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音微頓,察覺到他不是那麼好心情,畫外音裡隱隱地嘲弄。


她躲開他的手:「別吃醋了,我們隻是同事。」


 


周懷岑沒反駁,冷笑了瞬:「少跟宋家接觸。」


 


很多話他沒有直說,成音聽得似懂非懂,淡淡嗯了聲。


 


這事成音後來才知道。


 


次日她去幫舅舅搬家,劉舟出來打拼得早,跟她這個侄女感情不算深,隻是偶爾回家鄉,會跟人高調宣稱她考上了哪家大學。


 


就像去年他把她帶進包廂遇見周懷岑一樣。


 


這位她在北京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在這多年的摸爬滾打裡,為了錢低三下四不分黑白,也是成音不太喜歡他的原因,或許本質上是厭惡他身上那一部分的自己。


 


房子不算大,是市面上被宣傳很火的復式公寓,住一家子很擁擠,但劉舟是不婚主義,如此這裡便是個不錯的選擇。


 


男人三十多歲,後腦已經有了些銀發,對著電話破口大罵,似乎是誰搶了他的酒水單子。


 


仔細問下來,上級說給他補償,他立馬又笑口顏開。


 


成音總覺得現在的人就像隻豬,不侵犯自己的利益時,就知道埋頭賺錢,誰S了都和自己沒關系;但一旦傷害到自己,馬上就慘叫,當有人喂點細糠,立馬又蔫了,別人喊的時候,他依然埋頭吃喝。


 


「我聽說你跟周懷岑走得很近?」


 


看吧,消息都到這兒來了。


 


她不知該怎麼解釋,劉舟不依不饒地繼續開口:「這事你得聽舅舅的,撈一筆就走,別被人玩得找不著東南西北,到時候吃苦的是你。」


 


看吧,誰都在勸她認清現實。


 


成音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她坐在地板上,盯著夕陽的光暈,

不怕刺眼,不怕傷目,依然直直地望向落日。


 


仿佛對著另一個人暗自陳述。


 


2


 


眼看著在席畫公司待了這麼長時間,一開始她隻是幫忙,如今任何宣發文案都來找她。


 


當然成音樂在其中,新產品名為本悅系列,也因為這次營銷的圓滿到出圈,他們公司名直接改為這個名字。


 


護膚理念圍繞著女人自我欣賞,潛移默化地將女性獨立主義變成了消費主義。


 


甚至各種宣傳文案離不開衰老一詞。


 


人麼,往往都活在自己的臆想裡,稍一強調,嚇得連忙掏出腰包。


 


看著上漲的銷售額,成音浮現隱約的矛盾感。


 


僅僅剎那,她拋開一切。


 


她沒做錯什麼。


 


都是那些人自願的。


 


她隻是做了一個媒體人該做的工作,

她有什麼錯呢?


 


那天成音第一次發現,原來人性不止善惡黑白,還有深不見底的灰色偽善。


 


轉眼九月底,剛好是假期,她訂了晚上十一點的回家火車票,睡一夜同站中轉中午就能到達。


 


因為計劃隻待兩天,她找了個託特包裝三兩件換洗衣服,席畫便打電話過來約著逛街。


 


畢竟是老板,成音簡單收拾好才出門。


 


一路上,就聽那姑娘吐槽自己被騙了,說葉孝禮這個王八蛋,害自己追得那麼辛苦。


 


話是這麼說,她嘴角卻笑著,這兩人關系是真穩定,至今都沒聽說吵過架,大概是被笑容感染了,成音八卦地問:「你是怎麼追的?」


 


「就在校門口堵他啊,還去看他論文答辯,就感覺他好厲害。我研究生都是去國外讀的水碩,反正我小孩以後這腦子一定要遺傳他。」


 


張銘希沒心眼,

大剌剌地說著,路過一家做指甲的店,拉著她一起。


 


那家店開在中關村附近,路人密集,自然生意火爆。


 


前面還有四五個人在等,先去上商場逛了會兒,再回來,終於輪到她們,隻是已經傍晚。


 


周懷岑彈出消息,問在哪,一起吃晚餐。


 


成音空出一隻手去打字,說和席畫在一起。


 


後來她嫌煩便不打算回,對方也沒問,好一會兒,她坐得腰酸背痛,手機亮了下。


 


周懷岑說:【我等你。】


 


店面員工明顯不夠,後面又有幾個人排隊等著。


 


終於結束,她再次點開手機已經晚上七點,在這足足耗了有小半天。


 


用之後周懷岑的語氣說:「我來看看什麼東西讓我等了三個小時。」


 


這裡是正兒八經的溫泉酒店,萬丈高樓外,北京的心髒地段正慢慢適應晚間霓虹。


 


可惜成音對任何浴池都有些後怕,單看燈光就想起他帶給她的鑽心的疼。


 


周懷岑正握著她的手把玩,像是第一次關注這些,或者說對她身上任何一處還有濃濃的興趣,半晌闲散地笑著:「還嫌我身上指甲印不夠深呢?」


 


成音氣得掐了下他的腰:「滿嘴跑火車。」


 


說著,她伸手去拿茶幾上的橙子,下一秒,被周懷岑截胡過去。


 


「我自己可以。」


 


他敞腿坐在她身邊,握著水果指節分明:「您那手,歇歇吧。」


 


有時候想想,周懷岑在細節裡對她真是體貼得過分。


 


他們在房間裡解決了遲到的晚餐。


 


沙發上,成音時不時看時間:「我十點要出發去車站。」


 


半個月前提過這事,當時他沒什麼反應,如今似乎也沒變,周懷岑攬著她的肩,

側頭逗了句:「始亂終棄啊,音音。」


 


直到現在,成音依然承受不住他直勾勾的目光,似專注似調情,兩者相融時便衍生出溫柔的意味。


 


她低頭躲開視線:「沒有啊。」


 


一副冷靜到隨時準備抽離的模樣,周懷岑從一開始就看得出來,也不想拆穿,下移看向她的側顏,沒化妝,面色素淨,他緩緩抬手撫過臉頰,淡聲:「瘦了。」


 


「最近一直在忙。」


 


唇就這樣貼在一起,身子被迫後仰,他一開始隻是輕輕觸碰她的唇瓣,最後變成輕柔深入的吻,舌尖在唇形齒面一一掠過交纏。


 


那個晚上他們之間從未有過的輕松,吻著又躺床上去。


 


「我等會兒要去車站呢。」


 


周懷岑解開她後面扣子,欲望頗顯:「趕得上。」


 


「......」


 


成音其實不排斥他的觸碰,

甚至在顫抖時,忍不住想緊緊擁抱住他。


 


大概是樂極生悲,事情就發生在這一刻。


 


他們的第一次吵架。


 


周懷岑還沒有禽獸到一定地步,每次都會做措施,他跪坐著伸手去開抽屜,視線一頓。


 


她不明所以地輕微側頭,就看到原木色的抽屜內裡躺著兩隻拆開的套子塑料殼。


 


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那一瞬。


 


像是一塊冰錐直直地刺進心底,像是一塊破舊的毛毯怎麼都蓋不住雙腿,當她眼尾熨燙出淚來,才堪堪蓋住她的臉。


 


她想起以前看的電視劇,此刻至少跟男友鬧上一番,但她卻沉默下來。


 


沉默得叫她感覺無措和心酸。


 


原本情動的氛圍瞬間降為低點。


 


周懷岑撐開手臂離開,臉上也有些荒唐地想笑,不緩不慢地跟她解釋說:「不是我。


 


成音沒說話,一件件穿好衣服。


 


他就這樣靠著沙發看她,半晌在心裡嘆氣,揉了揉後頸,在她手觸上門鎖時,起身把人摟進懷裡,語氣裡有誰都沒察覺的輕哄:「這兒我都快一年沒來了。」


 


成音想推開,他無賴地摟得更緊,她再也忍不住,呈著通透的眼眶抬眼:「周懷岑,你知道我為什麼從來沒跟你說過我爸嗎?」


 


「因為他大半生都在出軌,我媽卻隱忍原諒他。」


 


「我不想身邊任何人是他們的縮影,所以周懷岑,你至少,對我,對一段關系,得忠誠吧!」


 


姑娘一字一句,幾乎是流著眼淚說的。


 


這事周懷岑自己都沒弄明白,解釋起來有些無力,他無奈地笑:「音音,主要是我真沒有啊。」他耐心地幫她把淚滴拭去:「不哭了,嗯?」


 


成音這次用了力推開,

直接轉身開門。


 


就這樣,與走廊上的人撞了個正著。


 


李觀棋隻感覺後脊發涼,後退一步,還貼心地把身邊女伴拉著一起後退,眨眨眼開口:「懷岑哥,你今天住這兒啊。」


 


「......」


 


成音停頓幾秒,沒有留戀,擦肩而過。


 


周懷岑倚著門板煩悶地點了根煙,掃了眼面前心虛的李觀棋,目光裡都是那抹頭也不回的身影。


 


說實話他談個戀愛真還不至於這麼玩,也不會這麼玩,萬一被錄段視頻拍個照,上面老頭子的位置都得晃一晃。


 


約束人的不止是道德,還有利益權力。


 


這麼個簡單的道理,成音不懂嗎?


 


她當然不傻,後知後覺將脈絡理清,也正是這樣,在知曉是李觀棋時,更覺難堪。


 


她應該掩耳盜鈴不問東西,

如今她一覽無遺地在他面前透露,周懷岑,你看,我其實是很在乎你的。


 


這個事實,無一不是將她的虛偽,將表面這層掩飾他們平等關系的遮羞布撕碎,隻剩難堪。


 


九月末的晚風,悶熱幹燥,建國門外大街這個點車流不斷,隔得這麼遠,依然能看見首都第一樓燈火通明。


 


外面的人說這是璀璨繁華,可成音卻隻感覺這裡的萬家星點抵不過一碗人間煙火。?——如果沒有身後緩緩跟著她的那輛車的話。


 


周懷岑就這樣跟著她緩行了十多分鍾。


 


他手肘搭著窗沿:「先上車,讓你好好罵。」


 


那天老天都跟她作對,手機上怎麼都打不到車,她試著去路邊攔。


 


見姑娘握著手機,不想搭理人的樣子,周懷岑嘖了聲:「音音,這車牌追著輛出租跑,明天新聞頭條就是我了。


 


他氣定神闲地笑著繼續:「不然你等我回去換輛車再追你,行麼?」


 


這一片路燈暗黃,背對著霓虹,他坐在車內看她,像是做舊的濾鏡。


 


時間不早了,成音有些皺眉,誤會也已經攤開了,她不會再做作地拿喬,平靜地說:「我沒事,你別跟著了,回去吧。」


 


事實是,周懷岑不僅跟了,還跟著她上了火車。


 


那整個過程,成音神色都遊離在外。


 


她怔怔地看著他,明明這件事他沒錯,明明她隻是跟自己置氣,此刻共處在同一個二等車廂中,他就這樣微俯著身用商量的語氣問她的旁座:「我女朋友生氣了,能換個座嗎?我哄哄她。」


 


話落,車廂內不少青年老少看過來,臉上帶著興味,或許心裡想著這男朋友從哪裡找的。


 


旁座是個男學生,聞言甚至沒考慮,

點頭直接拿上背包離開。


 


雙臂接觸,熟悉的體溫貼近,周懷岑哄起人來很普通,問要不要吃東西,又問想不想喝水,無非是勾著她跟他講話,最後有些無奈地牽住她的手,輕聲:「還跟我鬧呢。」


 


他聲音低緩,還帶著清淡模糊的一句:「真怕了你了。」


 


成音招架不住,猝不及防地對視,看見那雙淡沉的眼裡自己的倒影。


 


從房裡出來那段時間,她曾陰暗地偏向於這件事是真的。


 


她告訴自己周懷岑就是這樣的人,這樣淡漠的人,談何情愛?


 


可惜他沒有,連風月他都不要。


 


許久,久到火車行動的雜音被內心的波瀾掩蓋,她才低聲開口:「你沒必要這樣。」


 


他們都是聰明人,既是聰明人,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坐到她身邊?


 


這世道愛情隻是消遣,

你又何必來?


 


周懷岑,你心裡真的有我嗎?


 


她此刻的不解,就像周懷岑給自己的莫名其妙找了個理由一樣。


 


是吧,沒必要這樣。


 


他看著她,想起去年對她說過那句,總不能留下來。


 


當時不怎麼放在心上,什麼話都沒遮掩地故意逗她,剛剛在車站,他想總不能追上去。


 


等反應過來時,人已經陪到這兒了。


 


窗外漆黑,不知是路過哪座城市抑或是工業園區,虛淡煙霧繚繞烏雲。


 


姑娘眼眶哭得紅暈未退,語氣都委屈,周懷岑輕輕將她垂落的發絲撥開:「音音,沒事的,我也挺喜歡你的。」


 


你看,無論怎麼掩飾他都懂,他都明白。


 


那年她二十三歲,早就過了情竇初開的年紀,遙想讀書時,芳心暗許的那個人,忽然站到跟前,

跟她說我也喜歡你,或許過好多年,回憶起來都會覺得那時候美好。


 


所以一輩子到底有多少刻骨銘心的時刻,她忽然發現,原來她不止喜歡他的模樣,更喜歡他給她的感覺。


 


手被握上,周懷岑喃喃地說:「這回是真跑火車了。」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調笑。


 


「我家可沒你的床位。」


 


「也對,都沒來得及給嶽父嶽母買禮物。」


 


「......」


 


3


 


這一路時間偏長,夜裡成音睡得不是很好,更別提周懷岑根本就沒怎麼睡。


 


火車是中午到達地點,玩笑歸玩笑,她當然不會真的帶他去家裡。


 


周懷岑沒給她添麻煩,下榻在距離她家二十多公裡的酒店,或者說這是唯一可以選擇的中高端酒店。


 


套房環境還可以,

去年剛翻新過,聽說這是專門接待領導和企業參觀人員的。


 


周懷岑大概是累了,進門就仰躺到床上,他對睡眠品質要求極高,一點動靜就能醒,住家裡不被長輩打擾屬實天方夜譚,他一年裡事情也多,有時候應酬晚了幹脆住酒店,長此以往,幹脆就把酒店當家了。


 


想到這兒,成音記起來,張銘希在劇組奔波對睡眠花了不少心思,上次推薦了她一款枕頭,說很舒服。


 


周懷岑聞言卻吊兒郎當地看著她說:「我又不睡枕頭,要那玩意兒舒服幹嗎?」


 


跟不講道理的人,怎麼都會拜下風?


 


成音紅著臉不再理他,手腕一道力量直接把她拽下。


 


他翻身,頭埋在她的頸窩,像是找了個慰藉,沒由來得安心。


 


成音坐了那麼久的車,也沒什麼力氣,便任由他摟著,半晌響他微微偏頭:「音音,

你說我要是在這兒幹點什麼,你家列祖列宗會不會追著我打啊?」


 


在她的家鄉,他們呼吸靠在一起。


 


成音抬手推了他一下:「起來,去吃點東西。」


 


身上人沒什麼反應,甚至紋絲不動,耳邊鈴聲突然響起,周懷岑就這樣壓著她接聽。


 


倪軒聲音傳過來,看戲似的問李觀棋犯什麼事了,連夜跑國外去了。


 


他沒有明說,幾句話搪塞過去,彼時成音手剛好搭在他肩上,她抿唇有些猶豫,但還是張口:「你就不能找個固定住所嗎,非要這樣......」


 


周懷岑扔開手機,揚了揚眉:「不然等回去,我們住一起好了。」


 


玩笑話裡摻雜幾分認真,成音慌亂一瞬,好在他低頭吻下來,才得以松懈。


 


......


 


光線變換角度,在這樣陌生隨意的地方,

周懷岑沒什麼興致做,糾纏一番,終於收斂放開。


 


簡單歇了下,成音打算帶他在這兒逛逛再順便吃晚餐。


 


其實沒什麼好逛的,也沒什麼出名的景點和特色美食,最後找到一家老字號本幫菜。


 


在北京也能吃得到,甚至比這兒做得更出色,但她真的不想再動了,便拉著他入座。


 


周懷岑倒是無所謂,他胃口向來不大,吃飯也慢條斯理,更多時是懶散地靠著椅背看著她吃。


 


相處這麼長時間,成音對他也算了解,這個人真沒什麼特別的愛好,闲暇時間也就健身玩股,對吃的沒講究,會西裝革履地泡在高檔場所,也能跟她在小餐館裡吃碗面,對別人能幫就幫,朋友對他幾乎沒什麼不好的話,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抽煙喝酒了。


 


就比如現在,在路邊,他肩膀微收,低頭籠住風,煙霧騰升,黑色襯衫上淡褶都隨意地勾人,

頹然冷淡的模樣渾然天成。


 


成音以往沒有仔細觀察過他的細節,視線落在他拿煙的手背上,淡色青筋微凸,觸碰肌膚時有些涼,她站在他身邊,光是看著,便能想起他每一寸指節的觸感。


 


這讓她莫名心虛,見天色不早下意識說:「我等會兒得走了。」


 


周懷岑對著空氣慢慢吐了口煙,眼裡笑意沒那麼有誠意:「真不帶我去嗎?」


 


成音別開臉:「太早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帶誰給父母看,或者說一生裡沒想過結婚。


 


結婚,當出現這個詞的時候,她一愣。


 


時候真的有些晚了,周懷岑松開她的手:「回去吧。」


 


「你呢?」


 


「抽完煙就走。」


 


成音眼下也沒什麼話要說,轉身走了幾步。


 


這條路綠蔭覆蓋,

路人稀疏。


 


她頓住腳步,回頭看他還在原地,那一刻,大腦似乎被某種情愫侵佔。


 


幾步返回,不管不顧地抱住了他。


 


鼻間是極淡的煙草味摻雜木香,她總愛抱他的。


 


周懷岑把煙拿遠,詫異半秒,側頭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輕笑說:「這麼舍不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