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懷岑給她擦眼淚,不忘調戲:「剛剛沒哭,看部電影倒是哭了。」


 


成音意識到話裡的暗指,氣得推他:「你擋到我了。」


 


周懷岑輕笑著把她往上提了些,柔聲說:「等會兒就在這兒睡吧。」


 


他側頭,散漫的眼神裡都是溫柔。


 


成音又想起那句臺詞,少一秒都不算一輩子。


 


可一輩子少一秒重要嗎,結果重要嗎?


 


那是人類最低級的劣根,她無法拒絕這種虛榮,隻知道當下的這一秒,他眼裡都是她。


 


張銘希是一周後從橫店回來的。


 


彼時成音剛從公司出來,特地繞去學校附近打包了些她愛吃的東西。


 


等到見面,一眼就發現這姑娘比上次至少瘦了好幾斤。


 


「劇組這麼窮不給飯吃嗎,你瘦成什麼樣子啦?」


 


張銘希無所謂地歪頭:「鏡頭裡比現實中看要胖十斤呢,

這樣才剛剛好。」


 


成音忍不住多夾了兩塊肉過去,注意她今天的穿著:「穿這麼厚的高領不熱?」


 


張銘希咬著吸管喝水,聞言眸光晃了下,轉瞬即逝,隨意放下水杯:「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怕冷。」


 


「對了,看到你們的廣告了,做得好棒啊。」


 


成音沒接話,遲疑幾秒想起什麼:「我聽周懷岑講,上次那個叫許賀的,不是什麼好人,你當心點。」


 


「嗯,我和他,早就不聯系了。」


 


兩人坐在窗邊喝酒聊天,張銘希手裡資源越漸好了,她說了許多劇組趣事,說後面有兩部電影要送去戛納評選,說下半年行程有多緊湊。


 


她明明開心著,明明還是以往那個愛笑的模樣,可成音隻覺得有些不對,又說不上哪裡不對:「你別太累了。」


 


張銘希嗯了聲,

望向面前漆黑的夜,半晌緩緩道:「音音,我隻是想快點跟你一起在北京買套房,這樣我們也算有家了。」


 


她們認識這麼多年,很少聽張銘希提起過父母,她老家是四川的,自小住在小姨家,在冷眼諷刺下長大。


 


明白這姑娘為什麼那麼想成名賺更多的錢,或許是打小姨一家的臉,或許是證明給當初不要她的父母看。


 


此刻互相沉默下來,成音一瞬喉頭發酸,她們之所以能成為朋友,是因為同樣的孤獨,同樣迫切地想要一個自己的家。


 


以前文人總講:為了了解人生有多麼短暫,一個人必須走過漫長的道路。


 


孤單而苦難的人生是漫長的,如今她們不知道哪一條是正確的路,隻是靠著機會選擇一條,不在乎那是不是最遠的路。


 


「銘希,我們會有的。」


 


後半夜下了場雨,

雨滴打在槐樹上,枯枝落葉便這樣落下。


 


成音沒睡著,獨自站在窗邊,忽然覺得這樣的雨景好漂亮。


 


她一點都不冷,看著萬兩碎金落人間,閉眼就是一個夏秋。


 


公司產品出現了供不應求的問題,當然這是制造出來的假象,實則內部早就安排好,氛圍也清闲下來。


 


席畫大致翻看著報表,做生意麼肯定越做越大:「上次提過的開線下店的地點,你們有想法沒?」


 


「就北京唄。」


 


「不然杭州吧。」


 


「那太遠了,還不如深圳。」


 


聽著七嘴八舌,席畫直接將報表往會議臺一推:「我要的是具體,包括任何一座城市的前景,這問題我說了多久了,你們有像樣的方案交到我這兒嗎?」


 


老板在氣頭上,成音和宋凌遠對視一秒,一致選擇沉默。


 


席畫重新靠到椅背上,又交代了幾句,手機響了,她順勢接:「孝禮,什麼事呀......我吃過飯了呀,你呢?」舉著手機不忘手指了指營銷部,用口型說每人出一份方案給我。


 


「......」


 


見她推門離開,完全兩副面孔,成音和宋凌遠又相視一笑。


 


成音沒離開會議室,獨自打開電腦,宋凌遠也沒著急,一起和她待了會兒:「你這都快成全能了,我要是席畫,指定給你漲年薪。」


 


她仰頭看他一眼:「不然你在席總面前吹吹風?」


 


宋凌遠站起來:「行啊。」笑著問,「一起走嗎?」


 


這個點堵車高峰,但她不想攬事:「不用,我把方案做完再走。」


 


宋凌遠大概是看出她在想什麼,感興趣道:「周懷岑吃醋是什麼樣子啊,挺稀奇。」


 


他折騰起人來從來都是在那件事上,

稀奇這兩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席畫也說過。


 


所以到底是哪裡稀奇,值得這些朋友三番五次地感慨,以往她不能感興趣,如今她忽然問:「為什麼稀奇?」


 


宋凌遠想了會兒:「倪軒說他挺上心的。」


 


果然他們的交際是一個圈,成音自不會認為自己是誰的例外。


 


或者說,誰都不可能會成為他的例外。


 


那是十一月中旬,為了這次的購物狂歡節,他們這半個月幾乎天天熬夜,铂悅離公司近,有時太累她會在那過夜,真有種同居的感覺。


 


成音發現周懷岑也會為工作的事煩,一煩接別人電話就有敷衍的意味,起床總要抱她一會兒,難得見他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當然他作息還挺規律單調,可能以前去李觀棋的場子真的是為了陪她,也可能士農工商,他骨子裡其實是瞧不上李觀棋的。


 


那個月電商交流會在北京舉行,本悅作為從這裡起家並且僅用半年時間擠進銷售榜第三的品牌,必然要去領這個獎。


 


成音咬咬牙買了件昂貴禮服,盡管隻穿了一次,在那裡她看見了許多知名品牌創始人,自然也見到些品牌背後的投資人。


 


頒獎典禮過後是自由攀談的時間,有位女投資似乎研過他們的營銷模式,過來跟她碰杯:「我知道你,本悅是首家新品牌用 KOL 模式做出來的,成小姐這營銷實力確實不錯。」


 


成音謙虛笑笑,跟著客套幾句。


 


下一秒,對方話鋒轉過:「不知你有沒有想法或者考慮自己做專項營銷?」


 


「......」


 


這場交流會席畫忙前忙後攀談,現在站在門口腿都站不直。


 


成音沒喝酒:「我幫你開車吧。」


 


席畫擺手:「孝禮馬上就到了。

」她語氣不自然又自然地說,「有不少化妝品公司都是那個人投資的,就是剛剛和你說話的人。」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其他機會,你不要覺得有什麼顧忌,我這邊沒事的。」


 


成音看了眼四周沒人,將口袋裡的名片拿出來,當著她的面悄悄撕開:「我的意思是我說過我幫你。」


 


席畫看著她,猛地爆了句粗口:「漲工資必須漲工資!」


 


成音笑得身子前傾,兩個人都靠著大理石柱子而站,長裙外裹著大衣,發絲被風吹得凌亂,如果這裡有攝像師,大概會拍出張很有氛圍感的照片。


 


葉孝禮那條路堵車遲了會兒,在這之前周懷岑倒是來了。


 


席畫依然靠著柱子,就這樣看著遠處,不知說了什麼,成音側頭故意瞪了他一眼,周懷岑牽唇笑著開副駕車門。


 


這樣的一幕,

說不出的溫馨,如果換作以前,席畫隻會笑笑一看而過。


 


如今忽然覺得這一幕一碰就會碎,甚至有些憐惜。


 


大概,她是真的把成音當朋友了。


 


3


 


每年溫度都在這個時候有個明確的分水嶺,陡降得猝不及防。


 


洗完一個熱水澡,強迫症似的把禮服整整齊齊疊好,畢竟第一次穿。


 


周懷岑倚在陽臺上抽煙,領帶松垮地掛脖子上,看著她嗤笑:「那一層布料用得著疊麼?」


 


一句話,成音驀地想起剛剛上車前他指尖勾了下她的衣領說,欠收拾。


 


「這是重要場合穿的,得好好保養。」


 


周懷岑不屑,咬著煙走到跟前,眯眼拎著她那件禮服:「這是從上面開始穿還是從下面穿?」


 


成音輕松地笑:「你拿反了!」


 


「.

.....」


 


第一次吃癟,他摁掉煙,故意似的用了力吻她。


 


其實周懷岑在穿衣方面真的給了她極大的自由,但也有例外,大概是男人莫名其妙的佔有欲。後來有次她逛街穿的吊帶,出門前他哼笑著拿京腔逗她說,今天是要跳哪出啊。


 


鈴聲適時響起,她浴袍已經被剝了一半,訕訕穿好,直接跑到客廳外接電話。


 


是她媽媽,當聲音出來時,她笑意還沒褪去。


 


還是上次吵架的話題。


 


劉雲語氣已經有些無奈到發笑:「你爹昨天又給那小老婆打電話,說要給人孫子買玩具呢,他吃的住的哪樣不是我的,身上二十塊不知道有沒有!」


 


老生常談的東西了,成音沒多大反應,抿了抿唇:「別理他。」


 


她隻能這麼說,也一直這麼說。


 


劉雲嘆了口氣:「這麼大把年紀,

我都不想說他了,現在說不定又去那女人家了。」


 


即使成音已經無力再安慰她,手指一寸一寸撫平翹起的白色衣角,躊躇著低聲:「如果是我,我不會讓他回來。」


 


那一頭聲音忽然有些高了:「你懂什麼?我辛辛苦苦把你們養大,讓你出去讀書,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你跟你姐老勸我離婚,可家裡沒個男人怎麼行?盡管他不好,他是你們爸爸,你們得孝順他。」


 


一句辛辛苦苦把我們養大,這種愧疚感完全控制住成音的軟肋,她心疼母親的不易,但她真的很想再提醒她,當初是您說因為有我們才不離婚的,現在我們長大了支持離婚,為什麼反過頭還是怪我們呢?


 


為什麼,無數個為什麼都沒有答案。


 


本以為母親在她面前責怪辱罵父親,本以為母親和自己站在一邊,到頭來,母親是站在父權那一邊。


 


所以,

沒必要有答案。


 


再回臥室心情沉著,周懷岑剛洗完澡,站書桌邊喝水:「怎麼了?」


 


成音撒了個小謊:「工作上的事,你晚上吃過了嗎?」


 


「嗯,餓了?」


 


「不餓,我問問你。」


 


周懷岑覺得奇怪,就像上次路邊突然抱他一樣。


 


他走過去揉揉她的頭:「跟誰吵架了?」


 


成音有許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童年的暗沉會縫在性格裡,長成不可回避的性格,任其如何偽裝,自卑自負敏感怯懦都確鑿無疑並伴隨著一生的隱隱作痛。


 


她轉頭看外面,明明很晚了,今天的霓虹似乎又亮了許多,連心境都照得透明。


 


她點開手機刷了會兒朋友圈,目光停了停,看旁邊:「米蘭這個時候已經下雪了。」


 


那是李觀棋發出來的雪景照,

地標在意大利。


 


忽然來了這麼一句,饒是周懷岑再不解風情,也品出些別的意思:「知道您這夢做了有八千多公裡嗎?」


 


他真的很少拿腔調說話,成音跟著笑了:「這麼遠嗎?」


 


周懷岑抬手把人抱懷裡,沒多久側頭漫不經心道:「都說娶媳婦兒像媽,還沒聽過娶媳婦兒像我外婆。」


 


成音貪戀地輕拍了下他的手臂,堅持著問:「什麼意思?」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說,沒什麼。


 


後來,成音才記起某次在飛機上,周懷岑提過他外婆香港的佛拜不夠,跑到北京來拜。


 


這人拐著彎內涵她,順道帶上他外婆,都叫人生不來氣。


 


後面半個月,她一直跟著席畫忙碌線下店的事,斟酌來斟酌去,最後還不如就定在北京,一方面便捷,另一方面還能時刻觀望,效果不好及時止損。


 


也是方案確定那幾天,周懷岑感冒了。


 


成音提醒他吃藥別抽煙。


 


「沒抽。」


 


她不信,踮起腳尖吻了下他的嘴角,沒有煙味,她揚唇:「聽話。」


 


周懷岑被逗樂了,眉眼倦怠染上溫和,牽起她的手往車邊走:「明天有事嗎?」


 


明天逢周末,成音坐進車內:「沒事啊。」


 


他手搭在她的膝蓋上,手腕扣著銀色的表,隔著布料,依稀感受到金屬質感的涼。


 


見司機開的方向不對,成音抬眼:「我們去哪?」


 


「不是喜歡做夢嗎?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