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概是總去醫院的原因,成音最近也不太舒服,總感覺忘記了什麼事。
直到和周懷岑通電話,當時她正在喝冰咖啡,男人輕嗤:「再喊肚子疼,你看我管你麼?」
他冷漠地說起話來,總叫人背脊一涼。
成音偏愛冷食,月事本來就不準,她索性也懶得記日期,每次小腹隱隱作痛時,都會讓周懷岑幫她揉一揉。
一開始,他不那麼情願,直言說要幫她請個專門揉肚子的保姆,但後來久而久之,也就這麼算了,在她疼得厲害時,他會覆上她的肌膚輕按。
當時她看著他的眉眼,軟聲調侃:「還說要給我請保姆呢。」
「別人伺候你,我哪放心?」
扣開細節,成音才發現,
她原來被人這般溫柔地照顧著,即使全程他動不動手上移,在她柔軟的地方佔盡了便宜。
電話還在繼續,她終於知道是哪裡不對勁:「我好像兩個多月沒來姨媽了。」
一陣沉默:「驗過了?」
說這話時,成音已經在軟件上定外賣,心裡當然是怕的,雖然她偏向不婚主義,但潛意識裡又覺得結婚生子的順序是不能亂的。
「馬上送過來。」
周懷岑嗯了聲,沒有過多慌亂,也沒有過緊張,電話沒掛,就這樣佔線著。
敲門聲響,成音來不及穿拖鞋就下床,那頭的人還饒有興致地說了句:「慢點兒走,我閨女經不得摔。」
......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成音沒搭理他,認真讀了說明書,安靜等測試結果,漸漸地一條槓出來。
然後,又出現了淺淺一條淡紅的槓。
那一刻,心跳加快,連神經都有些發麻。
「周懷岑。」
「有了?」
「我不知道......」
聽筒裡,周懷岑正抽煙,聞言輕吐了口氣,沒幾秒呵笑了聲。
「你還笑!」
「明天去醫院檢查一下。」
成音沒說話,點點頭,知道他看不見,話剛到嘴邊。
他又說:「算了,我回去。」
深圳到北京,晚上九點的航班,落地已經快凌晨。
那一夜,他們幾乎就沒怎麼睡。
事情已經發生,如果是真的,這個對成音而言,來得並不是時候的孩子,或許不能要。
她從一開始的無所適從,竟慢慢地平靜下來,晚飯沒吃多少,她莫名饞甜:「我想吃蛋糕。」
周懷岑還在研究那根驗孕棒,
斜她一眼:「你進入角色還挺快。」
「周懷岑!」她咬牙,大概是心理作用,腦子裡想的都是那個甜味。
「這麼晚,我去哪給你買什麼蛋糕?」
「有全天營業的便利店。」
「......」
周懷岑靠著沙發,無奈起身,找了件外套蓋她頭上。
錯身時嘆聲,真他媽看上了個祖宗。
便利店去了,蛋糕也吃到了,直到天空泛出魚白,成音才睡著,這一睡就到了中午。
反正不差這一會兒,用完午餐才出門。
周末醫院人很多。
他們沒排隊各項檢查完,兩人一起坐在長椅上等結果。
周懷岑說坦然處之是騙人的,甚至想出去抽煙,從昨晚想到來的路上,他就在想,真到這個時候,還管什麼四五六七,姑娘都有你的種了,
直接把證領了得了。
連自己都沒發現,那是他第一次不考慮後果和瑣事下的決定。
終於,結果單出來,陰性。
上個月太忙,壓力大,兩個月沒來例假情有可原,不算大問題,成音松了口氣,反觀身邊人握著單子沒說話:「怎麼了,不開心啊?」
周懷岑沒什麼情緒地收起單子:「到手的閨女沒了,你開心得起來?」
成音撲哧笑出聲,他說的情話太多,她挑一些去信,顯然這次沒信。
「想要小孩,我們回去生呀。」她嬉笑。
周懷岑涼飕飕地看她一眼,轉身去拿藥:「說的也是。」
下午成音沒回公司,到家就去臥室再補會兒覺。
周懷岑脫了外套:「現在睡,晚上幹什麼?」
他一副知曉她心思的模樣,生物鍾亂了,
想調回來很費勁,成音想了想於是起來去開投影,但沒得逞。
周懷岑俯身把她抱回床上:「幹點有用的。」
聲線曖昧,昏沉下,他落下湿漉的吻,按著她的腰揉進。
窗簾沒合緊,傍晚的光線漏出,鳴笛忽近忽遠,預報說今天會有雨。
成音喘息著被迫仰頭,透過那條縫隙,落日的餘暉包裹著大廈,你看,卻是個好天氣。
暮色將近,城市燈火緩緩通明。
屋內氣息也逐漸平穩,周懷岑還在她的身體裡,唇蹭了蹭她的下巴:「還想睡麼?」
被這麼一鬧,成音早就沒了困意,推了推他:「我要去洗澡了。」
他不僅沒離開還戲謔地頂了下:「不急。」
......
日月交替,光回路轉,算算日子,有的人也應該從失戀的陰霾裡脫身出來好好工作了。
所以當席畫忽然出現在公司裡她並不意外。
恰好同一座辦公樓有幾家公司搬遷,他們就順勢租下來,將地方拓展了整整三層樓,相關人員也分了獨立的辦公室。
席畫一身黑色職場裝幹練利落,靠著老板椅翻閱近期銷售報表:「這麼久不來,你做得挺不錯,果酸原料承包那事談得怎麼樣了?」
成音喝了口咖啡,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和那位叫李瑜的姑娘挺談得來,前段時間她還帶自己去了北外語闲逛,即使沒有提過合作的合同:「我明天約她見個面。」
席畫嗯了聲,說了幾句便讓她去忙。
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晚上她們一起去李觀棋的場子,路上時,張銘希遵守承諾發過來自己的第一支翻唱單曲——《囍帖街》。
聽說這首歌其實是為了紀念香港很著名的一條街,
叫喜帖街,因為那條街全部都是印喜帖的,後來因為要開發就被拆了,與其說是紀念那條街,不如看成在講一個故事。
車程不遠,成音沒什麼事,等到地點,耳機裡已經單曲循環了好幾遍。
剛下車,席畫手機響了,她看了眼沒有接聽的趨勢,終於在對方快要掛斷時才點開。
他總是靜默的,克制地:「我這有你幾件東西,來拿走嗎?」
席畫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好一會兒:「你扔了吧,我不會去了。」
通話沉靜下來,許久葉孝禮僵硬著開口:「畫畫,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他怪的隻有自己。
從剛開始,相認相識到相愛,再到為未來打算,他有逃避過迷茫過,但是他還是試了,這麼長時間,從孤勇相擁,再到被階層阻礙磨平了稜角,彼此心裡都憋著股勁,也累,
當確定再也無法改變,還是堅持了段時間,最後體面地分開。
席畫安靜聽著,哽咽地嗯了聲:「再見。」
說不上是誰提的分手,隻是那天相對沉默到天黑,然後她開始收拾衣物,他幫忙,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她說我走了,他說我送你。
就這樣結束了,愛情和努力都不及父母眼中與生俱來的地位和權力,那些互相安慰的分秒,和統一戰線的堅持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隨風而去了。
電話掛斷,席畫深呼吸幾次:「走吧。」
並肩走著,身旁腳步愈來愈慢,成音轉身看她,看她用力收緊泛白的指腹,當進了包廂,所有情緒也悄然掩蓋。
這次李觀棋因為身邊沒帶女的過來,搞得幾個朋友接二連三地調侃詫異。
他一臉壞笑:「這不是席家大小姐虐戀剛結束嗎?咱們今天陪她一起守寡。
」
席畫恨不得一杯子砸過去,冷眼警告他閉嘴。
打鬧玩笑間,桌上已經開了幾瓶洋酒,好像又回到曾經,席畫還沒開始創業,急著來遊艇上找周懷岑幫忙。
或許,那時候結局已經定下了。
或許,還有或許。
周懷岑是最後到的,還帶了樣東西給她。
歷史上流傳先有潭柘寺,後有北京城,成音在一次旅行時說過那裡的香囊很準,不承想隔了這麼久,他真給她弄來了。
紅色絨布邊角是金絲線繡的復雜圖紋,仔細看那塊絨布上布滿了深色福字,指腹還能感覺到字體的印刻起伏。
肩膀被人攬過,周懷岑懶洋洋地開口:「念了三十天的經,又在灰裡埋了兩個多月,我們音音這回得活到一百零八。」
按照這個時間,應該是從今年春節開始準備的,
情景與當時她在手機上看到的那張他站在寺院裡的照片對上。
她知道,周懷岑不信這些,可聽著他神叨叨的話,成音手肘抵他一下:「我活那麼久幹什麼?」
周懷岑饒有興致地抬起搭在她肩膀的手,纏綿落在她的耳垂上:「你聞聞,嗆不嗆?」
成音確實被嗆著了,眼睛都被煙燻疼了,直接拿掉他手裡的煙,直直地插到水晶煙灰缸的湿沙裡。
周懷岑也沒生氣,光影中他笑著揉她發頂,逗弄說我看看誰家小孩脾氣這麼大。
音樂幾乎蓋過所有思潮春湧。
成音忘記那天玩到了多晚,香囊裡不知被塞了什麼東西,握手裡鼓鼓囊囊,一直綿延到心髒位置也脹得酸澀。
猶記來時車內那首被當作故事來聽的歌——
【有感情,就會一生一世嗎?
愛的人,沒有一生一世嗎?】
酒杯碰撞,虛無浪蕩,總有人置身事外。
席畫獨自喝著悶酒,李觀棋端著酒杯過來,如初的紈绔模樣:「不就失個戀,要不要哥哥叫點人進來,隨便你挑。」
席畫無言,沒心情和他玩笑,朝一個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覺不覺得,周懷岑其實挺樂意被成音管著的?」
李觀棋長這麼大都沒談過場正兒八經的戀愛,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席畫又看了一瞬才仰頭喝酒,當然,她說得沒錯,酒局快結束時,她去衛生間回來剛好撞見周懷岑獨自站在走廊外抽煙,上前問了句怎麼不進去。
男人提了提手說,她不喜歡。
席畫這才恍然,有些事,誰都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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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昨晚過後,北京一下子邁進了春天。
陽光刺眼,
偏偏溫度還有冬日的影子。
咖啡廳裡,李瑜剛下課,大概是比她小兩歲的原因,姑娘已經開始露腳踝了。
「姐姐,我要是以後也像你這樣就好了。」
「像我什麼?」
「這麼漂亮,穿得也好看。」
那天成音沒敢放肆,身上依舊是毛呢大衣,想到畢竟談事情,換雙高跟鞋才出門。
她失笑:「像我很累的。」
李瑜半懂不懂,聊了兩句開始說起正事。
「其實沒什麼問題,就......」她為難得欲言又止。
「怎麼了?」
「樹是我爺爺生前種的,我想留下他辛苦了大半生的東西,你們能不能不要讓那些樹枯掉?」
李瑜說得認真,「隻要好好愛護栽培,還能結二三十年果子的,特別甜!」
她想留下原始的模樣,
成音理解這些顧慮,咖啡是熱的,她抿了口更覺苦,緩緩放下杯子:「放心。」
李瑜笑起來,身上沒有一絲復雜深沉,煙雨笑容恬靜單純:「姐姐,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