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電話裡聲音雜亂,女孩模糊不清地說了個地址。
成音問怎麼了。
她語氣帶了哭腔:「你來帶我走......我走不了......」
滴一聲沒給人反應機會,電話直接掛斷。
1
晚上快十一點,不夜城依然沒有停歇。
成音急匆匆穿好衣服,周懷岑正敞腿靠著沙發抽煙,他本身就白,長時間撐著沙發,手肘皮膚有些發紅。
「我叫人送你過去。」
這裡打車慢,成音說好。
剛轉身又被叫住,周懷岑眯著眼問了句:「去哪兒這麼急?」
「霄雲,我朋友應酬遇到些麻煩。」
霄雲一號,北京夜總會的名字。
心是真大。
窗戶剛剛被開了條縫,
涼風蹿進來。
周懷岑抽煙動作停下,欲望被吹散,帶了點嘆氣,不知從哪找來件新外套扔她懷裡,起身摁滅煙:「我送你。」
一路上,成音把最壞的結果想了個遍,心裡越發沒底,不停回撥號碼,卻一直佔線,剛按出報警號碼。
記起張銘希說過,圈裡的髒事太多,再怎麼掙扎。那些富二代破罐子破摔,也會變本加厲地毀掉一個人的星途,她不想那樣被毀掉。
成音低著頭,指尖握得泛白,緩緩把號碼刪掉。
轉眼到了地點,迎賓似乎認識周懷岑:「周先生,好久不見。」
周懷岑朝著身邊揚了揚下巴:「找人。」
那通電話裡說包廂號時,恰好是雜音最亂的,成音聽到個大概,眼下也隻能靠直覺:「A11,我找張銘希。」
「女士抱歉,這間包廂是會員制,
我們沒有權力帶您進去。」工作人員謹慎說完,目光掃了眼周懷岑,最後幫她查了一下。
成音是真的急了,也等不了了,手裡電話還是打不通,心一橫還是決定報警。
周懷岑轉頭:「你朋友是幹什麼的?」
「演員。」
他神色不明,沒幾秒開口:「去許三的包廂。」
那是個昏暗到隻能看到面頰輪廓的空間。
閃出的霓虹照到男女暴露的皮膚,以及角落裡被強迫灌酒的張銘希。
迷亂的情景,成音不想回憶第二次。
而那位在旁邊看戲的人,名字叫許賀,是圈裡出了名的制片,好幾個當紅女星都是他帶出來的,因為在家裡排老三,朋友都叫他許三。
說到底就是有點權力的富二代無聊投資電影順便玩明星罷了。
包廂門口,
他站在周懷岑旁邊不知說了什麼,時不時玩味地看向這邊。
成音已經對目光免疫,摟著張銘希走出了喧囂。
女孩上出租車前一直沉默著,臉上的巴掌印明顯,好在眼淚沒有再流。
成音安慰她兩句,讓司機等兩分鍾,去跟周懷岑道別。
時間指向凌晨一點,已經是第二天了。
「又給你添麻煩了,幫她跟你說聲謝謝。」
周懷岑懶得回應客套,指間玩著根旁人遞的煙:「讓你朋友離他遠點。」
「那位姓許的,他什麼都不怕嗎?」
「不太了解。」他想了下,低聲道,「聽說喜歡帶女人去泰國玩兒,懂了麼?」
成音臉色變了變,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車裡還有人在等,看了眼男人身後的招牌:「你也早點回去。」
他視線落她臉上,
笑起來有些輕佻:「還有時間管我呢?」
成音被噎住了:「隨便你聽不聽。」
周懷岑終於斂起笑意:「知道了。」他拿煙的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不聽你的聽誰的?」
初春的深夜還是冷的。
她攥著這句話一直回到車內。
張銘希閉著眼睛依然沉默,成音也不強迫她開口。
到家煮了幾個雞蛋,輕輕幫她敷著臉上的紅腫:「明天要拍戲嗎?化妝品可能蓋不住。」
女孩搖頭,大概是疼了,她開始無聲地流淚。
她說:「音音,我以為沒背景隻要好好努力也能出頭的......我不賣......他們就不讓我走......逼著我喝酒精......」
「......我沒辦法......不喝我連一個鏡頭都沒有......他讓我演女二號.
.....我以為是我的潛力被發現了......沒想到我和別人一樣......在他眼裡隻是個明碼標價的戲子......」
「......但現在我明白了......我懂了......」
聲音不連貫地斷斷續續。
成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都不能阻止她的腳步,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隻能好好在身邊陪著她。
雖然不懂女孩嘴裡念叨的那句明白了,到底是明白了什麼。
2
那天之後,張銘希像是滿血復活,一頭栽進了劇組裡,一部接著一部拍,不管是龍套還是三番開外她都接。
演員是需要等待機會的,她終於憑著部去年拍的反派角色從角落走進了大眾的視野裡。
電話裡,成音跟著她一起激動:「恭喜啊,但你演得真好,
我都不想跟你講話了。」
「這可不行啊!」她朗聲笑,好像又要去忙了,留下一句,「回來請你吃飯。」
成音關掉手機,沒空去想別的,抱著電腦往會議室走。
果不其然又是場辯論會。
主要原因是宋凌遠的意見不合,他想靠成分讓人買單。
會議室裡人不多,還都是熟人,席畫性子直,說他太老實就一書呆子:「沒有誇張的營銷,成分再好都是一個雜牌,誰看雜牌的成分?」
都說 2017 年到 2018 年是記憶的分水嶺,實則是那兩年短視頻的出現,平臺營銷出一些回憶片段,看的人多了,於是紛紛覺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
你看,人的記憶都能被互聯網安排。
所以在那個滿地機遇的自媒體時代,一個品牌要有知名度,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營銷,
但一旦營銷就會存在虛假的成分。
這也是宋凌遠覺得不理解的地方,他隻想踏踏實實做產品。
成音也說不上站誰的邊,猶豫了下還是道:「先有品牌才會有成分,鋪天蓋地的營銷確實挺招人煩,但是不這麼做,就沒人出來吐槽和推薦。很多品牌剛開始也是這個套路,達人推薦路人種草,不知道的以為是真心實意的評價,其實都是花錢做出來給別人看的。」
宋凌遠年紀比她大不了多少,身上有股學術圈的書卷氣,推了下銀絲鑲邊的眼鏡:「可成分不得到認可,扣上虛假的帽子,前面就都是無用功了。」
「隻要不是害人的,消費者也不傻。」她笑著將上次他跟自己說的話還回去,「自信點,剩下的交給我們。」
這話有些自大了,席畫直接贊同:「對,我看是你宋大公子傻。」
宋凌遠嘖了聲,
妥協地靠向椅背,抬眼看向成音:「你不是編導麼,怎麼連運營都懂了?」
成音聳了聳肩:「站在資本家的角度想就行了。」
在很多時刻,代入食物鏈分析,結果向來如此。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會議結束已經是晚上,走廊上席畫忽然問:「聽說周懷岑幫你去霄雲要人了?」
她沒想到消息會傳到這裡來:「你怎麼知道?」
「認識的都知道好嗎?又不是多私密的事,隻是放在周懷岑身上很稀奇。」
成音笑了笑,並不感興趣有多稀奇,也不能感興趣。
他就像一口井,她附身為了看得更清,可是也越發灰暗,隻能隱約看見自己惶恐的倒影。
所以不當真,便看不清。
之後一個月每個人都忙得焦頭爛額。
某購物平臺推出大促活動,
她又是文案又是剪輯,錯過飯點都是和員工一起在辦公室吃,也算是一種緊張氛圍。
反過來,那幾天周懷岑倒是清闲,剛好跟紀檢委的人吃完飯,距離不遠,心血來潮過去找她。
公司在北大街附近,電梯直達九樓,牆面看得出來是被重新粉刷過的,這裡原本是李觀棋大學開健身會所的地方,半途而廢之後也沒租出去便空到現在。
他來之前沒告訴成音,推門進去時,便看到姑娘正跟一男生面對面吃便餐。
成音幾乎愣了好幾秒,以為是認錯了人:「你怎麼來啦?」
宋凌遠起身打招呼,他們認識挺早的,隻不過他高中之後都在國外,自然再見面生疏許多。
不知誰的電話響了。
周懷岑待人走後,瞥了眼半開的餐盒,才冷聲:「來看看你被席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成音摸了摸黑眼圈:「最近確實挺累的。
」
「是麼?我看你挺開心的。」
語氣譏诮。
成音反應了會兒:「你吃醋啊。」習慣性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那我明天陪你吃好不好?」
周懷岑似是不領情,倒也客氣地應:「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你來接我就行。」
她應該最近都在熬夜,看他時眼裡意外地亮,也因為這一眼,周懷岑莫名煩悶,視線下移:「穿的這是什麼?」
依然是今年流行短款上衣,成音不怯於展示自己的優點,隻不過身上這件獨特些,衣擺有根細繩系在後腰上。
「就是這樣的款式。」
「也不至於肚兜外穿。」
「......」成音不想理會他的調戲,又覺得生氣,「哪有那麼誇張,你見沒見過肚兜什麼樣子呀?」
周懷岑不說話,
半邊身子倚著桌邊,拉她的手腕靠向自己,眼睛盯著她瞧:「確實,不然你晚上穿給我看看。」
好在室內的攝像頭沒來得及連上網,成音紅著臉推開他:「我工作呢。」
門虛掩著,隨時有人會進來,周懷岑沒打算久留,又調笑她兩句才離開。
等待電梯間隙,成音說:「你下次來提前發消息給我。」
「打擾你約會了?」
「他是同事。」她其實想再問一遍他是不是吃醋了,還沒來得及開口。
走廊拐角,周懷岑忽而停下腳步,沒個輕重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聲音近乎溫柔:「乖些。」
......
當天晚上,全公司的人圍著一臺電腦,等待著八點半的銷量數據。
一瓶含量百分之三十的玻色因面霜,把價格放到最低,
加上贈品,他們賺得其實不多,但銷量牽連利潤。
意料之外,耳邊陣陣起哄。
除了宋凌遠,他憂心著產品反饋,大概是他平時脾氣好,最後被人噴了滿臉彩帶。
那晚的笑聲蕩在空氣裡。
所有人好像踮腳就能碰到夢想。
3
成音收到第一筆酬勞是在半個月後,有五位數。
不足她往後人生裡擁有的一瓢,但此刻她看著數字晃了神。
這段時間雖然累,和以前的兼職比起來,還是輕松的。
小時候家人總是教她堅強,吃苦才能賺錢。
如今,她這般輕松,同時竟為自己的輕松而感到愧疚。
恰逢陽歷六月天,也是端午的法定節假日。
氣溫提升,悶熱如約而至。
夏天已經到了。
朝陽區午間小高峰,成音索性不去擠這一趟綠燈的斑馬線,坐在石墩上撥了通電話。
那頭剛睡醒似的,倦懶地問:「哪呢?」
這裡鬧市,怕他聽不見,她聲音便大了些:「街上,你不會睡到現在吧?」
「早起陪老人家體檢,剛回來躺下。」周懷岑翻了個身,呼吸撓著聽筒,以為她有事,「你說,我聽著。」
成音抿唇,路邊喇叭忽響,心跳跟著一顫,半晌:「也沒什麼要說的,就是我放了幾天假。」
聽筒安靜無聲,不用猜也能知道周懷岑應該在笑。
她又生硬地移開話題:「想不到你還挺孝順的。」
「等著你跟我一起孝順。」
「......你好好說話。」
周懷岑靠著床頭點了根煙,暗聲:「明天李觀棋要去三亞,
想去玩嗎?」
李觀棋像是格外熱愛三亞這座城市,聽說隻有跑到這麼遠,他老子才逮不到他。
又一個綠燈亮了,她依然沒有起身抬腳的趨勢:「你陪我嗎?」
「不然呢?」
這是她在北京這麼長時間,第一次去這麼遠的地方。
待的時間不長,收的行李也簡單輕便。
聽說六月份的三亞紫外線最強,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件防曬外套。
行程直飛將近五個小時。
他們是吃完午飯出發的。
頭等艙靜謐無聲,窗外邊界交染雲層和湛藍,入眼隻剩空寂。
周懷岑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因為家到機場開車還要兩個小時,成音早上打電話催了他,知道這人沒有早起的習慣,現在估計很累:「午飯才過沒多久,
你好好休息。」
他沒說什麼,但還是選了三兩道甜品。
奇了怪了明明不餓,但東西已經放在眼面前,成音不餓也吃了幾口。
那天周懷岑全程幾乎沒合眼,她中間偶爾提醒他休息。
「這麼想讓我睡?」
一句話從他嘴裡冒出來,總能品出些別的意思,同時那些言外的畫面已經湧現。
成音嘀咕一句:「關心你還不領情。」
周懷岑唇角勾了弧度,玩笑也適可而止,握著她的手時不時聊些瑣事。
他說他外婆信佛,體檢沒問題,堅信是被保佑了,香港的佛拜夠了,今兒要在北京拜,春節讓他陪著去燒頭香。
話到這,周懷岑笑了下。
她不太了解這些噱頭,聽說每年寺廟的第一炷香能炒到上百萬,並且早就被人定下,更多的富人頂多燒個第二炷三炷。
「總沒壞處的,席畫公司剛起步,改天我也去拜一拜。」
這裡是獨立空間,屏幕上播放著不知道上面名字的外國電影。
周懷岑將座椅往後調平,攬住她一並躺下,語氣懶洋洋得有些不正經:「你拜它,還不如拜我。」
隔著衣服,他曖昧地揉了下她的肩膀,成音心口隱隱發燙:「你能不能別總想這些?」
周懷岑揚眉:「我說錯話了?」
忽然意識到或許是自己誤會了,她裝傻:「沒有啊。」
他手臂一收,就這樣松松地把人抱著:「沒有嗎?」
成音故意低著頭不看他。
周懷岑卻不太想放過她,眼尾帶著繾綣的笑:「音音,你覺得我在想什麼?」
「......」
鼻間都是屬於他的味道和溫度。
他偏要一個對視,
偏要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