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虔誠犯錯又如何,何必抱著清醒入睡?
對於那個人,她似乎失去了維持理智的本能,命運從手裡脫離的失控感,忍不住向前邁一步,依然有種撲了一場空的感覺。
1
回到家已經晚上了。
這裡是三線城市的臨海縣城,雖說城區房價也漲到將近一萬每平,可這個世界上多的是思想落後的地方。
客廳裡,弟弟在看電視,成正東和幾個中年男人圍著桌子吃飯,母親在廚房裡燒菜。
成正東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喜歡宴請賓朋,幾杯酒下肚,他年輕時投資小產權房屋建設的那些事,便成了現在吹噓的資本,也不偏不倚地贏得別人叫他一句「成總」。
其實成音後來想想,在她沒出生之前,或者說在自己沒懂事之前,她家還算小資。
隻不過成正東一心想掙大錢,二次投資失敗後,在虛假的老板夢裡迷失了自己,給別人工作對他來說是丟人,以至於如今眼高手低,一事無成。
耳邊吵鬧,成正東滿臉通紅地介紹她,眾人紛紛看過來感慨說長這麼高了啊。
劉雲擦了擦手從廚房裡出來,油煙從裡面飄出來,父親呵斥一句,她關上門才笑著看過來:「回來了啊,吃過飯了嗎?」
「在街上吃過了。」成音聲音平緩,說完便進了房間。
房子不算隔音,吵聲依舊,她聽見父親喝醉的嚷聲:「去大城市已經不要家了,一年見不著人影。」
有人回:「孩子大了得自己出去闖蕩闖蕩。」
「最後還不是找個男人嫁了,跟別人家走,唉,養閨女有什麼用啊?也就喝她幾瓶酒的好處了。」
有人笑:「這話說得對,
來,成總我敬你一杯。」
成音沉默著在房間整理衣物,其實已經習慣了。
她想起母親曾經罵她不會做飯,說不會做飯的女人到婆婆家會被打。
這種類似於「家暴」的事在這個小地方太常見了,不是因為她們被逼迫而產生恐懼,而是因為這裡的女人覺得同類本應如此。
甚至教育也從服從和付出開始引導,至此,女性周而復始的悲哀。
站在燈下,看周圍一切都是黑的,成音用了很多年把自己重新養了一遍,才懂得,原來有的人生女兒,就是為服務別人家而生的。
手機閃了下,她本來打算去醫院看下姐姐,信息裡姐夫說姐姐剛開了一指,難受得好不容易才入睡。
她不好現在去打擾,況且那天是真的累了,她隻記得洗完澡便沉沉睡去,再睜眼已經天亮。
周懷岑來了通電話。
他有事要回北京。
成音從家到機場已經是兩個小時後,周懷岑闲散地站在機場門口時不時看手表,他沒帶什麼行李,來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陰天,沿海空氣潮湿明顯,總是讓他等,成音心裡很過意不去,買了杯咖啡遞給他:「提提神,昨晚沒睡好嗎?」
周懷岑彎了彎嘴角:「你不在,我哪天睡好過?」
成音再次肯定了一點,有時候這人光憑一句話就能把你淹S。
他沒注意她愣神,仰頭瞧了眼周圍說:「這兒的風能把你養這麼白,也算是奇跡。」
成音難得用玩笑回他:「天生麗質吧。」
周懷岑笑了,捧住她的臉,心情很好:「我看看誰女朋友這麼漂亮。」
這裡人來人往,成音不跟他鬧騰:「時間要到了,快進去吧。」
「沒事,
陪你一會兒。」身邊恰好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商販,他問,「要不要吃?」
沒等說話,已經付完了錢。
其實每次飯桌周懷岑總會點一兩樣甜品,好似潛意識裡覺得女孩子愛吃,當然她是喜歡的,將風吹亂的碎發挽到耳後,才低頭咬了口:「回北京是有急事啊?」
「嗯。」
「其實你沒必要這麼累了。」
「這不是家裡有個糖罐子要養麼?」
他垂眼看她,聲音意味不明。
可能是天空忽然出了太陽,腳下亮了一寸,成音忽然感覺很熱。
下一秒,手裡被塞了個紅包,周懷岑說:「給你姐姐。」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幾乎所有地方都有生孩子要送紅包的習俗,成音像是摸了個燙手山芋,知道他是個很周到的人,眼下還是嚇得直接還回去:「不用的。
」
周懷岑沒接,自顧自把東西整好放到她包裡,順手用指尖挑了下她的下巴:「生孩子畢竟大事,聽話。」
成音並沒有被安撫到,想起剛剛的觸感,這個金額不是少數:「真不用,你第一次來,沒必要......」
周懷岑笑出聲:「這麼緊張幹什麼?」他語氣軟下來,曖昧地說,「要不你給我生一個,這就不是紅包的問題了。」
成音紅著臉反駁:「誰要給你生孩子啦?」
說完才發現自己成功被他帶偏了話題,反應過來又去拒絕。
兩人就這麼僵持不下,直到最後,周懷岑得走了,那個表達心意的紅包依然在她包裡。
成音站在原地,看著他修長的背影,許久又緩緩默念了句謝謝。
打車到醫院時,病房裡恰好隻有那夫妻二人。
姐夫是普通公司職員,
十年前老家拆遷,為人老實,姐姐當時也就聽話地嫁了,但婚後有些東西就變了,姐夫喜歡玩遊戲,如今三十多了,依然抱著手機靠在沙發上沉迷。
環境中帶著遊戲音效,更覺寂靜,成音的開門聲便顯得突兀,床上女人轉頭,原本皺眉忍痛的表情柔和幾分。
「彎彎,你來啦,快坐,今天外面風大吧?」
她露出和以往一樣的笑,溫柔的,熱情的,卻是客氣的。
彎彎,是成音的小名,小時候自己很喜歡在屋頂看月亮,姐姐就坐在身邊說:「以後我就叫你彎彎吧,這樣別人說月亮彎彎的時候,月亮就是我妹妹了。」
當然這是兩人之間的秘密,因為成音這個名字是她高中畢業去改的,小時候的名字她至今不想提及。
姐夫見她們有話說,握著手機打聲招呼便開門離開。
屋內的遊戲音樂聲終於消失,
成音隔被子幫她捏了捏腿:「感覺怎麼樣?」
姐姐摸著肚子,搖頭:「生過兩次的人了,都習慣了,醫生說是男孩。」
聽著她面無表情,沒有半分喜悅地陳述,成音壓下鼻頭的酸澀,半晌輕聲問:「不管是不是,都不要再生了。」
門再次打開,護士在門口出聲:「成盼楠,準備內檢。」
姐姐應了一聲,兩個白大褂進來,成音站在一邊看著他們檢查又打催產素,沒過幾個小時姐姐便被推進了產房。
走廊上,耳熟的遊戲聲再次傳來,父母和親家在歡愉地說話,這是喜事啊。
成音坐在長椅上,手指相握,她也不知道在怕什麼,連額頭冒了冷意的汗都毫不察覺。
終於那扇緊閉的門後傳來嬰兒的啼哭,沒多久護士抱著襁褓出來:「成盼楠家屬在嗎?」
姐夫終於抬頭,
一大家子都圍了上去看寶寶:「在,在的,怎麼樣,男孩女孩啊?」
「是個男孩,七斤二兩,51 釐米,9 月 30 號下午 2 點 32 分出生,母子平安,恭喜恭喜。」
產房門口歡笑不斷,聽到那句母子平安,成音暗自松開手,那句是個男孩,吊在心頭的那口氣也放了下來。
還好,是個男孩。
北京夏日的餘溫還沒過去,這裡已經感覺到初秋的冷。
窗簾開著,女人躺在病床上呆呆地看著月亮,她劉海下露出一道淺淺的傷疤,那是他們結婚第二年,姐夫出去打牌一夜沒回來,次日吵架時大打出手留下的。
當時鬧得很厲害,幾次到離婚邊緣,最後都沒成功,隻因為老一輩一句為了孩子。
成盼楠感受到有人幫她擦臉,才回神連忙說:「你歇著,陪我這麼長時間,
讓你姐夫進來。」
成音固執地沒退讓:「姐,別對我這麼客氣。」
對方終於不動了,她擰幹溫水,細細幫她擦拭過疲憊的眉眼:「你辛苦了。」
那是成盼楠今天聽到的第一聲辛苦了,這麼些年,這句你辛苦了都是這個妹妹對她說的,她隱隱湿了眼眶:「我沒事。」
醫院時鍾挺舊的,走針發出滴滴的輕響,成音收拾完坐下,終於問出了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為什麼要嫁給他?」
這樣的丈夫,為什麼,為什麼要嫁給他?
成盼楠沒立刻說話,盯著白色被面,半晌:「你應該問我後不後悔。」
成音一滯,姐姐輕柔的聲音還在繼續:「後不後悔又有什麼用呢?當時我隻想從家裡搬出去。」
隻是本以為逃離一個深淵,實則隻是進入了另一個深淵。
「你姐夫家條件在這兒算還行,
但如果我有機會讀書,我能出去見很多人,我不會選擇他。」
學習是唯一的出路,是作為普通人再普通不過的座右銘。
讀書能開闊她的眼界,而不是在一處昏暗角落,如行屍走肉般,聽著別人的話真以為自己撿到了寶。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這些因果都是她的命,她的選擇。
成盼楠笑著握住她的手,抬頭看窗外:「彎彎,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喜歡看月亮了,因為那是最幹淨的東西。」
成音沒說話,可惜是借別人的光,它的真實表面骯髒又醜陋。
那晚,她陪在病房裡過夜,聊到成年舊事,仿佛又回到兒時,小學那會兒商店賣十塊錢一個的漢堡,她們姐妹倆想嘗嘗,切著菜的母親提著刀在她們面前亂揮,扭曲的嘴臉一邊痛訴家裡窮,說她們不懂事,一邊咒罵父親沒本事,一邊一次又一次原諒父親讓他回家。
她們聊著聊著開始笑。
其實都無所謂了。
成音多留了一天才走,離開前將自己的那份心意也裝進紅包裡,偷偷放到成盼楠的私人衣物內,又怕她沒心眼地去問姐夫,那這個紅包多數不會再屬於她。
想了想成音咬牙在背面添上她和周懷岑的名字。
回家把東西都收拾好,外面在吵架,成正東在網上不知道和哪個女人聊天,被母親看到了,家鄉話很好理解,無非罵他不要臉沒家庭責任,兩人脾氣上來互相不讓,甚至無暇關注她的離開。
想起來成盼楠和她的丈夫,這種關系難道還有傳承嗎?
成音心裡冷笑,關門前幫弟弟擦了擦被嚇哭的眼淚,沒多猶豫轉身。
沒什麼可同情,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婚姻,不就這麼回事。
周懷岑對坐一夜火車有了陰影,
電話裡說幫她訂了機票。
成音情緒恹恹地問他,是不是第一次坐火車。
他說也沒有,高中上學都坐的公交。
聽筒裡有說話聲,還有打火機點煙的聲音,今天是國慶假期,不知道他又在哪個酒桌上鬼混。
「周懷岑。」
「嗯。」
成音看著面前的機場公告牌,上面顯示著到全國各地的航班,她像是飄零的孤舟,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入口:「我想回去。」
周懷岑低低地笑:「那就回來啊。」
兩人就這樣安靜著,她感覺自己還要說些什麼,最後:「少抽點煙吧。」
電話另一邊,周懷岑動作一頓,真就遲疑了幾秒。
等通話掛斷,面前音樂漸漸放大。
倪軒拎著酒杯,繼續剛剛的話題:「聽李觀棋說前幾天你跟成音吵架了?
為的什麼事啊?」周懷岑俯身過去滅煙,一雙白細的手已經將煙灰缸捧起來,他沒抬眼:「小姑娘能為什麼事?」
倪軒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回憶那位大方漂亮的模樣,想來她和周懷岑有緣無果,其實也算佳話。
2
有緣無果,成音也時刻提醒自己。
可長時間與虛幻待久了,也會跟著融入其中,並且還不自知。
那段時間周懷岑真的找了個固定住所,铂悅五十層,沙發上,他慢悠悠地用力,扣著她的腰往下拉,直接頂到底,往往這個時候是他興致最高的時候。
她喘息著,還是受不了戰慄,大概是看出她的難受,周懷岑停下,覆在她耳邊:「不要了?」
膝蓋與他的腰間汗意粘連,成音往外拿開一些:「你出去。」
周懷岑啞聲哼笑一瞬,真的抽出些許,
趁她怔愣,再次交合。
......
潮水退去,等擦拭收拾好,太陽才落山,今晚她意外地平靜,她靠在周懷岑懷裡,電視裡放著那部著名的電影《霸王別姬》。
背景音沙沙作響,張國榮歇斯底裡地說:「少一天,少一個時辰,少一分,少一秒都不算一輩子。」
不知怎地,她給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