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實習生假期是沒有人有異議的,組長調侃她,倒是頭一個申請加班的學生,很可惜排班已經出來了,不能臨時改動。


 


成音在對方眼神中讀出了欣慰,她慚愧地想,誤會大了,她並沒有多熱愛這個行業。


 


那天之後,周懷岑臨時去了趟深圳,直到小年夜才回來,但他們沒見著面,隻偶爾在手機上聯系。


 


1


 


除夕當天,成音忽然收到一份禮物,是一對耳環。


 


這才明白那人口中欠的東西是什麼。


 


BVLGARL 的系列新款,玫瑰金鑲鑽鏤空設計內嵌梨形紅寶石,試戴了一下,單看搭配,跟身上的休闲裝完全不搭。


 


她輕哂,摘下原封不動地放進包裝盒裡,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席畫除夕也沒回家,得知她一個人,打電話說出來一起過年。


 


寒冬,

天剛黑。


 


本就是闔家團圓的日子,道路人煙稀少,一路奔波,星星點點萬家燈火在這種時候格外顯眼。


 


不是什麼燈紅酒綠的場所,成音裹著一身冰涼推開包廂的門,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葉孝禮。


 


再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周懷岑某次說的那句「看著挺眼熟」,一切在今天都有了解釋。


 


葉孝禮並不意外,朝她點頭,倒是席畫驚訝道:「你們認識啊。」


 


成音解釋了幾句其中淵源,席畫若有所思,聽聞她學的專業,想問什麼,高跟鞋不穩崴了下,直接被葉孝禮扶著她坐下。


 


李觀棋帶了幾個朋友是在一個多小時後到的,車鑰匙一扔,眼睛彎起像個月牙:「喲,都在呀。」說著整個人攤到牌桌椅上,深深嘆氣難掩愧疚,「今天為了溜出來,把我家老頭騙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笑:「你平時騙得也不算少啊。


 


李觀棋祖上是從商的,母親因為去世得早,留下一大筆資產在兒子名下。


 


後來李民另娶,又忙於工作,在李觀棋這兒的威嚴也就沒立住,奈何家裡還有位爺爺,對孫子百依百順,養成了現在這副紈绔子弟的模樣也情有可原。


 


李觀棋抬手做了個閉嘴的手勢,笑眯眯地望向席畫:「我可投了你不少錢,別給我玩兒沒了,不然找你媽翻倍賠我。」


 


席畫現在和家裡徹底決裂,資金斷了,各種能分杯羹的項目也把她拒之門外,如今真的從零做起,要自己開一家化妝品公司。


 


他這番話其實已經算準了結局,成功了他賺錢,玩沒了,人家裡也不可能賠。


 


成音插不上嘴,獨自喝了口酒,該說不說李觀棋還蠻仗義,最後她視線落向同自己一樣沉默的葉孝禮身上。


 


談話過程中,他一直在看著席畫的腳踝,

然後悄然開門出去。


 


往後許多年,成音對這個人的印象,一直是白衣少年真誠澄澈。


 


見屋裡少了個人,李觀棋吊兒郎當地接著開口:「聽說你今天又跟家裡鬧了?你媽也是的,我看人小屁孩兒挺好的。」


 


那語氣裡說不出的傲慢。


 


席畫雖感謝他的投資,此刻卻神色一凜:「什麼小屁孩!孝禮年紀和你們一樣,他是我男朋友,懂不懂尊重人?」


 


「怎麼還護上了?要我說,算了得了,你那細皮能肉又吃不了苦,況且這年頭下嫁保不齊日子過成什麼樣呢。」


 


「你管我,我家這位前途無量,打你的牌吧。」


 


時間指向八點,大屏幕上播放著全國準時準點觀看的晚會。


 


李觀棋也說不過她,真就跟朋友玩起牌。


 


幾個富二代賭得挺大,有人想叫周懷岑過來。


 


他一邊仰頭喝酒一邊擺手:「牌桌可以玩兒,賭桌我懷岑哥都不帶搭理你。」


 


不知誰把屏幕聲調大,音樂聲說話聲交雜聽得頭疼,成音跟身邊說了句要出去透透氣。


 


席畫也終於想起剛剛沒問出來的話:「你做實習編導,會不會拍廣告啊?」


 


成音聽懂了她的意思:「我大學裡拍過宣傳片,不知道......」


 


「可以啊,不然你有空把視頻發我看看,行嗎?」


 


2


 


廊外露臺,終於清淨。


 


手機上收到張銘希的祝福。


 


成音回復完,按照每年慣例又給父母發了個紅包,手指繼續往下滑了幾下,終於找到熟悉的聊天框,她迎著冷風緩緩打了俗氣又真誠的四個字——【新年快樂。】


 


沒等到回應,

她站了會兒才往回走。


 


包廂門口與葉孝禮碰上。他手裡拿著雙一次性平底拖鞋,笑起來臉頰左側有個淺淺酒窩:「過年怎麼沒回家?」


 


「太遠了,沒搶到車票就算了。」以前不回去,總會被問緣由,她都是同樣的說辭。


 


闲聊幾句,對面人已經進去,成音就這樣站在門口,視線裡,少年正幫女孩換上平底鞋。


 


她從來不信世界上會存在純粹的感情,就連爹媽都不一定完全無私。


 


所有人都在盤算付出和收益的對等。


 


這個時候,她還懷疑過葉孝禮對席畫是不是真心的,畢竟有太多東西值得一無所有的人放手一搏,直到後來他們被迫分手,某次席畫深夜闌尾炎疼暈過去,她在醫院看見葉孝禮悄悄過去,躲在樓道拐角流眼淚時。


 


她才相信愛情原來是存在的。


 


電話突兀地響起。


 


成音回過神,折回露臺才接通。


 


聽筒裡安靜至極:「玩得開心?」


 


今天席畫不可能無緣無故打電話給她,而她一個人過年的事,周懷岑是知道的。


 


「嗯,剛出來吹吹風。」


 


成音垂眼,猶豫一瞬,提到那份禮物:「送得太貴重了,戴著實習人家以為我幹什麼了似的。」


 


「怎麼著,還不讓人談戀愛啊?」


 


她感覺手心發燙,咬牙威脅:「周懷岑!」


 


靜謐無聲。


 


冷空氣冷冽蝕骨。


 


沒幾秒,他說:「你進屋吧。」


 


成音沒應,後背貼牆站著,沒話找話問:「怎麼忽然打電話給我了,想我了?」


 


那一頭依然沒有任何聲響,他像是正靠沙發上懶散地抽煙,喉嚨發出一聲輕淡的「嗯」字。


 


「敷衍。


 


周懷岑笑:「有麼?」


 


他真的很會兜圈子,成音不想跟他扯來扯去,正通話的手機忽然震動一下,席畫發消息問她跑哪兒去了,甚至走廊上傳來李觀棋醉醺醺地喊她的名字。


 


一個有人陪的新年。


 


半晌,她說:「謝謝。」


 


「怎麼謝?」


 


「還沒想好。」


 


周懷岑低低地笑了聲:「那欠著吧。」


 


就欠著吧。


 


成音喉嚨發緊。


 


不求隻欠人情,但求不欠感情。


 


除夕夜,所有人都不是孤單的。


 


零點鍾聲敲響,主持人為新春賀詞。


 


包廂裡,香檳,笑語,有人依偎,有人沉迷。


 


始終不明白,蕩氣回腸的最後,隻是為了平凡。


 


3


 


年初是走親訪友的日子,

席畫又約她見了一面。


 


因為後面還有營銷宣傳,創業初期沒有多餘的資金花在廣告視頻制作上,有認識的人接觸這個行業,何樂而不為?她定了定決心,豎起一根手指頭:「我現在隻能出這麼多。」


 


這種廣告對成音來說不難,花點時間罷了。


 


隻是品牌的第一支廣告,多多少少挺重要,做得好可以出圈,做得不好從此消失匿跡的例子太多了。


 


席畫手機不停地響,一杯咖啡接了四五次電話,因為想和一個人有個結果,對著客戶客套話都說不熟練,成音不知道出於哪種心態:「我幫你,不要錢。」


 


兩姑娘坐在咖啡廳角落裡對望,席畫愣了幾秒,半晌扭頭對著窗外垂眼喝了口咖啡。


 


視線再回來,她眸裡有了些水光:「如果成功了,我給你利潤分成。」


 


一切不確定因素很多,

大家都是在賭。


 


但人生哪一個選擇不是在賭。


 


席畫說還沒有告訴葉孝禮自己創業是因為跟家裡鬧翻了。


 


成音問為什麼。


 


她聳了聳肩:「他收到好幾家律師事務所的 offer,都被臨時收回了,現在不想給他太多壓力。」


 


葉孝禮現在給小公司做律師顧問,對他來說,屬實大材小用,而那些收回的 offer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的原因。


 


「可以自己開律師事務所吧。」


 


「我開公司都這麼艱難,我媽捏S他就像踩螞蟻一樣。」


 


「......」


 


那一天的北京沒有下雨,氣溫甚至比以往高了幾度。


 


卻徹骨的涼。


 


4


 


年初七單位陸續復工。


 


她負責的欄目已經到了剪輯環節,

又臨時補拍了一兩條,匆忙打卡下班,陪著席畫去和幾個美妝資深從業人員吃了頓飯。


 


這地方菜是出了名的地道,還上過《舌尖上的中國》,也算是個標志性餐館了。


 


兩個多小時裡,基本上互相了解完,成音聽了個大概,他們是別家公司挖過來的,當然也都不傻,看中這兒首批創始團隊的前景。


 


席畫酒量是真不好,結束後還好葉孝禮過來接她。


 


把人送走,成音這才想起來外套還在包廂裡。


 


肩膀忽然被輕輕拍了下。


 


飯桌上見過的,投資人之一叫宋凌遠,聽說和席畫是發小,家裡做金融的,但他卻進了生物科技領域,手裡還有一支玻色因研發團隊。


 


她接過外套:「謝謝你啊。」


 


「順手的事。」宋凌遠隨意說,「我看過你拍的宣傳片,細節做得不錯。


 


一陣冷風過來,成音凍得縮縮脖子,一邊穿外套,一邊說:「這次拍不拍得好還是個問題呢。」


 


他笑道:「自信點。」說完瞧了眼天色,「要不要載你一程?」


 


「不用,我住得離這兒挺近的。」


 


還不算熟,兩人說話都客客氣氣的。


 


宋凌遠點頭,互相道完別,她便往公交站臺走,腳步一頓。


 


晚上八九點,街道還不冷清,成音唇角下意識揚起,小跑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麼也在這裡?」


 


周懷岑靠著車身,拿煙的手往後靠了幾寸怕燙到她,大半個月不見,又過個春節,那張臉好像圓潤了些:「和朋友吃個飯。」


 


成音哦了聲,自然而然又問:「那等會兒還要進去嗎?」


 


薄淡的白霧升起,猩紅忽明,他沒答,吐煙同時將煙摁滅,

似笑非笑地抬手挑了下她的下巴,「跟過他?」


 


那雙黑眸裡毫無波瀾帶著懶散、不屑,是一種對玩物的輕慢。


 


成音思緒一繃,接著垂直往下沉。?街道車流不斷,雪粒子稀疏跟著往下落。


 


「我們第一次見,以後可能是同事。」她直直地望向他,平靜地說,「在你心裡,我連在一起這個詞都不配嗎?」


 


情緒不太對,周懷岑頓了幾秒,恍然笑著握上她手腕往懷裡帶,唇間碰到發絲上的冰涼:「開個玩笑,較什麼真?」


 


成音掙扎,這段關系本就虛浮,她總是自我提醒別在意,別當真。


 


可有時候她看不懂他,甚至連自己都看不懂。


 


沒等到回應,周懷岑也不惱,忙完一段時間剛好得空,帶著她往前散步。


 


老城區,兩旁槐樹都有上百年的歷史,花開時會落一地香,

見證一代又一代的悲歡離合。


 


周懷岑臂彎搭著外套,把她手裹在掌心裡,聲音低低沉沉,雪還在下,時間似乎慢了,他說這兒要是出個車禍,都能撞上個熟人。


 


成音終於回他:「哪有你這麼咒別人的?」


 


耳邊有聲嘆息般輕笑,站在槐樹下,身後鏡像模糊。


 


周懷岑肩頭覆上一層薄雪,冷色調光影照得眉目比以往看著更清雋。


 


他撩開她額前碎發:「錯了還不成麼?」


 


兩人淡淡的影子映在暗沉的柏油路上。


 


有什麼東西凝滯住,善良地撫平她難安的心緒。


 


回去路上,都沒說話,成音頭靠著玻璃窗往外看。


 


雪花逐漸消失,落葉卷起弧度又悄然落下。


 


周圍沒有風,她卻感覺到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迷茫。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醒來車已經安穩地停在家樓下。


 


實習期間是和張銘希住一起的,建了有十年的老小區,門口商鋪雜亂,都在收拾著打烊。


 


好一會兒,她惺忪著眼轉頭,便對上他的目光,有認真有溫柔。


 


「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周懷岑揉了下脖頸,抽出根煙夾在指間,也沒點燃,頗有耐心地問,「最近忙什麼?」


 


成音稍稍坐直一些,才發現身上蓋著他的外套:「幫席畫拍個廣告,還沒到忙的時候。」


 


「怎麼想著蹚那趟渾水了?」


 


「她一個人很難,畢竟也算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