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知又是從哪裡流傳至今的習俗,成音無奈應付著,短暫的休息後再次陷入忙碌。
席畫家事沒處理好,兩邊根本兼顧不過來,她整個三月幾乎都在奔波,商場甲方也幾乎統一回復說考慮一下。
本悅已經可以申請融資,事情堆在一起,連開會都顯得力不從心。
1
中午早就過了飯點,成音整個人疲憊至極,上車沒鋪墊什麼,直接將包裡那條包裝完好的領帶遞給他:「送你的。」
周懷岑是推掉一個飯局過來這兒等的,再好的耐心也耗盡了,聞言把人拉到懷裡掌心按了下她的腿根:「三個小時,一條破領帶就打發了?」
聲線輕浮,他們有很久沒這樣親昵了,包裝盒半開,露出檀色偏暗紅的格紋布料,
周懷岑隻是剛打開看了眼,其餘都是在看她。
成音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解釋說:「這個不一樣。」
周懷岑沒說話,視線從她眼下的淡青終於轉移到領帶上,點頭:「哪兒不一樣?」
當時她在席畫店裡定制時也是臨時起意,真要說出那個舊上海習俗,感覺有些矯情:「就是挑了很久呀。」
很久沒見著她這般柔軟的模樣,周懷岑驀地笑了,側頭吻了下她的唇:「著急回去嗎?」
本以為他想的又是什麼不正經的東西。
去的地方卻是某寫字樓的頂樓辦公室,更像是個書房,紅木色裝修幽靜雅致,正對門的牆壁掛著天道酬勤四個大字牌匾,成音看著筆鋒猜測出自某位書法名家的手筆。
還沒來得及觀察完,中年男人推門而進。
「無事不登門啊,還記得我這個舅舅呢。
」
李筠清,九零年代從香港來北京搞投資,今年五十上下,在北京三十多年,普通話音調依然不算太準,成音其實考慮過和他名下那座一線購物中心合作,但想到必然被拒絕,索性都沒申請入駐。
眼下她不能大言不慚地跟著一起喊他舅舅,隻能禮貌地說李總。
就這樣聊了會兒天,終於李筠清的目光落到一旁沉默的姑娘身上:
「這位是?」
周懷岑笑得闲散:「還用說嗎?」
試想如果張銘希第一次見到周懷岑,問他們什麼關系,成音會出於何種心態講出「還用說嗎」這四個字。
話題順勢而下,談笑風生,成音沒有插話,一直看著身側魚缸裡的水紅色熱帶魚,驚奇地發現手點到哪,魚便成群跟著她的指尖走。
觀賞性極佳,不知道到底誰才是玩物。
助理進來通知開會,
李筠清看了眼時間,起身淺笑著朝她點了點頭說隨便看,當自己家一樣。
周懷岑靠著紅木椅懶散地曬太陽,挑眉道:「外甥媳婦兒跟你客氣什麼?」
一句話讓李筠清開懷笑,又聊了兩句才離開。
屋裡隻剩下他們,成音坐在對面幫他倒茶,瞥到一邊的筆墨紙砚:「你學過嗎?」
周懷岑點了根煙:「小時候學過幾天,坐不住,就算了。」
「你不是挺有耐心的?」
他嗤然哼笑:「那是對你。」
不是所有人都一樣的,隻是對她,成音信了:「我想試試。」
周懷岑微抬下巴,示意隨便。
她挪到旁邊,生疏地拿起毛筆蘸墨,對於一個從未碰過軟筆的人,顯然相當新鮮。
周圍安靜,隻聽煙蒂燃燒輕響,周懷岑眯著眼抽煙,
不動聲色地看她頷首。
「周懷岑。」
「嗯。」
「你真的能給嗎?」
成音抬眸,筆尖顫抖,不知道是都會如此,還是說她的手指在顫抖。
猝不及防地對視,對方似是沒聽懂:「什麼?」
「我想要你一直在我身邊。」
周懷岑一頓:「行啊。」他戲謔地笑,「我們音音想怎麼要,沙發,還是床上?」
他會兜圈子,但成音不會,貪心虛榮都罷,顧不得面子,她固執地認真地看著對面。
時間忽然格外緩慢,不知過了多久,周懷岑傾身摁滅煙,眸色冰涼一片:「你是不是誤會我意思了?」
「沒有。」她搖頭輕聲,「我想我們好好地在一起。」
那句「想要你能好好地愛我」怎麼都說不出口,但他總能猜到。
周懷岑沒動,平日裡的漫不經心,如今片刻慌亂別開眼,打火機在手中玩轉,火苗一明一暗,他喉嚨微緊,又伸手去拿煙,想到什麼,最後全都扔在桌上。
半晌,他揉了揉後頸,恢復吊兒郎當的姿態:「小姑娘談過幾次戀愛啊?」再認真的話從他嘴裡出來都有些玩味,「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麼?」
似乎刻意了避開那個字。
成音揚唇:「我知道啊,愛是一個人的名字。」
愛是一個人的名字。
不然在漆黑的夜裡誰會喚你回家?
隻有知道名字的人才能。
筆放下,他垂眸,那張不算潔白的薄淡宣紙上,周懷岑那三個字墨濃工整。
成音松了松指節,像是那魚缸裡被撈起的熱帶魚重新放回水中,終於得以呼吸,她看著他,看著他擰眉再次點煙,
看著他手背用力,不放過一絲一毫變動,想找出他厭惡不耐煩的表情。
可惜沒有,他坦坦蕩蕩地回視。
成音整理了下情緒,剛剛倒的那杯茶還在原處漸冷,她笑道:「怕我下毒,不敢喝呀?」
暗綠色的水紋輕蕩,周懷岑沉沉地看著,他知道這姑娘聰明聽話,就是不那麼識趣,也明白今天他的回答如果她不滿意,大概率這段關系得斷。
成音本來也沒指望他的答案,抿唇跟著沉默。
陽光包裹著茶香彌漫,下一秒,眼前那隻夾煙的手緩緩端起茶杯送到嘴邊。
淡霧從指間徐徐升起,周懷岑掀起眼皮:「我怎麼不敢?」
2
那杯茶必然沒毒,他們像是進行了一次對賭協議,看似冷靜,其實自己有多少籌碼都心如明鏡,怎麼算有人永遠都不會虧。
春將至,
距離席畫上次出現在公司又過了半個月,和葉孝禮分手的消息又傳出來,幾個朋友都沒怎麼放心上,畢竟這兩人分分合合幾次了。
但成音總感覺這回似乎不一樣。
本悅在月中旬申請了第一次融資,過程意外的順利,也間接印證了她的猜測。
四月天,席畫和葉孝禮徹底分手。
一段感情,換來公司往前一步,想想代價也不是很大。
融資申請通過的當日,成音難得發了條朋友圈,席畫點了贊,沒一會兒,愛心列表裡出現了葉孝禮,如鬧別扭的情侶,互相告知對方「我在」。
反觀周懷岑倒是不管這些闲事,局勢漸漸穩定,他又去了深圳,將手裡一個項目收尾。
臨行前留了把車鑰匙給她,知道會被拒絕似的,他直接解釋:「心理負擔重要還是你那雙腿重要?」
成音最近談合作滿北京跑,
交通不便也繁瑣,黑色按鈕握在掌心是磨砂質感的,她沒說什麼,笑了笑扔進包裡。
周懷岑是上午的飛機,彼時她還在開會。
產品除了玻色因外,佔比最大的就是果酸,以往他們是和工廠合作,現在縮小成本利益最大化,討論後決定忽略中間商,自己直接購買原材料萃取。
已經聯系了幾家能穩定提供原料的果園,成音卻對其中一家產生了興趣,下午她直接去見了負責人,地方在郊區,那輛車終於派上了用場。
本以為至少是個中年人,沒想到見面卻是個比她還小兩歲的姑娘,名叫李瑜,園子佔地近千畝,是她爺爺留下來的,如今家裡有人生病需要錢周轉才舍得將園子給外人承包。
「這裡每一棵樹都是我爺爺的心血,價格也是最低價,你別覺得我是小孩就好哄。」
她應該是從學校過來的,
也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車才到,語氣堅定,小巧五官都顯得英氣了些。
其實成音對這塊地很滿意,也沒打算周旋,收回視線同時將擬好的合同遞上:「我們的需求都在這裡,合同你可以帶回去看一下,有問題隨時聯系我。」她說著笑了下,「按你的價格。」
李瑜明顯詫異,有很多人找過自己,無非是看她年紀小想再降價,她握著合同一瞬愣神,看向面前的人也多了些探究。
成音已經捋了下衣擺起身:「沒什麼事先走了。」停頓瞬她轉頭問,「你是北外語的吧。」
「你怎麼知道?」
「你懷裡的那本 LaRose 英文原版,我在那圖書館讀過。」
李瑜下意識低頭,半晌低低地說:「這樣啊。」
成音看著她,莫名很熟悉,怎麼說呢,和她以前很像,獨自一人談正經事,
面對陌生和利益,緊張得腦子空白又尷尬,連接什麼話都不知道。
「離學校還挺遠的,要不要我送你?」
這個點地鐵晚高峰,公交時間又很長。
成音知道她在猶豫,想圖個方便,又覺得關系生疏,確實跟她很像,如同安慰兩年前的自己,她柔聲開口:「你別怕啊,我駕齡雖然沒到一年,但大路開得還是挺穩的。」
大概是她笑得輕松,李瑜也跟著牽唇,有些腼腆地換了隻手拿書:「謝謝。」
這一路成音開得慢,有一茬沒一茬地聊天,剛到海澱區,隻聽旁邊發出肚子餓的咕聲。
李瑜尷尬得無地自容:「抱歉啊,我中午沒來得及吃飯。」
就這樣,兩人第一次見面,晚上成音請這位負責人吃了頓飯。
她自己也說不上到底是為了促成合作,還是單純想交這個朋友。
飯桌上,李瑜神色比一開始放松許多,話也多了起來,笑時臉上有酒窩,成音忽然想起李觀棋也有酒窩,而且兩人都這樣什麼心思都掛在臉上。
和這種人相處其實挺輕松的,她全程安靜地聽著這些校園趣事,其實對校園都有些陌生了,想著改天有空要回學校一趟。
當然,這一天很快就來了,隻不過成音沒去成學校,倒是去了趟醫院。
她忘記是怎麼走進病房,怎麼坐下來,怎麼想憤怒地罵你是不是瘋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見到病床上臉頰毫無血色的女人,那些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張銘希輕輕側頭,眼裡沒有任何波動,直起身時袖口上移,白皙的手腕上深紅勒痕赫然顯現,她唇角卻挑著:「你來啦。」
成音腦海裡都是病歷單上陰道撕裂發炎的字樣,眼眶隱隱發熱:「是不是許賀?
」
這裡是單人間,床頭放著個削過皮的蘋果,張銘希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眼,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對我挺好的,沒有他我沒有今天。」
成音脫口而出:「這就是你要的今天嗎?」
「是。」張銘希猛地抬頭,「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你以為那些明星光鮮亮麗?隻要給資源給錢,他們衣服脫得比誰都快,想拿影後想出名,這些代價豁出去又算得了什麼?」
一段話,那雙泛著血絲的杏眼平靜得叫人心寒,成音不是驚訝她陷進名利的漩渦裡,也不是她想出人頭地的信念,驚訝的是張銘希說這些話時破罐破摔的語氣和姿態。
這就是那個寧肯被人逼著喝酒精也不願出賣自己的張銘希?
這就是那個,寧肯拿劇本砸導演,也不願意為了演女主角被潛規則的張銘希?
這才過了多久,
一年有嗎,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成音忽然發現事態似乎要向著一個很爛很俗套的方向發展,她以為張銘希會跟別人不一樣,起碼應該跟她不一樣。
她們到底是誰錯了?
成音忍著顫抖覆上她的手背:「銘希,我們不拍戲了好嗎?我以後能賺很多錢了,你想開店嗎?我......」
張銘希苦笑著搖頭:「我回不了頭了。」
回不了頭了。
成音默念著這幾個字。
是她錯了,她應該早早地時刻地提醒她,這些富二代私下裡玩得多惡劣,甚至會捏住把柄控制他們的玩物,她到底該怎麼救她,真要撕破臉,又有多少把握能全身而退。
那一下午,張銘希講了許多話。
她說,音音,跟你沒有關系,不要覺得愧疚,我從踏進這個圈子的那一刻就沒回頭路了。
她說,人不一定每次都會做最正確的選擇,我既然走下去了,就不會後悔。
她臉上沒有絕望,更像是一種站在懸崖邊的無畏。
以前總想能有戲拍就好了,後來想能出名就好了,再後來能再多賺點錢就好了。
以前隻想買套房,現在想一套房夠嗎,要不要換個大點的?這個骯髒的利益圈絲毫沒有人性,任何東西都是生意思維,平等互換。
一旦踏進,隻會一步一步地,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你說她們身不由己也好,罵她們自作自受也罷,甚至活該也行。
包括成音,其實都早已沒有了回頭路。
3
張銘希是一周後出院的。
其間成音每天都會過去陪一會兒,事已至此,隻能一遍遍地提醒她無論怎麼樣都要保護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