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萬丈高空,無人知曉。
那一片昏暗心底是怎樣的震顫難平。
時間婉轉,打打鬧鬧間,飛機已經落地鳳凰機場。
這一趟來了不少人,都是李觀棋帶來的,這位公子還不嫌煩,叫拖車把他那輛騷包超跑從北京陸運過來。
用旁邊倪軒的話來說,北京城找不到第二個比他還能裝的。
他們下榻在亞龍灣附近的希爾頓,安置好行李,奔波一天,她去簡單洗了下澡。
晚上七點,坐到了海景餐廳。
包廂裡滿桌的海鮮刺身,叫人挑花了眼,成音不太餓,動了幾筷,忽然發現周懷岑沒怎麼吃。
「你不愛吃海鮮?」
「一般。」他手臂搭在她身後椅背上,「你呢?」
「我家鄉就靠海,也算不上多愛吃。
」
成音認真地說著,但他沒有看過來,抽出根煙咬在嘴裡,又隨意問:「你家哪的?」
報了個地名,周懷岑淡淡點頭說挺好的。
火苗燃起,煙霧頓生,他整個人慵懶幾分,就算成音還想說些什麼,卻總感覺他不感興趣。
李觀棋在的地方,就沒有冷場的時候。
後來不知道多少度數的酒,她被迫喝了好幾杯,還被拉去打麻將。
這個成音懂一點,但隻會普通的胡法,周懷岑也不掃興,抬著倦怠的眉眼,就坐在旁邊沙發上陪她:「玩吧,輸了算我的。」
成音就這樣坐上了牌桌。
他們那些在賭局上混久了的人,都愛贏大的,手裡牌都還沒成型,就已經有人平胡自摸了。
李觀棋躁鬱得不行:「音兒,你目光放長遠點,給我們些體驗感。」
但嘴上說著嫌棄,
不知道看在誰的面子上陪著她玩了好幾圈。
成音今天運氣是真的很好,把把自摸。
終於李觀棋湊巧胡了把清一色,推完牌就想撤,實則是想去陪後面的鶯鶯燕燕。
她頭有些暈,直接道:「剛贏牌就撤,哪有這樣的道理?」
李觀棋覺得這話好玩,不嫌事大地說:「幾位姑娘大老遠跟我來玩,被晾在一邊,不然你讓周懷岑去跟她們喝兩杯?」
成音想了下:「......那你還是撤吧。」
那天她確實醉了,人與人之間有界限,她潛意識地把周懷岑放在自己這一邊,也頭一次有些恃寵而驕的意味。
說完,在場好幾雙眼睛紛紛意味不明地朝沙發上的人看去。
周壞岑自然也聽到了,抽煙不小心嗆了下,瞧著她的模樣,無聲笑了笑。
包廂裡氤氲橫生,
良夜在聲色中不斷被消遣。
投身在這盛大的陰影裡,忘記是什麼時候逃離的。
宿醉醒來已經在床上。
夜裡應該是下了場雨,日上三竿,天還不怎麼亮。
成音緩慢地眨了眨眼,沒著急起床,忽然記起上一次周懷岑喝多了,帶她去的地方,那天也是這樣的陰雨連綿。
如今想來,那座庭院其實是不一樣的,裡面的擺件家具都像是一個家。
一通電話,一場雨。
她誤打誤撞在那經歷了一個夜晚。
耳邊的開門聲打亂了思緒。
周懷岑洗完澡出來:「醒了?」
成音回過神,看向他時忽然冒出一個荒唐又可笑的想法。
這段短陡峭虛幻隨時都能喊停的關系,如今竟已經維系了將近半年。
「昨天回房間怎麼沒叫醒我?
」
「睡那麼沉,我哪舍得?」
他擰開一瓶水喝了口,衣服面料薄,敞腿坐那兒,面料就這樣貼著他的腹部,肌肉也若隱若現。
成音艱難地移開視線,酒氣還沒散掉,渾身不舒服,光著腳下床:「你也不嫌酒味。」
周懷岑松散地牽唇,看著她蹲在行李箱邊上找衣服,不懷好意地說:「我們要不要再回去躺一會兒?」
「......」
成音一頓,狠狠瞪他一眼,直接起身鑽進浴室。
4
當天下午,又落了場陣雨。
剛停下,海面霧氣還朦朧,李觀棋已經帶了幾個人上了快艇,問她要不要一起。
成音掃了眼不遠處,周懷岑正在跟朋友說話,朝她看來時笑著抬了抬下巴,似是說讓她好好玩。
李觀棋依然熱情地邀約,
她不再好拒絕,船上男男女女尖叫聲不斷,可她始終閉著眼,被速度和海浪顛簸的失重感搞得心髒缺氧。
出海一圈回來已經是兩個小時後。
忍著胃裡的難受,巡視一圈,卻已經不見周懷岑的身影。
手臂沾了層黏膩的水汽,成音獨自在長椅上坐了會兒,鹹湿海風樂此不疲地襲來,有些時候是不能有太多期待的。
酒店距離這兒並不遠,隻是她走得格外漫長。
衝完熱水澡到客廳,小腿在快艇上不小心撞到欄杆,一片一片瘀青,沒有破皮,不用上藥,隻能隨著時間慢慢淡化。
成音看著發呆,門也是這個時候,被刷卡打開。
她不知該用什麼語氣問他:「還知道回來呀。」
周懷岑頓了頓,對上她質問的眸子,就像那種丈夫晚歸,妻子發脾氣的樣子。
他有些想笑,
走過去,抬手摸了下她的額頭,猜到些什麼:「不舒服吧。」
成音點頭,心裡有些煩躁,不經大腦地開口:「其實我跟他們玩不到一塊兒去。」
她承認是她答應來這兒的,可完全不是為了和李觀棋鬼混。
此刻在他眼裡,或許自己有點作了,但隨便了。
姑娘看起來挺委屈的,周懷岑笑:「這不是來找你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去拿打火機,話便顯得沒那麼耐心。
卻也撓得人心痒。
成音沒讓他有機會點煙,踮起腳尖,直接親了上去。
周懷岑顯然沒料到,有些錯愕,下意識後退一步,怕她跌倒,手掌握住她的腰。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過程不及以往他對她的十分之一。
空調溫度很低,涼意從頭到腳浸灌,隻有他的唇是熱的。
身子還是沒站穩,周懷岑斜靠著桌邊,就這麼從容地抱著她。
手從浴袍的間隙穿過,惡劣地捏了下她的臀側:「消氣了嗎?」
成音下巴磕在他的肩頭,支撐著昏沉的腦袋:「還是有些難受。」
「哪裡,給你揉揉。」
呼吸貼近,他絲毫不掩飾浪蕩,風流卻不下流,甚至可以坦坦蕩蕩地問你,我就這樣,你怎麼選。
成音象徵性地掙扎一瞬,忘記讓開距離:「晚飯我們在房間裡面吃吧。」
周懷岑沒應,摘下腕表,也摘下她勾在他脖頸上的手,低聲:「音音,你總得讓我進去,才能吃啊。」
窗簾關著,本就不明朗的光線被完全阻隔,隻剩頭頂一寸昏黃孤零零灑下。
鋪面平整的床單,被攥出皺紋。
燥熱浮動,如擱淺的魚,
等待著渡入氧氣。
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垂鎖骨,留下不清不淺的湿漉痕跡,直到心跳的位置。
都說如果一個人心裡念得足夠誠的話,海水就會在你面前分開,讓出一條幹路,讓你走過去。
其實不用海水,如果能讓一條溪流分開湿地,她便會跟他走。
成音輕輕地喘息,指甲陷進他的皮膚,視線被浮動的肩脊遮擋,她隻能看見他手臂凸起的筋脈一路蔓延到手背。
一根手指,兩根手指......
勾著她影影綽綽的妄念。
而她隻能繳械投降,蜷縮在他懷裡顫抖。
周懷岑抽開手,水漬抹在她的腿根,微微用力,頂開她的膝蓋,身子覆上去,吻了下她的眉眼,啞然笑了一瞬。
沒有任何言語,成音分不清這聲輕笑是什麼含義,閉著眼像是有東西在啃噬她的肺腑,
動彈不得。
她感受到他撐開手臂去碰旁邊的櫃子。
她聽見他從容撕開塑料包裝的聲響。
她知道,是她自己,給了他胡作非為的權力。
明明想象過這樣的經歷,此刻依然緊張的、羞怯的躁然難平,鈍痛襲來。
成音避無可避,她皺眉,哀求,喊疼,說輕點。
周懷岑低沉短促地嗯了聲,試了幾次弄不開,緩緩禁錮住她的手腕,終於溫柔哄了兩句,而後不給她任何反應時間。
成音大腦一片空白,她掙脫拍打他的肩膀,淚水順著眼尾流。
可一切才剛剛開始。
那些漫長而難耐的時間裡,成音忘記流了多少眼淚,忘記求饒了多少次,偶然的目光交匯,明明她那般痛,那般戰慄,他的眼眸始終黑沉。
任她無措徘徊其中,細數靈魂殘骸。
輕柔的、細碎的嚀聲在屋內此起彼伏,斷斷續續。
他在她身上熨上最重的痕跡。
破壞欲、佔有欲,紛紛體現出來。
她終於如願以償,也終於嘗到,自食其果的滋味。
灼燒,刺痛,幾乎刻在她往後,一生的骨血裡。
......
睜開眼時,月亮已經懸起。
身邊留有餘溫,成音肩膀輕輕動了一下,斜過頭,這個角度正好能望見窗外海邊。
周懷岑並沒有發現她醒來,裸著上半身站在落地窗前點煙,煙霧圍繞周身消散。
背部線條浸在愈發暗沉的陰影中。
那私密的一面。
仿佛一個遙遠的存在。
今晚被折騰得身心俱疲。
再次沉睡。
她做了個很亂的夢,
夢見光著腳在雪地裡走,迷迷糊糊間,有雙手攥住她的腰,用力一拉,她靠到一個暖爐。
5
次日成音在床上躺了一天。
周懷岑晚上回來叫人送了些吃的上來:「還疼呢。」
距離近,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襯衫,領口兩顆扣子松著,隱隱約約能看見上面淡紅的指甲劃痕。
男女之間再怎麼修飾,有些東西永遠都是不對等的。
成音聲音沙啞:「你試試看就知道了。」
周懷岑聽笑了,手伸進被子,摩挲一瞬她的膝蓋:「這一碰就疼,以後怎麼辦?」
也不知道碰到哪裡,姑娘縮了下腿,眉頭擰到一起。
他掀開被子才看見她膝蓋往下的瘀青。
「我昨晚讓你跪了麼?」
聲線漫不經心地,帶了些禁忌的色澤。
成音轉過身,
背對著他,眉頭皺得更深:「周懷岑,你混蛋。」
周懷岑收回手,大概是後知後覺得有些疼惜她,弄了冷毛巾幫她敷了會兒。
她靠在他的臂彎,精神終於慢慢恢復回來。
「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你好好睡。」
成音點頭,兩人就這麼沉默下來。
他指腹刮了刮她的臉頰,忽然問:「那天為什麼進倪軒的包廂?」
第一次見面,那是倪軒的場子。
終於明白為什麼倪軒沒怎麼跟她說話,原來是有尷尬成分。
也明白,周懷岑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巧合。」成音抬頭,「你是不是把我當工作人員了?」
她說得委婉。
周懷岑閉著眼扯了下唇角:「像個小孩。」
6
這幾天三亞接連下雨。
返程時周懷岑不回北京,臨時有事要去一趟上海。
他離開前壓著她吻了會兒,難掩溫柔:「到家給我打個電話。」
成音推了推他:「你別誤機了。」
又黏了好一會兒,周懷岑終於放過她。
成音時間倒是充裕,沒跟李觀棋他們一起,在酒店餐廳將就了午飯。
她沒有觀察周圍的習慣,但有一道視線太過明顯。
回視過去,是個女人,穿著一身修身吊帶長裙,看著眼熟,大概是李觀棋的人。
僅僅幾秒,女人已經走到跟前。
「你認識林錦夏嗎?」
空氣裡彌漫著淡香。
這個名字,張銘希跟她提過好幾次,當紅女星,沒有演技但資源數不勝數。
見她點頭,女人笑得意味深長:「以前周懷岑身邊的人是她。
」
明明暗淡昏沉的天,忽然出了太陽。
在即將離開這裡的時候。
成音沒了吃飯的胃口,一個人面朝無際的大海。
周圍的遊客比前幾天要多很多。
有依偎的情侶,有吵架的夫婦,也有啤酒肚身邊靠著個身材窈窕的女人。
沒人知道命運會把他們帶到哪裡。
任何事情隻有在最開始保留著原來的樣子,越往後越偏離。
是圓滿還是分離,都隻能認。
成音低下頭,海水拍過來打在小腿,涼絲絲的。
砂礫上腳印不深,一浪潮掃過便能掩蓋,周而復始。
耳邊傳來歌聲。
隻聽清一句——
【何不把悲哀感覺,假設是來自你虛構。
試管裡找不到它染汙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