了歪頭,笑道,「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有點兒像相親結婚的老夫老妻。」
「相親結婚,
但相濡以沫是嗎?」時鳶也跟著笑笑。
「對。」凌寒亦點點頭,「時至今日,我也不會說『我將致力於推廣滑雪運動』之類的話。我的願望很小很小,賽季的時候我隻想好好地滑雪,休賽的時候我隻想好好地陪伴家人,這就夠了。」
……
…………
凌寒下播後就退網了。
他聽從祝顏的建議,把所有的社交媒體都卸載一空,連微信也不去看,隻有極少數身邊的人可以通過短信聯系到他。
在刪除各個平臺的 APP 之前,他額外發布了一封律師函,表示自己和某些自稱他父親的造謠者並無血緣關系。
「……我方代理人主動聯系了該用戶,要求進行親子鑑定,
以正視聽,但對方拒絕了我們的要求。」
這樣的內容一出,基本上一切都分明了。
網上鬧網上的,他過他自己的日子。
在不能上雪訓練的時間裡,凌寒依舊日復一日地維持著體能訓練,並定期飛到美國去陪祝顏讀書。
他不知道時鳶為他撰寫的那篇特稿,已經以國新社的名義發布了出來。
他不知道那篇特稿,自然也就不知道網上的風暴。
眾人皆說他年少有為,可時鳶為他寫下的標題是:《凌寒:倘若我年少有為》。
《凌寒:倘若我年少有為》(記者:時鳶)
「自記事起,凌寒就沒有見過父母,一直與奶奶何春蘭相依為命。到了凌寒八歲那年,年邁的何春蘭再也負擔不起一個男孩兒的讀書開銷。然而,命運總在絕處逢生,因為在校運會上極其搶眼的表現,
凌寒被嶺北省體育學校的教練相中了。」
「16 歲以前,無論參加國內的大小賽事,凌寒的成績都是斷崖式地領先。他就這樣毫無懸念地入選了國家隊。少年人無比期待自己的新徵程,卻預料不到,這隻是他身陷囹圄的開端……」
……
「離開國家隊的時候,凌寒並不知道該去往哪兒,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彼時少年人籍籍無名,沒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他隻能選擇收拾好自己為數不多的東西,背著雙肩包回到家中。」
「那些陪奶奶去醫院看病、去雪場教滑雪的日子裡,他拼命地奔跑,不知疲倦,亦不知何時能停下。然而,就在某一天,他突然多了一位轉學而來的同桌。同桌的名字叫祝顏。」
……
「在分別的那段時間裡,
凌寒一度覺得自己要堅持不下來,可他反復不斷地告訴自己,隻有堅持下去,隻有站到更高的地方,他才有機會重新見到那個女孩兒。」
「後來他們真的重新遇見了。就像他自己反復強調的那樣:在熬過了漫長的冬日之後,晚櫻總會盛放的。」
……
「他曾被前隊友評價為內向、孤僻、不好相處,對此,凌寒從未有過任何的回應。但在超級大回轉這個項目中,全世界最優秀的兩位選手阿爾託寧和米勒,都公開對凌寒發表了高度評價。」
「阿爾託寧說:『凌寒的技術無可挑剔』。米勒更是表示:『凌寒這個名字就代表了完美,他的動作是絕佳的示範。』」
「對於雪場上的那些人際關系,阿爾託寧坦言:『他本人隻是不太愛說話,但不愛說話什麼時候成缺點了呢?我們都很喜歡他。
輸給他當然很懊惱,但我相信下一次我還能贏回來。如果有人因此而討厭他,那我隻能說,那些人肯定不相信自己能贏。』」
……
「很多年以後,凌寒依舊喜歡在車裡播放李榮浩的那首《年少有為》:『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麼是珍貴,那些美夢,沒給你我一生有愧。』」
祝顏曾經想對他說:『你可以不用再自卑了。』
但在最後,她選擇對凌寒道:『自卑也沒有關系,不甘也沒有關系,恐懼也沒有關系。當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時,這個世界上便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困住我們。到那個時候,花就會開了。』」
……
…………
在隨後的一個月裡,
有凌寒的前隊友公開證明,凌寒在直播裡所說的那些「不公正待遇」都是真的。
他面對鏡頭,言辭犀利:「為什麼我願意站出來?因為我也是一顆退役了的『磨刀石』,呵呵。」
「當磨刀石其實不可怕,每個隊伍都有磨刀石,犧牲我自己、讓整個隊伍奪冠,那我也認了,可情況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麼最優秀的隊員不能上場?為什麼像凌寒這樣的天才,也要淪為磨刀石?大家仔細想一想,為什麼?」
「現在的我無所畏懼,畢竟我在二世谷教滑雪,我能怕什麼呢?」
……
一石激起千層浪。
凌寒的粉絲連發四問。
「為什麼一顆磨刀石,最後卻成為了世界冠軍?」
「是教練識人不清,還有背後有更多的利益糾葛?」
「是誰,
在凌寒退出國家隊後受益最大?」
「又是誰,在兩年之後找到了劉威,將他帶到凌寒跟前,試圖在精神上拖垮他?」
……
在這些尖銳的問題面前,國家隊終於迎來了一場「地震」。
以秦文鬥為首的教練開始接受調查,紀檢小組雷厲風行地橫掃而過,無數黑暗中的汙垢都浮出水面,相關人員逐一落馬,行賄之人也鋃鐺入獄。
凌寒是在夏天到來時,接到蔣晟的電話的。
彼時南半球剛開板,他即將動身前往新西蘭夏訓。在機場接通陌生號碼時,對面傳來的聲音讓他眉頭一皺。
「凌寒,是我,蔣晟。」蔣晟停頓了兩秒,而後道,「我退出國家隊了。」
「……」
「你在聽嗎?
」
「在。」
「好,凌寒,你聽著:我很鄭重地跟你道歉,當初你退隊的事情,還有那個劉威的事情,都是我對不起你。」
「是你幹的?」凌寒的眉頭皺得更深。至少劉威的事,他不覺得是蔣晟這種公子哥能幹出來的。
蔣晟深呼吸,而後簡短地敘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我不是在找理由,但我之前確實不知道我父親在背後做了什麼,否則我不會到今天才離開。」他的嗓音沙啞,「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對你道歉,但他是我老子,我得道歉。」
「……」凌寒依舊保持著沉默。
蔣晟靜靜地等待著。
良久,直到凌寒忽然問:「你以後還滑嗎?」
蔣晟一愣。
「滑。」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你不在國家隊都能滑,那我也能滑。」
「好的,那賽場見。」
說罷,凌寒利落地掛了電話。
蔣晟愣愣地舉著手機,五味雜陳。
「……賽場見。」他低聲道。
凌寒抬眸,看向落地窗外湛藍的天空。
登機口前已經排滿了長隊,機場廣播響了起來:「前往奧克蘭的航班,現在即將開始登機……」
祝顏匆匆地抱著咖啡小跑回來:「正好趕上了!」
恰逢祝顏放暑假,凌寒去夏訓,她也跟著一塊兒去避暑度假。剛才她去買了杯咖啡,正好錯過了蔣晟打來的這通電話。
這樣也好。凌寒想。
自己任何不開心的時候,隻要祝顏出現,他的心情就會好起來。
「走吧。
」凌寒起身,拎過兩個人的行李。
祝顏熟練地挽住他的手,將腦袋靠了上去,開心地哼起了歌。
坐上飛機後,祝顏刷著手機,忽然驚道:「天吶!寧師父要升任國家滑雪隊總教練了!」
「什麼?」凌寒的神情瞬間錯愕。
「喏,剛剛公示的呢!」祝顏把手機遞給他看。
「他之前怎麼都沒說過?!」
「這種事情公示前不能亂說的吧?」祝顏眨眨眼。
「……也對。」凌寒往椅背上一靠,還在試圖消化這個極為震驚的消息。
而下一秒,寧大輝的消息就發過來了——
「小兔崽子,還想來滑奧運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