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天後我的十萬金一點兒也不曾少地由參事大人親自送還,彼時我並不在家。


 


連朱說參事大人再三對她說,叫她一定要轉告我,這十萬金祖母給他時從未說過是我的。


 


若是知曉是我的,他哪裡敢要呢?


 


由這一件小事兒就能看得出,參事大人不是個能交往的人。


 


我同叔父嬸娘交代了一番,日後萬不可同他往來,他家人若上門來,立時趕出去就是了。


 


另就是趙家人撇下了我的老祖母回鄉去了。


 


我那姑母,我祖母最疼愛的小女兒使人將老祖母拉到了我家門口,要讓我三叔父奉養。


 


我又親自將人送了回去。


 


參事在職上,姑母接待的我。


 


趙家就這麼一個精明人兒,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隻一點不大好,總將旁人當傻子。


 


「哪有兒子不奉養母親,倒叫出嫁的女兒奉養的道理?這事兒說到大王處我也佔理......」


 


姑母端坐於案前,細細的眉畫得高挑。


 


「姑母臉長,這眉畫得不相宜。」


 


「這將軍做得,嘴皮子也利落了。」


 


「打仗有時候也需靠嘴,姑母內宅婦人,不懂也不奇怪。說到奉養,我將人送回來自是有我的道理,叔父也是靠我奉養的,你將人送到我家是叫我養麼?你是女兒養沒道理,孫女兒養就有道理了?我不知參事大人見不見得到大王,你卻是見不著的。你若想告便讓他去告,不過趙家的事兒我倒是同大王說過了,大王說了,這是家事,他管不著。」


 


我將人留下,神清氣爽地出了參事的大門。


 


我了卻了舊事,日子過得便快起來了。


 


一晃已是大半年。


 


宏源九年春,發生了一件事兒。


 


這事兒若是同我無關,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兒。


 


李大將軍家要辦春日宴。


 


李將軍親自送了我一張請帖,即便我再不願,還是得去的。


 


隻是我聽說他家夫人最是博學多聞,乃京都貴婦表率。


 


我心中暗暗叫苦,文人雅士那一套,我實在做不來。


 


什麼曲水流觴、寫字作畫,甚至清談。


 


我實在沒一樣擅長的。


 


恰二郎出門公幹去了,不在京中。


 


我實覺惶恐,打發了連朱去問阿嫂去不去。


 


阿嫂說了:「你同一群郎君待在一處有什麼可擔心的?再說武將中除了李將軍就屬你最大了,你怕甚?」


 


也對,誰若是惹我,我便冷眼相待,他敢對我如何?


 


這般一想,

我瞬間將脊背挺得筆直。


 


這天連朱翻箱倒櫃地要幫我尋件像樣的衣服。


 


時下的郎君最愛穿白衣且寬袍大袖,我卻極不愛,好看是好看,可做事不大利落就是了。


 


我穿了身棗紅的胡服,又用一頂鑲了寶石的發冠束了頭發。


 


聽聞李將軍好字畫,我家無有那般風雅的東西,叫我現畫那是不可能的,我囑咐連朱尋了個小匣子裝了五十金。


 


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妥帖更實惠的了吧。


 


喜歡什麼自己買去。


 


「姑娘,你真正是俗不可耐。」連朱將匣子遞給我。


 


「這世上風雅的東西偏都是從俗中生出來的。我走了,你莫忘了同嬸娘說,她做的衣服靴子我今日穿出去了,再沒誰比她做得更貼心了。」


 


自嬸娘來了府中,我就再未買過衣服鞋子,都是嬸娘親手給我做的。


 


2


 


我是打馬去的,自比那坐馬車牛車的都要去得早。


 


李將軍親迎了我進去,自做了大將軍,他鬢角的白發肉眼可見地增多了,眉頭也時時皺著,像總有化不開的心事般。


 


每每見面說不到兩句話,他就要將話頭轉到想去戍邊上。


 


他也不說想去哪裡,隻說想去戍邊,這大將軍做得實在惱人,沒滋沒味……


 


我東張西望,隻當作聽不懂。


 


此次李將軍見了我還是一樣,先噓寒問暖了一番,堅持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又開始舊話重提了。


 


是誰說他溫和少語的?不知我們認識的是不是同一人吶?


 


「大將軍,你若撂挑子不幹了,這事兒誰來?我倒是想啊!你看唾沫會不會淹S我?我知曉想坐這個位置的人多的是,

可是大王對他們放得下心麼?」


 


我實在無奈,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


 


「你且再忍一忍吧!」我嘆氣。


 


我深覺自己年紀也大了,最不耐煩聽旁人念叨。


 


「唉!我好生命苦!」


 


李大將軍一聲哀嘆,總算不在我耳邊絮叨了。


 


朝中官員來了大半,推杯換盞間已有人喝多了。


 


魏溫終是姍姍來遲。


 


我同他見還是年前在朝堂上。


 


匆匆一面,話都沒多說半句。


 


年節時他叫長賦送來了節禮,無外乎些糕點蜜餞,另帶了他寫的一幅字。


 


我也叫連朱送了回禮,也都是些常見的。


 


我們似疏遠了,又似沒有。


 


今日再見,他卻有些狼狽。


 


頭發已有些松散了,人也氣喘籲籲。


 


大將軍親自去接了他,他在我對面的案幾前坐下了。


 


「看來傳言非虛啊!」


 


大將軍笑了一聲,親自給他倒茶。


 


什麼傳言我竟不知?


 


我雖垂著頭,耳朵卻豎起來認真地聽著。


 


「不想司馬亦有如此狼狽之時,許二娘可是我大周第一才女,待大人又痴心一片,她既願做小妾,大人納了她也是一樁美談。」


 


桌上有人說道。


 


許二娘?納妾?


 


這是何時的事兒?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她都為司馬寫出這樣的閨閣怨詩來了,司馬就真的一點都不動心麼?」又一人笑問道。


 


「聽聞她處處圍追堵截,你卻連個好臉色都不曾給過?許二娘好歹也是個美人兒,三郎好狠的心。」


 


李大將軍說罷,

自顧自地仰天大笑起來。


 


約是他真的想到了什麼好笑的吧?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將軍莫要取笑我了。」魏溫垂頭飲酒。


 


「怎是取笑?我是羨慕。」


 


魏溫便垂頭不說話了。


 


他還披著件銀色鬥篷,鬥篷是用白狐皮鑲的邊兒。


 


那狐皮就貼在他的臉頰邊,映襯得他愈發漂亮好看。


 


我痴痴地盯著他,忽然產生了一個極可怕的想法。


 


我想將他帶走,走到一個旁人都到不了的地方去。


 


叫旁人再不能見到他才好。


 


我握緊雙手放在膝頭,因為害怕自己真會那樣去做。


 


此時魏溫卻抬起了頭,他看著我。


 


我阿父說人在少年時會喜歡很多人。


 


因為年少啊!


 


日子這樣多這樣長,

不多喜歡幾個人該怎麼過?


 


我也年少過呀!


 


可我的眼中為何隻有一個他呢?


 


此事終無解。


 


3


 


我忽就想起了一樁舊事。


 


那時我才十五吧?


 


有個姑娘很喜歡魏溫,她不顧及姑娘家的體面,將魏溫攔在了大街上。


 


那姑娘的模樣我已想不起了,隻是該是很好看的吧?


 


她該是個很好看的姑娘。


 


她說隻要跟著魏溫,做個妾也無所謂。


 


魏溫連車簾都不曾掀起。


 


「所謂妾,奴婢也。一旦做了奴婢,旁人可還會將你當人看?尋個郎君好生嫁了吧!生而為人,就該像個人一樣活著不是嗎?」


 


魏溫的這話我卻清楚地記到了今日。


 


那時我就想,他隻是外表冷淡罷了。


 


他有一顆十分柔軟的心。


 


十分柔軟。


 


我想這二十餘年追著他跑的姑娘定然不在少數吧。


 


或者像我這樣肖想著他卻不能說出口的或許更多些。


 


不知他是怎樣拒絕她們的。


 


是不是還像舊時說一樣的話?


 


生而為人,就得像個人一樣活。


 


這是他教會我的第一個道理,我謹記在心。


 


「瞧,話音未落,這人可不就來了麼?」


 


我順著李大將軍的手指看過去。


 


一個姑娘抱著一把琴,那琴看起來十分厚重,她抱得有些吃力。


 


可那些吃力卻不曾減輕她半分風情。


 


有人就是這樣的。


 


或許前世做過的好事太多,天生就擁有旁人無法企及的美貌和才華。


 


我雖孤陋寡聞,

可許二娘許秀蘭的名字還是聽過的。


 


她出生不顯,卻三歲能詩,七歲能賦。


 


長到十五時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又生得極美。


 


又聽聞她同旁的姑娘不大一樣,為人疏狂,不受閨閣所縛,同天下名士恣意交往。


 


他父嫌她丟了家中臉面,就將她送進了道觀。


 


她不僅不為此傷懷,竟過得愈發恣意。


 


她的詩作在大周流傳極廣,其中有一首是寫給琅琊王十七的。


 


王十七對她一往情深,她卻瞧不上。


 


旁人都傳她瞧不上王十七是因他年歲太長且貌醜。


 


我雖不曾見過王十七的模樣,卻私以為許秀蘭這樣的奇女子,絕不會以貌取人。


 


「司馬處處躲避,我便隻能不請自來了。」


 


她將琴放在案上,將廣袖一揮,極瀟灑地盤腿坐在案前。


 


連行禮都不曾。


 


她就抬起纖纖素手撫起琴來。


 


我是個粗人,一雙手隻知握劍握刀,最常做的就是S人。


 


像我這樣的人,也聽得出她彈得實在是好極了。


 


我看著她。


 


真是個極其出挑的美人兒。


 


她相貌濃麗,生就一雙狐狸眼,鼻梁生得芊巧,嘴唇微闊卻紅潤飽滿。


 


時人喜著素衣,她卻偏生一身單薄紅衣,束的也是男子的發冠。


 


真正是個處處都恰到好處的美人兒啊!


 


我將放在膝頭的手握得愈發緊了。


 


魏溫若是還不曾成親,他同這樣的姑娘該是多般配。


 


「五郎,今日細看,她同你生得倒有七分相像。」


 


李大將軍摸著胡須,看著我悠悠說道。


 


「將軍說笑了,

我怎可與這般美人兒相提並論?」


 


她膚如凝脂,我卻粗糙焦黃。


 


我離她不近,可風吹來了她身上的香味兒。


 


那味道並不冷淡,有些甜,很暖。


 


我身上不是汗味兒就是馬騷味兒。


 


我們身上沒一處相似,拿什麼比較?


 


4


 


「賢安不請自來,還望大將軍贖罪。」


 


她一曲彈畢才起身行禮。


 


賢安該是她的字。


 


她看起來毫不拘謹,樣子灑脫自然。


 


「平日就聽聞紫虛元君琴藝了得,今日得聞仙音,不甚歡喜,你何罪之有,快快入席。」


 


紫虛是她的道號。


 


李大將軍招手叫女婢給她擺了案幾,她悠然一笑,一雙炙熱的黑眸卻落在了魏溫身上。


 


案幾很快擺好了,

她毫不拘謹,席上有人說什麼她都能一一應對。


 


除了詩詞歌賦,她竟還懂政務,亦能刻章寫字。


 


我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敢抬頭去看魏溫,也不敢去看許二娘。


 


我想我並不是自卑,隻是我同他們好似格格不入。


 


約是酒喝多了,我覺得心煩氣躁便離了席在湖邊尋了處亭子坐著。


 


南苑不時傳來鼓樂之聲,偶夾雜著女子才有的婉轉柔情之音。


 


女眷就在南苑飲宴,同這亭子隻隔著一汪湖水。


 


一陣風吹過,揚起我的鬢發。


 


目力所及,一片青碧。


 


這樣好的春日,花開得這般濃烈芬芳,清風襲人,讓人不由就軟了心腸。


 


我抿著嘴角笑。


 


春日啊!


 


不正是春心萌動之時麼?


 


所以我生出的那些非分之想,全然可以栽贓嫁禍給這樣的好時節不是嗎?


 


我一時間又坦然起來。


 


我喜歡魏溫,是誰也不知道的事兒。


 


這便是單相思的好處。


 


我演的戲,不論好壞隻我自己看得見。


 


「呀!這不是趙將軍麼?」


 


旁人驚擾了我的戲,我不大開懷。


 


可這樣的場合,要怨旁人不請自來卻是怨不著的。


 


人多才叫舉宴啊!


 


我轉頭看著徐徐行來的女子微微嘆息,又衝她點點頭算是回應了。


 


她是魏溫的妻,我該對她更有禮些才是。


 


可我才自己給自己演了一出大戲,實在提不起興致來應付她。


 


她也實在沒必要尋我,要搶她夫君的人此刻正在宴上呢!


 


袁二娘揮手將婢女支走,

立著看了一會兒湖面才在我對面坐下。


 


「許久不見,將軍可好?」


 


她用帕子捂住嘴角輕咳了幾聲。


 


天氣這般暖和,她身上還披著鬥篷,雖敷了粉,可依舊遮不住蠟黃的膚色。


 


她說話亦是有氣無力,看起來是生病了。


 


「多謝夫人關心,我很好。」


 


「是嗎?可我觀將軍怎的愁容滿面?」


 


「想必夫人是生了病眼花了,湖邊風大,夫人若還病著,便莫要在此處多待為好。」


 


「咳咳......」


 


她沒說話,隻一個勁兒地咳著。


 


我提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放到她眼前,她不是病了,而是病得厲害了。


 


我聽二郎提過一嘴,說她斷斷續續病了幾月了,卻不知竟病成了這般。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

端水的手瘦骨嶙峋。


 


我嘆氣。


 


都病成這般了,為何還要來呢?


 


「我好生羨慕將軍啊!」


 


她長長地嘆息。


 


我蹙眉看她,不知她羨慕我什麼。


 


她看著我笑了笑,露出了一個極悲傷的笑來:


 


「我羨慕將軍即便什麼也不做,就能得到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全部。」


 


5


 


「夫人,這世上從沒什麼東西是不用付出就能輕易得到的,你羨慕我,卻不知旁人都是如何羨慕你的。」


 


我溫聲說道。


 


她卻搖搖頭笑了。


 


「羨慕我嫁的好郎君麼?他確是個芝蘭玉樹般的人,少時我聽聞他體弱短命,甚是不願嫁他,甚至為此做下了許多糊塗事兒。可是待我見了他,一顆心就落在了他身上。」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是我對不起他在先,他如何待我我都得受著。獨讓我欣慰的是,他待誰都一樣,歡喜他的姑娘那般多,他待誰都是鐵石心腸。我也就心安理得地過起了日子,不是我不夠好,是他本就是那般的脾性,他不會愛,也不會去愛。」


 


「可終是我錯了,他並不是不會,隻是心中眼中再裝不下旁人罷了......」


 


她將話說得糊塗,我亦不明白她的意思,也隻安靜地坐著。


 


「趙將軍可見過那許秀蘭了?」


 


她又問。


 


我點點頭。


 


「也隻不過因著長相被他多看了一眼罷了!竟不知天高地厚起來了,呵!」


 


她從頭到腳地將我看了一遍,兀自又轉頭望著遠處的一棵桃樹發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