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有些煩躁地將日記本扔回箱子裡,卻在起身時,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一個小木盒。


盒蓋摔開,裡面滾出一枚小小的銀色鑰匙。


 


是我日記本的鑰匙。


 


我一直有把鑰匙和本子分開存放的習慣。


 


賀朝愣住了,他撿起鑰匙,又拿起那本日記,輕輕一插,鎖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第一頁。


 


我的靈魂,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


 


那本日記裡,記錄了我所有不為人知的、壓抑的青春。


 


記錄了徐思琪每一次的陷害,我媽每一次的偏心,和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與痛苦。


 


其中,也詳細記錄了那次因為競賽筆記,我被全家指責後,獨自一人在深夜裡寫下的絕望。


 


「……他們都說我是惡毒的姐姐,說我逼瘋了妹妹。

可誰又知道,那本筆記是我用三個通宵換來的心血?徐思琪撕碎它的時候,眼睛裡是報復的快意。媽媽打我那一巴掌的時候,臉上是全然的失望。我好像,從來都不是這個家的孩子。」


 


「……今天又看見徐思琪偷偷在吃零食了,可她在媽媽面前,永遠是一副什麼都吃不下、身體虛弱的樣子。她為什麼要撒謊?我告訴媽媽,媽媽卻說我嫉妒妹妹,心思歹毒。為什麼,沒人相信我?」


 


賀朝一頁一頁地翻著,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就在這時,徐思琪的房門開了。


 


我媽打著哈欠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儲物間裡的賀朝,和他手裡的日記本。


 


她臉色一變,立刻衝了過去。


 


「小賀!你……你在看什麼!


 


她想去搶,卻被賀朝一把躲開。


 


他的眼睛通紅,SS地盯著我媽,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阿姨,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


 


「楠楠她……她一直以來,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


 


5


 


我媽的質問尖銳而心虛。


 


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小賀,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寧願相信一本S人寫的胡話,也不願意相信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嗎?」


 


「思琪有多善良,你這半年多相處下來,難道不清楚?她為了你姐姐的事,人都瘦脫了相,抑鬱症都加重了!你現在拿著這本來路不明的東西來質問我?你的良心呢!」


 


我媽的語速極快,一連串的指責砸向賀朝,試圖用道德和情感綁架來奪回主動權。


 


若是從前,賀朝或許會動搖,會退縮。


 


可現在,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媽,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和失望。


 


「來路不明?」他舉起那本日記,「這是楠楠的筆跡,這是她的照片,這是她從小到大的心事!你作為她的母親,竟然說它來路不明?」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段話,聲音都在發抖。


 


「『媽媽今天又把我的新裙子給了思琪,她說思琪身體不好,穿漂亮點心情會好。可那條裙子,是我用攢了半年的零花錢買的。』」


 


他又翻了一頁。


 


「『思琪打碎了爸爸最愛的花瓶,卻哭著說是我推的她。爸爸不問青紅皂白,罰我一個月不許吃晚飯。我好餓,可是沒有人關心。』」


 


「阿姨,這些……這些都是楠楠編的嗎?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會用心血寫下一整本日記,就為了汙蔑你們?」


 


賀朝每念一句,我媽的臉色就白一分。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她就是嫉妒……從小就嫉妒思琪……」


 


「嫉妒?」賀朝笑了,笑聲裡滿是悲涼,「嫉妒她搶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嗎?嫉妒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父母的偏愛,而自己卻要像個外人一樣,活得小心翼翼嗎?」


 


儲物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時,「吱呀」一聲,徐思琪的房門開了。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絲綢睡衣,頭發凌亂,臉色蒼白,扶著門框,搖搖欲墜。


 


「媽……阿朝……你們在吵什麼?


 


她一開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瞬間打破了賀朝營造出的壓迫感。


 


我媽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撲過去扶住她。


 


「琪琪,你出來幹什麼!你身體不好,快回屋躺著!」


 


「我聽到你們在吵架……」徐思琪的目光落在賀朝手裡的日記本上,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哭得更兇了,「那……那是姐姐的日記嗎?阿朝,你是不是……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人?覺得我害了姐姐?」


 


她一邊哭,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隨時都會暈過去。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姐姐寫的那些,都是誤會……我隻是……隻是太羨慕姐姐了……我羨慕她健康,

羨慕她優秀……我有時候會說一些話做一些事,隻是想引起爸爸媽媽的注意……我不是故意的……」


 


她這番半真半假的「懺悔」,瞬間讓我媽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你這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我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太善良了!」


 


賀朝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母女情深的戲碼,眉頭緊鎖。


 


徐思琪的表演太完美了,完美到讓他剛剛建立起來的懷疑,又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著徐思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終究還是心軟了。


 


「你別哭了,先進去休息。」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徐思琪卻搖著頭,掙扎著要給他跪下。


 


「不!阿朝,你要相信我!

如果你因為這些誤會不要我了,我……我也不活了!」


 


說著,她眼睛一翻,身體一軟,又一次精準地暈倒在我媽懷裡。


 


「琪琪!琪琪!」


 


我媽驚慌失措地大喊,我爸也聞聲從房間裡衝了出來。


 


場面再度陷入混亂。


 


賀朝手裡的日記本,最終還是被我媽趁亂搶了過去,三兩下撕得粉碎,扔進了垃圾桶。


 


我飄在半空中,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我知道,單憑一本無人作證的日記,根本扳不倒徐思琪。


 


但我也看到,賀朝轉身離開時,眼底那一絲裂痕,已經悄然擴大。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隻會瘋狂地生根發芽。


 


6


 


賀朝離開了徐家。


 


他沒有回自己的公寓,

而是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最後,車子停在了一家咖啡館門口。


 


我認得這裡,這是林薇開的店。


 


我的靈魂跟著他走了進去。


 


林薇正在吧臺後擦拭著杯子,看到賀朝,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來幹什麼?這裡不歡迎你。」


 


賀朝沒有在意她的態度,隻是找了個角落坐下,聲音沙啞。


 


「我想跟你談談,關於徐楠。」


 


「徐楠?」林薇冷笑一聲,將抹布重重摔在吧臺上,「賀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是已經娶了她妹妹嗎?現在還來提楠楠的名字,不覺得惡心嗎?」


 


「我……」賀朝張了張嘴,臉上滿是愧色,「對不起。」


 


「對不起?」林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楠楠!你知道她失蹤後我有多著急嗎?我去找她媽,她媽說她跟野男人跑了!我去找你,你說你要冷靜一下,相信她會回來!結果呢?你冷靜的結果,就是娶了那個害人精!」


 


林薇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店裡零星的幾個客人都看了過來。


 


賀朝沉默地承受著她的怒火,直到她罵累了,才從懷裡拿出一張被他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拼湊起來的日記殘頁。


 


「我看了楠楠的日記。」


 


林薇的動作一頓,盯著那張殘頁,眼神復雜。


 


「我才知道,她一直以來……過得有多苦。」賀朝的聲音裡帶著哽咽,「連我媽都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說她不相信楠楠會無緣無故離開。林薇,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麼?關於她和徐思琪的事。」


 


林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現在才來問?晚了!賀朝,我告訴你,楠楠失蹤後,最著急的不是你,不是她媽,是趙阿姨!她一個快六十歲的人,自己開車跟著我跑了好幾個派出所,託了無數關系去查監控。她給我打電話時哭著說,她感覺自己丟了個親閨女。」


 


林薇的話,讓我的靈魂也泛起一陣酸澀的波瀾。


 


我想起了那個午後,也是因為一件小事被我媽責罵後,我心情低落地去找賀朝,結果隻遇到了趙敏阿姨一個人在家。


 


她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沒有多問,隻是給我泡了一杯熱茶,然後帶我進了她的書房。


 


「楠楠,」她拿出首飾盒裡一個溫潤的玉镯,輕輕戴在我的手腕上,「這是賀朝奶奶傳給我的,我本就打算,等你倆結婚時交給你。我今天提前給你,是想告訴你,一個好的家庭,一段好的關系,是互相成就,而不是單方面的犧牲和索取。

不要讓『懂事』這兩個字,成為別人心安理得傷害你的枷鎖。」


 


「你是個好孩子,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如果有人讓你覺得痛苦,那一定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


 


那一刻,我抱著她,哭得像個孩子。那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母愛。


 


林薇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


 


「知道又怎麼樣?沒人信。」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 U 盤,放在桌上。


 


「楠楠失蹤前一周,我們一起吃過飯。那天她情緒很不好,說徐思琪最近越來越不對勁,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一樣。」


 


「後來,楠楠不放心,就在自己的臥室裡裝了一個微型攝像頭,藏在書架的擺件裡。她說,她隻是想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徐思琪到底在做些什麼。


 


賀朝的呼吸驟然停止。


 


「攝像頭?那……U 盤裡是……」


 


「是楠楠失蹤前三天的錄像。」林薇將 U 盤推到他面前,「她失蹤後,我偷偷去過她家一次,趁她爸媽不注意,把攝像頭和存儲卡拿了出來。我不敢報警,我怕她爸媽會把這一切都毀掉。」


 


「這裡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7


 


賀朝拿著 U 盤,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我跟在他身後。


 


這間公寓,曾經是我和他一起挑選、布置的。


 


牆上還掛著我們倆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笑得燦爛。


 


可如今,房間的各個角落裡,已經開始出現徐思琪的東西。


 


粉色的抱枕,可愛的玩偶,還有梳妝臺上,

屬於她的瓶瓶罐罐。


 


鳩佔鵲巢,也不過如此。


 


賀朝沒有看那些東西,他徑直走進書房,將 U 盤插入電腦。


 


視頻文件有好幾個,他點開了第一個。


 


畫面有些晃動,但很快穩定下來,正對著我臥室的房門。


 


時間顯示是下午三點,我還在公司上班。


 


房門被推開,徐思琪走了進來。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表現出任何的柔弱和病態,反而步履輕快,神情自若。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我的梳妝臺前,拿起我的口紅,在鏡子前塗抹著,臉上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然後,她又拉開我的衣櫃,拿出我最喜歡的一條連衣裙,在身上比劃著。


 


「真土。」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將裙子扔在地上,還用腳踩了兩下。


 


做完這一切,

她像是巡視領地的女王一樣,在我的房間裡轉了一圈。


 


最後,她拿起我放在床頭的一本書,是我最喜歡的作家的籤名版。


 


她翻了翻,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賀朝和我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的動作。


 


她走到窗邊,打開窗,面無表情地將那本書,一頁一頁地撕碎,然後揚手,讓碎片像雪花一樣,從二十樓飄了下去。


 


視頻裡,她的臉上,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惡意。


 


賀朝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握著鼠標的手,青筋暴起。


 


他點開了第二個視頻。


 


這一次,是晚上。


 


徐思琪又一次進了我的房間。


 


但這次,她不是一個人。


 


她打開手機,似乎在跟誰通話。


 


「事情都安排好了嗎?」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攝像頭錄得很清晰。


 


「……對,就是那個時間,她加班,會走那條小路……」


 


「……人弄走就行,別傷到臉,她那張臉還有用。」


 


「……錢少不了你的,事成之後,我再加一倍。」


 


她掛了電話,臉上露出一個陰冷的、扭曲的笑容。


 


那一瞬間,她和我記憶中那個柔弱善良的妹妹,判若兩人。


 


她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終於露出了她的獠牙。


 


賀朝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巨大的力道讓他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砰」的一聲巨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SS地盯著屏幕上那張熟悉的、此刻卻無比陌生的臉,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和這樣一個惡魔,同床共枕了半年之久。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他、依賴他,那個在他面前連瓶蓋都擰不開的女孩,背地裡,卻能輕描淡寫地,安排另一條生命的消失。


 


真相,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髒。


 


他終於明白,我的日記裡,沒有一句謊言。


 


他終於明白,我不是無故失蹤,而是被人蓄意謀害。


 


而兇手,就是他現在名義上的妻子,徐思琪。


 


8


 


第二天,賀朝回了徐家。


 


他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一片青黑。


 


徐思琪見到他,立刻像一隻小鳥一樣撲了過來,親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阿朝,

你回來啦!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再也不理我了呢……」


 


她仰著臉,撒嬌地晃著他的胳膊,眼裡的依賴和愛慕,演得天衣無縫。


 


如果不是親眼看過那段視頻,任誰都會被她這副無辜的模樣所欺騙。


 


賀朝沒有推開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


 


「怎麼會,我隻是公司有點急事。」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伸手撫了撫她的頭發,「昨天是我不好,不該懷疑你。」


 


聽到這話,徐思琪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許多。


 


「我就知道,阿朝你最疼我了。」


 


我媽也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小賀回來了,快坐。思琪念叨你一早上了。」


 


一家人,又恢復了往日的「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