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假期,不止是成音,還有為世俗困苦的漂泊者遠在他鄉。


 


張銘希在橫店籤了她人生第一部擔任女一號的懸疑電影。


 


旁邊一個男人戴著墨鏡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幹。」


 


她剛拍完水下的戲,頭發半幹,指尖SS攥著合同,幾乎捏皺了名字。


 


1


 


席畫這次假期並沒有出去玩,被她媽關在家裡三天。


 


好不容易和葉孝禮見面,得知他被辭退了。


 


看著她自責的模樣,葉孝禮溫柔地捧住她的臉:「沒事的,北京這麼大,還沒公司要我不成?」


 


以他的學歷,可以去法院、國企、國際律所,去做任何發揮他才能的工作,而不是這樣接連碰壁。


 


席畫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席卷全身。


 


她能耗得起,有千萬種路選擇,

那葉孝禮呢?


 


在他事業起步的黃金時期。


 


這樣不顧一切地隻為在一起,到底是對是錯?


 


「如果我們最後沒在一起,你會怎麼樣?」


 


「沒想過。」


 


席畫看著他出了神,如果真是這樣,她希望他們都能好好往前走。


 


「或許,會結婚生子。」葉孝禮說。


 


過著普通人該過的生活,走普通人該走的流程。


 


他說話聲音很跟平常沒什麼區別,本以為自己會生氣,可心裡卻有松了口氣的感覺,至少她沒什麼負擔了。


 


這年頭哪有什麼一輩子等一人,你若不離我便不棄的俗氣誓言?


 


更多的是萍水相逢,憑著上腦的荷爾蒙延續著愛情。


 


席畫忽然想起那兩個人,周家的門第不是誰都能夠上的,況且沒有人會為了愛情放棄擁有的一切。


 


或許自己也會有精疲力竭無法作為的一天,那一天也是跟葉孝禮道別的時候。


 


隻要想到會有那樣的時候,席畫竟有落淚的感覺。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們在一起都三年了,當年我手段真的是高,竟能把你追到手了。」


 


葉孝禮抬眼:「你追了嗎?」


 


「追了呀,天天問你是不是喜不喜歡我呢?」


 


「哦,我以為是我太明顯了。」


 


「......」


 


成音是下午五點到達北京的,剛落地就被叫去公司。


 


這幾天,她陸陸續續收到了打到她卡上的分成資金,足足有四十萬。


 


第一批發貨出去的產品也收到了正面反饋。


 


宋凌遠說想開闢新的產品線。


 


張銘希也在,討論一番也有些雛形的結果。


 


單一的達人推薦已經滿足不了現狀,隻能加入直播的方式。


 


那天晚上,母親打來一通電話。


 


上次說過的裝修差工人三萬塊,是成音付的,如今也沒有再提起。


 


「你大姐九月底生孩子,你回來一趟。」


 


「我知道。」


 


「不要空手回來,工作這麼久,人情世故也該懂了,你爸愛面子,到現在還沒喝過你一瓶酒。」


 


「嗯。」


 


「實習工資沒漲一點嗎?」


 


三句對話離不開命令和錢。


 


辦公桌上墊著塊絨布,成音指尖細細地摩擦:「還沒。」


 


這不是實話,按照以往的經歷,她知道,一旦說出真實收入,這些錢便不再屬於她,要給父母「盡孝道」。


 


她也必須承認自己陰暗的想法。


 


她不願意這樣。


 


她似乎潛意識裡背叛了父母,背叛了所有東亞家庭信奉的孝道。


 


都說人啊,越清醒才會越幸福,實則是越清醒越痛苦。


 


母親沒再說什麼,掛斷了電話。


 


成音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動,終於又點亮手機。


 


嘟聲第三下被接起。


 


聽筒裡有其他人說話,問周老板這麼晚跟誰打電話呢。


 


又有道聲音冒出來,像是李觀棋的父親,說女朋友唄,是上回那姑娘嗎。


 


笑聲和酒杯碰撞輕響中,沒聽見周懷岑否認的聲音,他走到安靜的地方才開口問:「吃過飯沒?」


 


成音說:「等會兒去,李叔也在嗎?」


 


「嗯,想他了?」


 


成音搖搖頭說:「想你啊。」


 


周懷岑心情不錯,笑著又問:「想我什麼啊?」


 


他們之間似乎互相探著對方話裡的真假。


 


「就挺想你。」


 


成音算得上用真誠的語氣,特別是發現自己真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之後,她真的有些想他。


 


周懷岑輕咳瞬,低頭抽了口煙:「北京下雨了嗎?」


 


「沒有。」


 


「等我回去。」


 


話題就這樣悄然轉過,她猜測男人或許靠著走廊,舉著手機對她低聲說話,也是這一刻,她知道他們是在一起的。


 


不問過去不問將來的在一起。


 


假期結束,營銷策劃案定下,成音忙碌奔走在甲方之間,晚上闲下來會跟周懷岑發消息,他似乎在辦什麼重要的事,有段時間偶然在央臺見過他的身影。


 


那是七月的最後一天,他們在各大網絡平臺設立了官方旗艦店,激動的同時成音想起重要的事。


 


她給家裡待產的姐姐去了電話,安慰幾句,

忽然發現長時間的不見面,原本無話不說如今也變得尷尬萬分。


 


摁滅手機,站在空調下,依然感覺不到涼,明明手臂都起了疙瘩。


 


眼前熱鬧,工作人員正熱情地對著鏡頭推銷產品。


 


有時會想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對著手機,因為一句劃算就自願掏錢嗎?


 


事實上是真的有人,還是很大一部分。


 


當那些人還在因為佔到便宜而沾沾自喜時,口袋早已空空。


 


為了活下去,又奉獻出自己與生俱來的勞動價值。


 


如此,失去擁有,再失去,再擁有。


 


當然荒謬之處,便是這所有一切誰都沒錯。


 


無從辯駁,身不由己。


 


成音忘記站了多久,沒有說話,沒有打擾,隻是靜靜地看著。


 


「發什麼呆,去開會了。」宋凌遠走到身邊。


 


成音頷首,又看了眼聚光燈:「你說他們累嗎?」


 


「哪有賺錢不累的?」


 


「總有人不一樣的。」她說。


 


宋凌遠轉頭,這姑娘漂亮淡靜,身上沒有什麼叫人說得上名字的牌子,但在任何地方都是賞心悅目的存在。


 


他讀了很多年書,在有些方面是理解她的。


 


總聽人講,金碧輝煌的北京到處都是金子,可就是沒人說,正是這些金子才讓北京金碧輝煌。


 


「是啊,守規矩和定規矩的是兩種人,這道理周懷岑應該比我懂。」


 


他揚眉繼續說,「圈子裡隻要有人脈什麼路打不通,說不定兩三年後,我都得喊你一聲成總呢。」


 


成音怔了下,在他們心裡,周懷岑是她的人脈,甚至暗示她要好好利用。


 


或許兩個人的戀愛關系在他們圈子裡都是個笑話也不一定。


 


隻一瞬,她神色恢復如初,笑著拿出筆記本將一下午想的那些營銷方案記下來:「您可別捧S我了。」


 


不知不覺到了晚上,氛圍S氣沉沉。


 


平臺為了留住商家,提供多種扶持手段,化妝品層出不窮,廝S競爭分秒必得。


 


幾個小時的會開下來,新產品的宣傳文案還沒有明確的主題,於是這些壓力都到了成音頭上。


 


從會議室出來,算了算時間,周懷岑應該已經回北京了。


 


發了個消息,才知道他人在六環外的愛斐堡酒莊。


 


「你想來?」


 


成音把手頭事放了放,心裡也拿不定主意:「不行嗎?」


 


周懷岑說:「行啊,在我這你什麼事不行?」


 


「......」


 


大概真的是很久沒見,到關鍵時候,成音還是遵從本能。


 


李觀棋被叫來接她,這兒離電視臺近,他不敢太張牙舞爪,手扶著車門,看見她出來,就差吹個口哨了:「怎麼樣,音子,我今兒低調又踏實吧?」


 


聽聞他自上次回來後,被家裡老頭子臭罵一頓,說懷岑哥也在,才僥幸逃過一劫。


 


說來也奇怪,李民很放心讓兒子跟著周懷岑跑,其中多少是情義,多少是世故,不得而知。


 


成音這才注意他身後的車,熟悉的邁巴赫,掛著京牌。


 


他開的是周懷岑的車。


 


「你們今晚有重要的事?」她問。


 


李觀棋點頭又搖頭:「確實重要,懷岑哥請朋友在那兒玩。」


 


成音下意識說,「什麼朋友?」


 


說落,她知道這話逾越了。


 


李觀棋意味不明地通過後視鏡看她一眼,「你自己問他不就得了。


 


一路上,他們之間的話題一向沒什麼營養。


 


成音發現這兒的本地人似乎都喜歡問別人老家在哪。


 


她剛說完,李觀棋皺眉:「好遠啊,一南一北的,飛機都得半天。」


 


「我一般坐火車比較多,隻是中轉比較煩。」


 


「沒事兒,懷岑哥就做這一塊,還怕沒個直達的?」


 


「......」這人像是喝多了,但也隨了他張揚的性子。


 


成音抿唇,沒再說話。


 


車已經開出市區,那是個精致空曠的地方,2007 年國人聯合多家歐洲資本建設,如今已經成了 4A 級景區,眼前一整片歐式建築,如法國小鎮,青山綠植,綿延不絕。


 


時間推移,迎賓廳裝修成色顯破舊,但加上擺放的一瓶瓶昂貴的葡萄酒,竟有些復古浪漫色彩。


 


她看見有央媒幾家記者跟著一群人在拍照。


 


巧的是,還看見了宋凌遠。


 


男人換了身西裝,比在實驗室穿白大褂看著更挺拔。


 


「早說你來,我順路載你了。」


 


「沒事,你怎麼到這兒了?」


 


不在公司,宋凌遠跟她兜了個圈子:「你猜啊。」


 


成音想了想:「你快說吧。」


 


宋凌遠笑了,手指了個方向,說:「我父親。」


 


她順著視線看,那是個和他有六分像的中年男人,應該也是同行人之一,成音沒多問,又聊了些新產品的工作問題。


 


沒一會兒,當她再笑著轉頭看過去時,卻對上了周懷岑的目光。


 


離得不算遠,他眸光裡沒什麼情緒,甚至有些頑劣在裡頭。


 


成音不知該過去還是該離開,跟宋凌遠打了聲招呼,便獨自先去旁邊餐廳。


 


她實在不知道該吃什麼,

最後隻點了份幹酪菲力。


 


食物剛擺上桌,周懷岑也拎著外套坐到了她對面。


 


成音露出笑:「你那邊結束了?」


 


他沒答,一句沒提剛剛:「還沒吃飯?」


 


「嗯,有點餓了。」


 


靜默幾秒,周懷岑嗤聲:「我還以為有人陪你吃了呢。」


 


「這個好像酸了。」


 


她說著將盤子推到他面前。


 


明知道是她半哄半試探的動作,周懷岑還真就低頭嘗了口,味道並沒什麼不對。


 


成音意料之中笑得燦爛:「不酸嗎?」


 


他靠著椅背,淡漠地斜她一眼:「你先吃。」


 


後來,成音才明白這句話隻是個前兆。


 


昏暗潮湿的套房浴池,大理石水滴印出片片花瓣,膝蓋抵著水下溫熱的瓷壁,腰被雙手揉壓著。


 


他指尖纏綿地撩開她沾在後背肌膚上的發絲,

上移掌心摁住她的脖頸。


 


那是個極其曖昧的姿勢。


 


喘息粘連,他故意不用力,讓她求他。


 


水紋晃蕩,弧度波瀾起伏。


 


終於在她雙腿顫抖得站不住的時候,周懷岑扳過她的肩膀,鼻尖貼著她的鼻翼,啞聲問:「酸麼,音音?」


 


這人是真記仇。


 


成音全身先失去了力氣,含著旖旎水汽,被抱去了沙發。


 


晚上十點,這段時間路上應該不那麼堵了。


 


屋內他壓著她的手臂,動作明顯放緩。


 


耳鬢廝磨,情到深處,他幫她揉了揉通紅的膝蓋,落下似安撫的吻。


 


......


 


周懷岑在浴室收拾完,裸著上身找了件短 T 在她面前穿上,身後是暗色的落地窗,偏斜角度,甚至能瞧見上面明顯的指印。


 


他過來拍了下她的臀側:「抱你去洗一下?


 


成音搖頭,思緒有些放空,下床自顧自去洗漱。


 


水流一路從脖頸往下,衝刷疼痛的紅痕。


 


腦海裡都是他伏在她耳邊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確實長了張過目難忘的臉,她喜歡他逗她時牽起的唇角,喜歡他抽煙時微低的下颌,喜歡他吻她時下沉的喉結。


 


慶幸的是,她迷戀他的所有模樣,還沒到那種程度。


 


那種她害怕的程度。


 


夏夜寂靜,成音穿著浴袍靠在他懷裡看電影。


 


幾許年華,三生醉夢,這時候,他們才好好說了會兒話。


 


手機亮了,是席畫在群裡發消息:「你平時會看廣告嗎?」


 


周懷岑指尖繞著她的發絲:「嗯。」


 


「什麼廣告讓你有花錢的衝動?」


 


「我需要的。」


 


光憑幾個字,

方案依然毫無頭緒。


 


看到她皺眉,周懷岑換了個舒服的位置仰躺著:「知道為什麼國外保鏢行業這麼火嗎?」


 


成音問:「什麼意思?」


 


周懷岑慢條斯理地笑:「上班擔任保鏢司機,下班踩點搶劫綁架。」


 


需求是創造的,焦慮是制造的。


 


成音緩慢地眨眼,下意識張口:「可這反人性。」


 


周懷岑挑眉:「音音,在這兒,太善良隻會寸步難行。」他揉了揉她臉頰,「不然你去問問姓宋的那小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