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飄在空中，不明白賀朝想做什麼。
難道他看了視頻，還是要選擇息事寧人嗎？
我的心，或者說，我靈魂的能量，一點點沉了下去。
午飯時，賀朝狀似無意地提起。
「媽，我媽前幾天還念叨，說一直沒能給楠楠辦一場體面的告別，心裡很過意不去。我想著，下周就是楠楠的生日了，不如……我們給她辦一場追思會吧？」
「砰」的一聲，徐思琪手裡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媽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勉強笑道：「這……人都失蹤這麼久了……辦這個，不太吉利吧？」
「隻是為了讓長輩們安心。」賀朝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楠楠雖然……不在了，但她畢竟是你們的女兒，我的……前女友。於情於理，都該有個交代。」
「而且，我也想借這個機會，正式向所有親朋好友介紹思琪。讓她名正言順地，成為我的妻子。」
賀朝的後半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瞬間安撫了徐思琪和我媽。
介紹思琪。
名正言順。
這兩個詞，正中她們的下懷。
我媽臉上的猶豫立刻消失了，她一拍大腿：「行！小賀你想得周到！就這麼辦！我們家楠楠……也該風風光光地走！」
徐思琪也重新撿起筷子，對著賀朝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
「謝謝你，阿朝。你對我真好。」
隻有我，看到了她低頭扒飯時，
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鸷。
追思會？
她大概以為，這是她徹底取代我，成為賀太太的加冕禮。
她不知道，賀朝為她準備的，根本不是什麼加冕禮。
而是一場，遲來的審判。
9
我的追思會，定在她生日那天。
地點選在城郊的一家高級會所，布置得素雅而莊重。
正中央掛著我的一張放大照，是我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學士服，笑得自信飛揚。
賀家和徐家的親戚朋友都來了，賀朝的母親也到場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套裙，表情肅穆。
我媽和徐思琪也穿著黑色的裙子，兩個人站在一起，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們對我有多深的感情。
徐思琪挽著賀朝的手臂，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哀戚。
她時不時地抬手，
用手帕擦拭一下眼角，引來周圍人一陣陣同情的嘆息。
「思琪這孩子，真是善良。」
「是啊，姐姐都這樣了，她還這麼難過。」
「賀朝能娶到她，真是福氣。」
我媽聽著這些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追思會按流程進行著。
司儀念完悼詞，開始播放我生前的照片。
從我牙牙學語，到我背著書包上學，再到我穿著婚紗，和賀朝站在一起……
等等，婚紗？
那不是我，那是徐思琪！
大屏幕上，照片忽然一轉，變成了徐思琪和賀朝的婚禮照，甜蜜而刺眼。
緊接著，音樂也從哀樂變成了浪漫的婚禮進行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司儀也慌了神，
結結巴巴地看著臺下的賀朝：「賀……賀總，這是……」
賀朝沒有理他，而是從他手裡拿過話筒，走上了臺。
他牽著身旁一臉錯愕的徐思琪，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各位來賓，很抱歉，今天的追思會，其實是我想送給我太太，徐思琪小姐的一份驚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徐思琪的臉上。
「大家都知道，因為楠楠失蹤的事，我和思琪的婚禮辦得很倉促，也很不愉快。我一直覺得很虧欠她。所以，我想借今天這個機會，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面，重新對她說出我的誓言，並送給她一份，獨一無二的新婚禮物。」
徐思琪的眼睛亮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喜和感動。
我媽也笑得合不攏嘴，
得意地看著賀朝的母親，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女婿有多麼貼心。
「阿朝……你……」徐思琪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噓。」賀朝將手指放在她的唇邊，笑容愈發溫柔，「禮物，馬上就來。」
他對著後臺打了個響指。
大屏幕，再次亮了起來。
但這一次，出現的不是什麼甜蜜的照片，而是一段監控錄像。
畫面裡，是我臥室的場景。
徐思琪，正一臉怨毒地，將我最愛的那本書，一頁一頁地撕碎，扔出窗外。
全場，瞬間陷入一片S寂。
10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屏幕上，又從大屏幕，轉移到臺上臉色煞白的徐思琪身上。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這……這是什麼？是 P 的吧！肯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們家思琪！」她尖聲叫道。
賀朝沒有理會她的叫囂，隻是靜靜地看著徐思琪，眼神溫柔得可怕。
「別急，禮物，還有呢。」
畫面一轉，切換到了另一段視頻。
還是我的臥室，徐思琪拿著手機，壓低聲音，說著那段策劃我被綁架的通話。
「……人弄走就行，別傷到臉，她那張臉還有用……」
「……事成之後，我再加一倍……」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如果說第一段視頻隻是讓人震驚，
那麼這一段，足以讓人毛骨悚然。
場下的賓客們炸開了鍋，議論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天哪！這是真的嗎？」
「這個女孩，也太惡毒了吧！」
「綁架自己的姐姐？這還是人嗎？」
徐思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想從賀朝身邊掙脫，卻被他SS地攥住手腕。
「放開我！賀朝！你放開我！」她終於裝不下去了，尖叫起來，「這些都是假的！是你偽造的！你想甩掉我，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
「假的？」賀朝輕笑一聲，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手機，點開了一段錄音。
一個粗粝的男聲響徹整個會場。
「……是徐思琪那個娘們兒讓我們幹的！她說隻要把她姐弄走，就給我們二十萬！後來還說要把她姐賣到山裡去，
給我們加錢！人是我們綁的，可我們沒S人啊！是她自己想跑，被那個老光棍打S的……」
這段錄音，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徐思琪。
「啊——！」
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用力推開賀朝，瘋了一樣向會場外衝去。
但門口，早已有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等候多時。
林薇站在警察身邊，看著被制服在地的徐思琪，眼眶通紅。
是我拜託賀朝，一定要讓林薇親眼看到這一刻。
我媽看著眼前這顛覆性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她踉踉跄跄地衝過去，想抓住徐思琪。
「不……這不是真的……琪琪，你告訴媽媽，這不是真的！」
徐思琪被警察反剪著雙手，
她抬起頭，看著我媽，臉上滿是淚水和汗水，表情卻猙獰得像個惡鬼。
「是真的！都是我幹的！」她歇斯底裡地吼道，「憑什麼！憑什麼她徐楠什麼都有！她健康！她漂亮！她有賀朝！而我呢？我有什麼！我隻有一身的病！我隻能像個寄生蟲一樣活在你們的同情裡！」
「我就是要搶走她的一切！她的男人，她的生活！我恨她！我恨不得她S！」
她最後的告白，像一把利刃，剖開了所有偽裝的溫情，露出了最血淋淋的真相。
我媽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癱倒在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我看著這場遲來的審判，靈魂深處，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快意。
隻有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疲憊。
11
徐思琪被帶走了。
故意傷害、教唆綁架、間接導致他人S亡，
等待她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制裁。
那場鬧劇般的追思會結束後，徐家，徹底垮了。
我爸一夜之間白了頭，整個人仿佛蒼老了二十歲。
而我媽，她瘋了。
她無法接受自己疼愛了十幾年的養女，是害S自己親生女兒的兇手。
這個真相，徹底摧毀了她的精神世界。
她開始變得瘋瘋癲癲，時而抱著我的照片哭，時而指著空氣罵，說是我這個惡毒的姐姐，陷害了她可憐的妹妹。
賀朝和我解除了名義上的婚姻關系。
他賣掉了我們曾經的婚房，也辭去了公司的職務，一個人背著行囊，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給我發來最後一條信息。
「楠楠，對不起。如果有來生，我一定……第一時間找到你，
再也不放手。」
我看著那條信息，靈魂沒有絲毫波動。
對不起？
如果對不起有用，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無法彌補的遺憾了。
真相大白了，惡人也得到了懲罰。
所有人都追悔莫及。
可我呢？
我回不來了。
我S在了那個陰冷潮湿的山坳裡，S在那個老光棍的拳打腳踢之下。
我S的時候，才二十六歲。
我的人生，我還沒來得及實現的夢想，我對未來的所有期盼，都永遠地停留在了那個絕望的雨夜。
這些遲來的眼淚和懺悔，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
它們無法撫平我身上的傷痕，無法溫暖我冰冷的屍骨，更無法讓我S而復生。
傷害一旦造成，就是永久的。
我作為靈魂，留在這世間的唯一執念，就是看到真相。
如今,執念已了。
我感覺到,我的靈魂正在變得越來越透明，越來越輕。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曾經無比眷戀、又無比憎惡的人間。
我看到林薇在我的墓碑前，放上了一束我最喜歡的向日葵。
她笑著對我的照片說：「楠楠，下輩子,一定要為自己活一次。」
我看到賀朝的母親，把賀家所有的財產，都以我的名義,捐給了一個失蹤兒童救助基金會；
我看到我爸,一個⼈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默默地翻看著我⼩時候的相冊,⽼淚縱橫；
我也看到了我媽，穿著病號服,在精神病院的草坪上，對著一隻蝴蝶，喃喃自語。
「楠楠，
回家吃飯了……媽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
陽光穿透我的靈魂，我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溫暖和輕松。
夠了。
都結束了。
12
我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一⽚⽩光之中。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很長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十歲那年。
我媽拉著⼀個瘦弱的⼩⼥孩，站在我面前。
「楠楠,以後思琪就是你妹妹了,你要讓著她，知道嗎？」
夢裡的我,沒有像從前一樣,乖巧地點頭。
我看著那個躲在我媽⾝後,眼神⾥帶著⼀絲怯懦和⼀絲探究的⼥孩，搖了搖頭。
「我不要。」
我清清楚楚地說。
「媽媽,
我有我的玩具,她可以有她自己的。我是姐姐，但我不是她的僕⼈。我可以和她分享，但我沒有義務，⽆條件地退讓。」
我媽愣住了。
那個叫徐思琪的女孩也愣住了。
夢裡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灑在我⾝上,暖洋洋的。
我好像,第⼀次,為⾃己說了話。
然後,夢醒了。
不，或許不是醒了，而是徹底消散了。
我再也感覺不到痛苦，感覺不到怨恨，也感覺不到悲傷。
就像⼀滴水，匯⼊了⼤海。
就像⼀粒塵，回歸了大地。
我叫徐楠。
我來過,我愛過,我恨過。
如今，我走了。
在黎明破曉之前,我選擇，與這個世界，溫柔和解。
再也不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