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合同就這樣敲定了,籤約時間定在下周,同時當天籤合同的還有她上個月三顧茅廬的一家購物商場。


 


一切都很順利,看著那些文件,成音從未有過的心神澎湃,打開手機周懷岑在半個小時前回了她早上發出去的消息。


 


1


 


他最近在北京開項目會,花時間的東西,他嘴上總說賺那幾個鋼镚兒,不如直接退休得了。


 


當時成音窩在他懷裡:「也對,你都三十了,退休不過分。」


 


周懷岑聽得不樂意了,扣著她的肩膀壓在沙發上:「嫌我老?」


 


成音被逗得笑說:「沒有啊。」


 


又是個潮湿的溫存,他帶給她的遠不止心動。


 


那一天零零散散地聊天,直到晚上成音給他撥了通電話。


 


大概是聽出她心情好:「這麼開心。」


 


「嗯,

籤了兩份合同,是不是打擾你了?」


 


那不算安靜的通話裡有中年女人的聲音,聽不清說了什麼,嘈雜過後,周懷岑才開口:「我媽回來,陪她吃個飯。」


 


成音想起很久之前在某住所看過的相片,一位風姿端莊的女人出現在腦海中。


 


「出來見見麼?」


 


語氣戲謔,她心頭一緊:「別開玩笑了。」


 


周懷岑笑了:「小姑娘怎麼什麼事都害羞啊?」


 


成音瞬間紅了臉,氣得留下一句再見,直接掛了電話。


 


說來也挺巧的,以往成音忙的時候,周懷岑闲得幾乎天天被叫去場子裡喝酒,如今她闲下來,他已經到了法國。


 


聽說是一個伯伯在那兒動手術,順便送他母親一起探望。


 


時間與國內完全顛倒,他們本身就很少聊天,有事直接打電話,現在連消息都快隔了七八個小時才回。


 


那段時間,李觀棋雷打不動泡在酒裡逍遙,她總是想這些人等到玩膩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此刻的歌舞升平完全是消遣青春?


 


包廂裡,不知怎麼回事,忽然聊到婚姻這種與他們完全不沾邊的話題。


 


李觀棋兩杯酒下肚,侃侃而談說著什麼急,還怕娶不到媳婦兒?


 


他們不怕的,酒色半生,全都是被安排好了的。


 


倪軒彈了彈煙灰,挑眼嘲諷:「你爹都催到我這來了。」


 


「著急他娶唄。」


 


周圍笑意起伏,倪軒也笑了瞬,想到什麼:「周懷岑這都去多久了,法餐也不嫌膩。」


 


李觀棋聞言隨意說:「老丈人動手術不得多陪一會兒啊。」


 


成音接完電話,推門時就聽了這段對答。


 


那幾秒,幾雙眼睛紛紛掃過來。


 


無人說話,

她輕笑問:「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李觀棋摸了摸鼻子,朝她招手:「沒事,音兒來喝酒。」


 


輕緩的英文歌淺唱,暖色燈光在華麗背景裡煙霧縹緲。


 


什麼時候如此烏煙瘴氣的地方,她都會用華麗來形容?


 


什麼時候她變得如此能不動聲色?成音握著酒杯,一瞬抬眼與角落的男人對上,是倪軒。


 


男人視線無言地劃向她又移開,如看李觀棋懷裡的女人一樣,如以往一樣。


 


有人說,不管你混得多好,不要自己去吹噓和顯擺,你的朋友會幫你傳達,同樣你對他而言到底是幾分位置,不要自己去求證,他的朋友也會告訴你。


 


成音終究沒待得下去,草草告別便離開。


 


陰天不怕及時雨,隻怕細雨綿延不絕。


 


張銘希是在夜裡到家的,以前當群演的時候,

恨不得整年整年地泡在劇組裡,如今每拍完一部戲,遇見了太多虛假嘴臉,隻想著擠出時間回家。


 


客廳燈亮堂得刺眼,瞧見成音坐在陽臺上發呆,她走過去晃了晃旁邊的空酒瓶:「想什麼呢?頭發都沒吹幹。」


 


成音看了她一眼:「怎麼這麼晚?」


 


「橫店大雨,航班延誤了。」張銘希接著問,「跟失戀一樣,周懷岑惹你生氣了?」


 


成音搖頭:「也沒有。」


 


她說這話沒有任何情緒,眼底空曠也迷茫。


 


窗戶沒關,連風都偏愛這裡。


 


張銘希去關好窗,又坐在她身邊,重開一瓶啤酒,像是助人為樂的情感導師,語重心長道:「我一開始不是說了嗎,對他們那種人動真格,就是犯傻,音音,別跟自己過不去。」


 


錢權色這些需要一生追求的東西,有人則輕而易舉,

當生活過於富足,哪還有什麼真心可言?


 


「後面我休息段時間才進組,不然陪你去趟寺廟散散心吧?」


 


成音靠在她的肩頭一字一句地聽進去了:「去拜什麼?」


 


拜什麼,求什麼,真的會如意嗎,還是隻是告訴你人要學著自己騙自己?


 


張銘希揚眉:「文財神啊,賺了錢就不難過了。」


 


她不經意笑了:「沒發現你想這麼開呢。」


 


「那當然了,男人都一個樣,一個不拒絕一個往上靠,最後怨天尤人,還不是你情我願的事。」


 


那個夜晚,星月無光,她們很久沒有這樣坐著聊天,即使是悲觀的。


 


這些本不在意的時刻,都成了成音往後日思夜想的奢望。


 


第二天兩人都莫名感冒了,早上成音沒叫醒她,出門前吃了顆藥才匆匆趕往公司。


 


工作沒什麼不同,

隻是多了幾位商場的交接人,主動邀請本悅入駐購物中心。


 


「可以啊,你談下來的?」席畫胳膊推了推她。?成音神色卻遊離在外:「不是我。」


 


席畫詫異轉頭,而後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就像她當初說過的,拉成音入股也有周懷岑那份人脈的緣故。


 


等接待完,也到了午餐的時間。


 


宋凌遠帶著幾個研發部員工去了趟廈門同行公司學習,今天剛回來,飯桌上話題不斷分享成果。


 


當提到承包原材料果園那事,他沉思了瞬:「萃取是需要大量穩定的供應鏈,但要在原材料沒成熟時就採摘,最好連枝剪,保證運輸路上一點水分不流失,也便於我們保存。」


 


席畫沒放在心上:「這小事,說說你吧,那邊的研發部和我們有什麼不同?」


 


成音沒參與討論,聞言動作一頓,果樹最怕的就是提前採下果實,

連枝剪更是損傷,甚至用不了一年就會枯竭,她驀然想到李瑜的懇求。


 


宋凌遠中途注意到她的沉默:「在等人消息?」


 


成音像是被戳中了心思,飯前她給周懷岑發了消息,眼下不禁自嘲,什麼時候竟然開始刻意關注那個人的行程了?


 


面前兩雙眼睛看著,她沒否認,將手機屏蓋在桌子上:「嗯。」


 


宋凌遠喝了口茶水輕笑:「男朋友不在北京,想他了?」


 


一句話,成音不動聲色地玩笑回:「是吧,可能在法國陪未婚妻呢。」


 


忘記冷場了多久才轉移了其他話題。


 


成音也終於加入了談論,隻是思緒有一瞬遲緩,席畫不提大概是怕她難過,而宋凌遠不是擅長偽裝的人,他們是一個圈子的,知道周懷岑不在北京,也必然聽過關於他的風聲。


 


他們全都知道。


 


飯後去了趟洗手間,手機也震動了下,周懷岑回消息說剛在忙,後天回國。


 


成音定在原地,看著這兩行字,一時不知道該問些什麼。


 


旁邊門打開,三三兩兩的幾個人的說話聲便傳來,聽聲音像是剛剛籤合同的商場員工。


 


「今天 SKP 那邊都來人了,這本悅什麼來頭?」


 


有人應:「還用說嗎,創辦一年的企業,後臺硬唄,這北京什麼商場不歡迎?」


 


「也對啊,直接線下店全覆蓋一步到位了,同行都眼紅呢。」


 


「我聽說周家那位的女朋友也在這工作,你說是不是......」


 


「......」


 


等外面終於安靜,成音才木訥地推開門,「周家那位」很普通的代號,卻都猜得到是誰。


 


其實她剛剛完全可以無所顧慮地走出去,

尷尬的不是自己不是嗎?


 


當然那些人說得沒錯,多少人眼紅的東西,現在送到自己面前,怎麼都不吃虧的。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容幹淨,眸光毫無波瀾,曾經的初心懵懂早就被滿身人情世故掩蓋。


 


所以是不是人的心越卑劣,才能活得越好?


 


周懷岑確實是後天回來的。


 


成音不知道他具體的落地時間,感冒還沒好,下午開會那會兒就有頭疼的徵兆,沒在公司多待,到點回辦公室拎上包離開。


 


屋外天色比以往暗得快了些,走廊牆壁全玻璃覆蓋,依舊有員工在加班,身影一排排倒映在無聲中。她經過拐角,周懷岑就坐在公司的大廳沙發上隨意翻雜志,建國門大街萬般繁華夜色全都淪為他的背景。


 


不得不說,有的人天生適配這裡。


 


輕慢的腳步聲還是驚擾了他:「你來多久了?


 


周懷岑神色沒有想象中疲倦,放下雜志起身去牽她的手:「剛到,結束了?」


 


成音點頭,一同進入電梯,他手順勢放到她的腰上:「我不在,還把自己照顧感冒了。」


 


隔著外套,掌心力道傳來,她抿唇,這麼多天也吃了藥反而嗓子越來越疼了:「換季溫差大,不嚴重。」


 


周懷岑就這樣瞧了她一會兒:「想吃什麼?」


 


「不太餓,你直接送我回去吧。」她說。


 


直到地下停車場,周懷岑沒著急上車,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腕,垂眸:「說說看,哪兒惹你不高興了。」


 


在他面前,所有心事都無處遁藏,成音沒跟他對視:「伯父身體好些了嗎。」


 


「還行。」


 


「然後呢?」她平靜地問。


 


周懷岑靠著車身,被問得怔忪,倒還真就仔細回憶了下:「瞎忙活,

沒什麼事。」


 


成音那些壓抑多天的悶氣也在此刻忽然找到了出口:「我還以為你忙著把婚訂了呢。」


 


她過於冷靜,連諷刺的話聽上去都像是委屈,周懷岑不可思議地笑了,半晌:「你成天就在想這些?」


 


語氣裡單純的疑惑,疑惑她這些天滿腦子竟然糾結他在忙什麼。


 


她是聰明人,很明顯這樣的忸怩做作跟她不搭。


 


不可否認的是,成音自己都控制不了地往深處想。


 


見她不說話,周懷岑興味索然地把人擁入懷裡:「陳伯小時候待我不錯,就多留了幾天。」他俯身吻了下她的唇,「是說過要把女兒託付給我,這就吃醋了?」


 


成音反應了幾秒,淡漠地推開他:「這還不夠嗎?」


 


手再次被攥住,周懷岑將她拉回來,沉木淡香包裹而來:「比你都小幾歲,

搞慈善也不能給人養女兒是吧?」


 


他依然垂著眼,漆黑裡泛著些亮,笑意清醒,解釋得坦蕩:「還想知道什麼,問吧,保證一字不落。」


 


到頭來顯得她無理取鬧了,成音唇動了下,卻怎麼都笑不出來,低頭說:「我隻是擔心你。」


 


想想和這人在一起的一年多,或許都夠他換幾個新人了,如今他給她的東西,不管是利益還是所謂的喜歡,都是她不敢想的程度。


 


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她總是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