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起身離開,不想再擾她。


「魏溫,也該叫你傷懷一二的......」


 


她喃喃念著。


 


卻不想那竟是我同她的最後一面。


 


這年秋天,袁二娘便病逝了。


 


袁家不想就這樣斷了這門親事,求到大王跟前要再嫁一名袁家姑娘給魏溫做續弦。


 


大王沒應,說這是家事,誰家要同魏溫做親,便各憑本事去吧!


 


魏溫說他要給發妻守喪三年,三年之內不談婚事。


 


可這也阻擋不住姑娘們嫁他的決心,一時間京都又多了各式各樣的傳聞。


 


有學許秀蘭明目張膽圍追堵截的,有同他阿母交好迂回的。


 


隻是這些都同我無關,大王要建一支鐵騎軍,他將這樣的重任交給了我。


 


我在軍中選出了一萬人,帶著他們沒日沒夜地訓練。


 


偶爾得闲我便悄悄揣測,

魏溫會娶誰呢?


 


我甚至在想,不知那個人能不能是我呢?


 


然後立即又搖頭將這種想法扼S。


 


這個人不能是我,是誰都行,唯獨不能是我。


 


他除了是朝中大司馬,還是魏家家主。


 


他的夫人得在內宅掌家理事,為他打理一切人事往來。


 


就像他的祖母和母親那樣。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難處,大家族的主母都是層層篩選出來,在娘家就教養著的,並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學得會的。


 


我不樂意待在內宅,也不會掌家理事。


 


魏溫在我心中佔著一角,可他卻不是我的全部。


 


我對他有過各種各樣的肖想,卻從沒想過有一日我會為了他變成一個內宅婦人。


 


況且我在他心中,自始至終也隻是好友。


 


6


 


時光荏苒,

三年忽過。


 


許秀蘭又喜歡上了旁人,追著那人跑到江南去了。


 


我實在很喜歡她的性格,隻是各自殊途,不曾有過交際。


 


如果女子都能像她那樣活,又哪來那許多閨閣怨婦?


 


不就是個郎君麼?


 


我喜歡你時竭盡全力,不喜歡時能立時轉身就走。


 


李大將軍終於如願從大將軍的位置上退了下來,帶著一家老小去了西南戍邊。


 


他走的那日,我去送行。


 


又是春日。


 


是不是因為春日特別適合離別呢?


 


他腰間掛劍端騎在馬上,脊背挺直,搖搖看著東方,很有些俠氣。


 


「五郎啊!你我再見不知何時,老夫便仗著年長叮囑你一句,你我沙場奔波,能戰S沙場也算榮耀,若是要安然到老也是不易,所以想做什麼便去做就是了,

想那般多有什麼用?把你戰場上那股S伐果決的勁頭拿出來,怕什麼?」


 


他仰天長笑打馬而去。


 


金烏初升,朝霞滿天。


 


我去尋了大王。


 


他已留起了胡須,比少年時更加威嚴端肅。


 


他待我同舊時無異,說了半刻闲話,又提起魏溫。


 


「如今官制已沿用數百年,一時要改還是很難的,三郎已籌備了數年,近一兩年該完備了。」


 


朝中事務繁雜,我多在外,一時間也搞不明白。


 


不過大王和魏溫要改,那舊官制總是有許多不妥當之處的。


 


我點點頭。


 


「日後選官,再不看出身,要搞科舉,我大周官位,能者居之。」


 


「這是極好的,隻是怕世家大族不應,到時定然很難辦。」


 


自夏而始,爵位多是世襲,

官位亦是諫取,幾乎所有官員都是各大世家大族之人或是他們的幕僚,如今要改成科舉取仕,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再難也要搞的,對的事總要有人去做。」


 


「大王若有吩咐,我定然全力以赴。」


 


「暫時還不用你,你且快將大將軍的職務熟悉起來,這於你也是重擔。」


 


「無妨,軍中事務我還是熟悉的,我今日來是有事求大王。」


 


我撩起衣擺跪在地上,大王詫異,叫身後來福扶我。


 


「阿奴有事便說,怎還跪下了?」他已許多年不曾叫過我的名字了。


 


「大王便讓我跪著吧!不然我說不出口來。」


 


我將頭貼在冰涼的青磚上。


 


......


 


半月後魏溫的祖母來我家提親,我要嫁給魏溫了。


 


都不知道哪一天會S,

還矯情什麼呢?


 


隻要他願意,總有法子解決那許多事兒。


 


五月十六我同他定下了親事,在此之前我在朝上見過他幾面,都是匆匆一眼,連句話都不曾說。


 


他本就一張冷臉,可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待我疏遠了。


 


近幾年我們雖不時常見面,可終是親近自然的。


 


我斷送了京都許多姑娘的夢,心中卻不以為意。


 


隻是時時想起大王聽了我的話時的表情,他嘴角抿著,雙眼晦澀難懂。


 


「阿奴,你可問過三郎願不願?」


 


我沒問過,隻是一意孤行。


 


因為惶恐,怕哪日真就S了呢?


 


我終是要得到他才成,要不然S不瞑目。


 


我也是個人,也有自私的時候不是嗎?


 


7


 


那日我下職早,

便牽馬等在路口。


 


魏溫的馬車每日都從我家的路口過,隻要我願意,總能等到。


 


他的馬車來時天已黑透了,我再沒見過哪個官比他做得更忙了。


 


趕車的是長賦,他見攔的人是我,立時就停了馬車。


 


我將我的馬韁塞進他手中,一掀車簾進了馬車。


 


車角兩顆碩大的夜明珠散著溫潤明亮的光,魏溫端坐在車裡,手中還拿著一封信箋在翻看。


 


車廂裡鋪著厚厚的毯子,他腿上蓋著薄被,身前小小一張案幾,案幾上擺著一盤點心和一盤紅彤彤的櫻桃。


 


我已許久不曾這般認認真真地看過他了。


 


原來他的肩膀已悄悄變寬,人雖還清瘦,卻是能扛起天地山河的模樣了啊。


 


他實在高大好看,每一處都生得精致且恰到好處。


 


見我痴痴地看著他,

他輕咳一聲,竟撇過頭去了。


 


我趕快將釘在他身上的目光移開,搓了搓手,在他側面坐下。


 


我原本要說些什麼的,可此時腦袋發熱,隻覺得面紅耳赤,竟然忘了要說什麼了。


 


終是他長長嘆息一聲,先開了口:


 


「阿奴。」


 


他的聲音似染上了這清透的夜色,低沉撩人。


 


「啊?」


 


我看著他,痴痴地應了一聲。


 


他又不說話了,隻是看著我。


 


一雙黑眸如暗夜裡的星辰般,那般亮,又那般晦澀難懂。


 


我似中了魔般地往他身邊又挪了挪,伸出一隻手想去觸碰他的臉頰。


 


他似知道我要做什麼,頭朝著我的手靠過來,一瞬間又偏向了另一側。


 


我恍惚間似懂了什麼,似又不曾懂,慌忙將手移到了案幾上擺著的鮮紅櫻桃上,

捻了一顆放在唇邊一口含住。


 


「真甜。」我不由得感嘆。


 


櫻桃是真的很甜呀!


 


他笑了笑,垂下了修長白皙的脖頸。


 


他纖長的睫毛靜靜抖了抖,嘆息一聲,似惆悵,似哀怨。


 


我的胸口緊得厲害,手足無措。


 


「三郎,你願不願同我成婚?」我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嘴角麻木僵硬,卻終將自己想問的問了出來。


 


雖問得確實有些遲了。


 


我同魏溫相處,從不曾像今日這般不自在過。


 


「阿奴......」


 


他要說什麼,卻沒說出口。


 


「阿奴,嘴角......」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指了指我的嘴角。


 


我用手胡亂抹了抹,他搖搖頭,掏出一塊帕子,伸手觸在我的唇角。


 


「都多大的人了,

怎還這般呢?」


 


年少時他總這樣,我吃東西時總是慌張,唇上嘴角總會沾上油漬汙漬,他讓我擦,我胡亂一抹就了事了,他便搖頭嘆息,拿起帕子幫我擦。


 


那時我真不覺有什麼,畢竟我同他那般要好。


 


可今日他這般,我竟忍不住害羞地垂下了頭。


 


過往我是他的友人,而今日,他是我未來的夫君。


 


他同旁人不一樣。


 


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審視自己的心。


 


原來我心悅他,是因著他待我的那些看似平常卻絕不會對旁的人做得好。


 


他很好。


 


他原本就是個很好的人。


 


8


 


「阿奴,你這大將軍還要做麼?」


 


「當然。」


 


「那你便不該不知深淺地去求大王賜婚。」


 


他的聲音很低,

像喃喃細語,卻終將我澆了個透心涼。


 


我看著他,執拗又慌亂。


 


「我隻問你願不願。」


 


「阿奴,我......」


 


我一揮手,不叫他再說下去了。


 


看他緊蹙的眉頭就知曉,他不願。


 


我不願聽他親口說出不願的話來,我有我的驕傲。


 


「我不會退婚的,你即使不願也得娶我。」


 


我轉身跳下馬車,夜色微涼,竟下起瓢潑大雨來了。


 


都怪李將軍......


 


我翻身上馬,將魏溫的呼喊扔在了大雨裡。


 


我已想不起上次生病是何時了。


 


或是淋了雨,夜間我便燒了起來。


 


人躺在床上糊裡糊塗,三嬸娘同連朱急得團團轉,灌了兩碗藥好似也不見效。


 


我胸口火辣辣地疼,

看她們來回走動更覺頭昏腦脹。


 


「哪有喝了藥就好的?你們莫晃了,我頭暈。」


 


如此才消停了下來。


 


我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你怎的就是不聽話呢?下了雨不打傘,若是生病了該怎麼辦?你可是個姑娘......」


 


少年的魏溫追在我身後,其實雨並不大,淅淅瀝瀝。


 


他追過石橋,終是將一把油紙傘打在了我的頭頂。


 


少年的我仰著腦袋看他,笑得沒心沒肺。


 


「這點雨算得什麼?我的身體比草原上的狼還好,淋點雨就生病,那還做什麼將軍?」


 


他卻不管我,依舊執著地追著我。


 


傘遮住了我,卻打湿了他的肩頭。


 


晚上他就病了,燒得跟火爐子一般。


 


我趴在他的床沿邊掉淚,

他還要啞著嗓子哄我:


 


「你可是要做將軍的人,怎麼好掉淚?」


 


他用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淚。


 


那手指也是灼人的溫度。


 


他祖母將我叫去,雖不曾罵,可說出的話卻比罵我更叫我難受。


 


「你若想三郎S,便這般折騰他吧!」


 


......


 


自此我即便有多不願,隻要下雨下雪總要撐一把傘。


 


我害怕,他若是S了,我該怎麼活呢?


 


原我早早就喜歡他了,隻是那時年少不自知罷了!


 


若是我那時就說了,是不是魏溫就能願意呢?


 


可他自幼就有一門親事啊!


 


我說了又能怎樣?


 


他即便願意退婚,可他的家族絕不會允許。


 


這許多年過去,他娶過妻,亦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美人兒了。


 


或許他心中已悄悄喜歡旁人了呢?


 


我不知道,也不願深想。


 


我有我的執拗,有我的堅持。


 


那時我就是這般傻,因為害怕他會再次成為旁人的而惶恐不安。


 


我想抓住他,不敢放手。


 


害怕我同他再要錯過就是一生。


 


可我一生的長短,從不由我自己。


 


或許也不隻我。


 


生而為人,隻能做好眼前的。


 


因為今日過了,明日會怎樣誰也說不清楚。


 


9


 


我病了的第三日,二郎來瞧我。


 


他眼下漆黑,蔫頭耷腦,看起來比我病得更重似的。


 


「你這是怎的了?莫非我阿嫂不要你了不成?」


 


我靠在床沿邊看著他問道。


 


「說什麼晦氣話?

我這樣好的夫君打著燈籠都難尋,她怎會不要我呢?倒是你,壯得像頭牛一樣,怎好端端地就病倒了?你病了也就罷了,三郎怎的也病了?這幾日朝堂上沒人壓著,像炸了鍋一般,日子不好過......」他搖頭嘆息。


 


連朱給他端了茶水點心,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我愣在床頭,魏溫竟也病了麼?


 


「怎的?你們這一訂婚就心有靈犀了?連生病也要生到一處去?」


 


「他怎了?」


 


「淋雨發熱了,到現在還沒醒呢!」


 


淋雨了?莫不是那夜他來追我了?


 


才好點的胸口又悶疼起來,我伸手壓了壓。


 


「旁人都要將魏家的門檻踏平了,就是不見你,一問才知曉你也病著呢!哎喲,你們不會是一起淋的雨吧?我也是過來人,能理解你們此刻心底定然一團火熱,

可你也得想想三郎的身子,那可是個風一吹就倒的主兒啊!偏偏朝堂上如今一時都離不得他......」


 


二郎實在聒噪,我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腦袋。


 


「好好好,我忙得要S,今日還是抽空來的,你倒還嫌棄我了。你阿嫂讓我給你帶了些梨膏,是她親手做的,你若嗓子疼咳嗽,就用水化了喝。」


 


他起身走了,不一時又回來伸手拉開被子。


 


「你同三郎定然有事瞞著......」


 


「我頭疼得厲害,改日同你說行不行?快走快走。」我揮手趕他。


 


二郎搖搖頭,又重新將被子蒙在我頭上出去了。


 


我真是......


 


第二日我便下了床,全身酸軟,一點力氣也無,要騎馬那是想都不能想了。


 


三叔父叫人套了馬車親自送我去了魏府。


 


我上次來時袁二娘還在,我同魏溫秉燭夜談,她還拿話刺我。


 


時間竟過得這樣快。


 


我看著牌匾,忽覺得恍惚。


 


連朱要陪我,我沒讓。


 


門房還識得我,一口一個大將軍地將我引了進去。


 


我這身份還是有些便宜的,至少不像門口那許多被攔著不讓進去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來魏家的後院,或許也將是最後一次。


 


回廊重重,樹木蔥鬱。


 


前頭領著我的婢女微微垂著頭,腳步不快亦不慢,到了回轉處就停下等我一等。


 


魏家的每一塊磚都是有來歷的。


 


院子雖古樸減素,偏偏處處又透出不凡來。


 


這便是世家大族的底蘊。


 


並不是喜歡鑲金戴銀的新貴能比的。


 


婢女將我引到房門口報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又有另外的婢女打起了簾子。


 


我長這般大,第一次見識到了這樣繁雜的規矩。


 


我心底生出了寒意,深覺我同這裡格格不入。


 


我一路摸爬滾打長大,雖曾也受過幾年教養,可那些教養同魏家的比,簡直可笑。


 


當年南行時我以為趙家的規矩實在太多,今日再見,才知是我膚淺,實在沒什麼見識。


 


趙家教我的同魏家比,就如瓦礫同美玉。


 


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