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懷岑沒有送她回家,餐廳裡,他熟練地點單,就像是身邊養了隻寵物,知曉她不餓,還是摸摸她的頭說陪我吃點。


 


三分熟的惠靈頓,切開淡紅血水淋到白色盤底,她動了幾口就放下刀叉。


 


周懷岑也沒強求,以為姑娘沒消氣,挑了些話問:「工作的事解決了?」


 


指的是線下店的事,不提成音也會主動說:「嗯,還要謝謝你。」


 


他輕笑:「那不就成了,還鬧什麼?」


 


被他這般嘲弄的口吻說出來,與那天洗手間聽到的那些對話重合,成音抬起眼,因為感冒聲音略顯沙啞:「你知不知道以後同行怎麼看我?」


 


知不知道,因此她一個多月滿北京商場奔走碰壁求合作,才換來的一點成果,在別人眼中都成了笑話。


 


直到現在,她終於明白那句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你這句話,

以往她渴望的人脈和捷徑,如今都成了她所有努力的陰影。


 


周懷岑自然聽出來她話裡那些微薄的自尊,或者說微薄的清高,抿了口餐酒才懶洋洋地開口:「管別人說什麼,錢是到你袋子裡。」


 


張銘希也說過這樣的話,娛樂圈多的是被人罵的明星,本著無所謂的心,錢到自己袋子裡就行。


 


可明明不是這樣的,成音不想在感情以外的事情上欠他什麼,她怕了,她還不起。


 


甚至不禁自我懷疑,她真的愛周懷岑嗎?既如此,為什麼會每時每刻提心吊膽地計算著這對天平的傾斜程度?


 


為什麼,清醒的是她,愚鈍的也是她?


 


「明天有空嗎?」周懷岑說,「中午有個局,跟我去一趟。」


 


「重要嗎?」


 


「還行。」


 


成音不露聲色地斂下所有情緒:「明天要去郊區,

怕趕不上。」


 


周懷岑松散地靠著椅背,聽她簡單明了地說工作的事:「這麼忙啊。」


 


她嗯了聲,看著面前那盤沙拉,重新拿起餐具:「不工作會餓S的。」


 


周懷岑牽唇:「怎麼,還怕養不起你?」


 


這句完全可以當作情話來聽,問問李觀棋抑或倪軒身邊那些女人,哪一個沒有清晰的定位。


 


成音有些自嘲,曾經自以為周懷岑對她至少是不同的,現在事情似乎又回到原點,誰都不會成為誰的例外。


 


她解釋說:「明天真有事,和朋友約好了。」


 


周懷岑很少有刨根問底的時候,面前姑娘臉色冷淡,搞得他也沒什麼耐心,問:「男的?」


 


成音將食物送到嘴邊,隨口學著他剛剛的語氣:「怎麼,還怕我跟人跑了?」


 


這個點,餐廳客人已經陸陸續續離開,

頂燈餘光幾乎就蓋在眼皮上,窗外黑夜更濃。


 


周懷岑眼裡沒什麼波動:「行啊,我們音音以後要是看上誰,」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說不定我還能幫忙引薦。」


 


這次吵架可以用猝不及防來形容。


 


沙拉裡的番茄應該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涼得心頭一痛,成音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現在還能端著笑回他:「那麻煩周總了。」


 


這飯吃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兩人沒再說一句話。


 


路邊,看著姑娘直直地過馬路,話是她挑起來的,敢情是他的錯了?


 


周懷岑嘖了聲,把人拉回來了,他今天不是來跟她吵架的:「音音,作也要看時候吧。」


 


成音聽笑了:「都要幫我引薦了,我還有什麼話說?」


 


在他眼裡,自己可能連寵物的聽話都做不到。


 


她目光平靜,

平到不卑不亢,隨手攔了輛出租車坐了上去,真就這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懷岑看著尾燈,喉結微動,煩躁地咬了根煙點燃,周身冷意凜然,再抬眼那輛車早已淹沒在湧動中,煙火渺渺,他隻抽了一口直接皺眉摁滅,低聲罵了個髒字。


 


2


 


印象中那個人情緒總是穩定慵懶,偶爾也是開玩笑時順帶蹦出一句,從來沒有說過難聽的髒字,至少她沒聽過。


 


成音轉頭望著窗外,掙扎著想汲取氧氣,而心裡隻剩疲憊和頹然。


 


周懷岑是高傲的,或者說一輩子都是高傲的。


 


張銘希那句話忽然出現在腦海裡,一個不拒絕一個往上靠,最後怨天尤人,還不是你情我願的事。


 


臉頰霓虹明滅,她緩緩垂下酸澀的眼。


 


這世間,亙古不變的,或許隻有風。


 


次日,

李瑜早早就在學校門口等著,如往常一樣,她很愛分享。


 


成音也同樣耐心地傾聽著,直到到達地點,看見工作人員站在一側交談,車輛運輸著帶枝葉的青果,女孩才漸漸沉默。


 


那天下午成音和這兒的負責人開了短暫的會議,出來沒有見到李瑜,人早就走了,沒有讓她送,甚至沒有來問一句。


 


後來某次張銘希想喝大學城那家老字號的雞肉粥,在那條昏暗熱鬧的街上,有幸撞見了李瑜,成音下意識想上前,女孩卻跟朋友轉身離開。


 


猶記得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女孩的局促和勇敢。


 


猶記得在北外語散步,她笑吟吟地憧憬著未來的規劃。


 


如今隻剩背影。


 


成音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畢竟這些方案和決定是自己籤字同意的,她沒有違反合同規則,樹枯萎重新種就是,不出一年,

因為這個項目,她幾乎能解決房貸問題,甚至綽綽有餘,她有什麼錯呢?


 


她是商人,降低成本,提高利潤,有什麼錯,她隻是沒有完成一位小女孩的懇求罷了。


 


成音站在原地,目送背影。


 


山高路遠,她好像,送走了曾經的自己。


 


六月中旬,北京迎來了梅雨季節。


 


手機裡躺著的那串熟悉的電話號碼,早已被索事壓下,有時淋著小雨回家,成音都會有片刻怔愣,才細細想來她有多久沒見周懷岑了。


 


張銘希看她發呆還會調侃一句,說周懷岑那可能都翻篇了。


 


翻篇了麼?如果真是這樣,成音也沒多驚訝,就連自己都覺得,其實本該如此。


 


每個人的生活都沒變,悄無聲息中,張銘希已經到了進劇組的日子。


 


前一天,她們如約去了趟寺廟,

初夏時節的潭柘寺,紅牆青瓦,花事繁華,那棵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的帝王樹才冒出新芽。


 


她看到了周懷岑陪他外婆跪拜的佛像,慈眉善目染盡信奉香灰。


 


香客絡繹不絕,蓮花燈長明不滅,成音握著三炷香,默然下叩時思緒卻愣住。


 


那些想好的願望,在宏偉中變成一片空白。


 


萬千紅塵,她這滄海一粟的願望真的值得嗎?


 


佛樂低唱,明紅下墜,等灰燼掉落手背,成音才回神起身,張銘希還有許多地方要打卡,直到日落兩人才沿著階梯往下走。


 


路過石魚時,成音愣了愣,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座城市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這處景點她聽周懷岑說過,忘記是什麼古老的傳說,傳聞摸一摸集合眾生願力的石魚,釋然都在一瞬間。


 


張銘希小跑過去:「音音,

快幫我拍張照。」


 


她很漂亮,輕易就能找到角度,成音摁下快門,看著鏡像中的畫面,不禁莞爾。


 


人間諸多因果最後隻會換來雙手合十,也無人願意大發慈悲相濡以沫。


 


哪有什麼瞬間就能釋然的事?


 


3


 


她的生活就這樣不溫不火地依然奔波,世界好像都安靜下來,隻有陰天和引擎安穩的聲音。


 


劉舟在準備成人高考,時常打電話過來說些瑣事,成音有時不理解問緣由,他隻是笑笑說總不能一輩子在酒場裡賣酒吧。


 


是啊,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


 


不管多荒謬迷茫的人生,不回頭總沒錯的。


 


公司新入職了一批畢業生,多為市場營銷專業的,散會後等那些稚氣活潑的實習生離開,她們幾個老員工無不露出惆悵的笑。


 


「記得十年前我也這樣,

都不敢跟上頭的人說話。」


 


「那是你,我們是不想跟領導說話。」


 


席畫不在,大家開玩笑說著:「社恐不適合本悅,趕快去結婚吧。」


 


「......」


 


話是對人事經理說的,她今年三十好幾,幾乎大半生都在這個行業,最近天天提前離開去相親,也就成了調侃的目標。


 


話落周圍笑意起伏,成音也彎唇,看著不遠處的男人女人,事業有成後渴望家庭,幸福美滿又渴望事業有成,如此矛盾自我束縛早就成了常態。


 


那天晚上 SKP 辦了場行業交流會,成音是以公司的名義參加的,時隔三個月,終於看見了周懷岑。


 


他一身黑色正裝,嘴角掛著笑,和幾個老總聊天,人影晃動,這樣的場景總有舊照片裡的年代感。


 


成音也心照不宣地裝作沒看見,就像是愛情上的堂吉訶德,

對著幻想展開旅程,拿著長矛刺風車,與空氣搏鬥。


 


宋凌遠注意到兩人之間的不同:「分了?」


 


「或許吧。」她說。


 


宴會散場,成音又想起宋凌遠問的那兩個字,她以為自己夠麻木了,也足夠把那些情緒消化了,此刻卻溢出不可忽略的悲傷。


 


悲傷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浸入昏黃的路燈下,駕駛位緩緩降下車窗,周懷岑側頭:「上車。」


 


夜色下分辨不清他的神色,有一秒,成音想扔掉盔甲放棄世俗,就這樣跟著他走。


 


「不用了,謝謝。」她低頭說,抬腳往斜角的車走去。


 


宋凌遠以為他們會一起走,都打算開車離開了,沒想到那兩人好像不歡而散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周懷岑還朝這兒看了眼。


 


他忘不了那種目光,嗤然冷漠。


 


「你倆怎麼回事?


 


成音系好安全帶,搖頭:「不知道。」


 


宋凌遠看了她一會兒,聳聳肩啟動引擎,其實兩人都沒放下,這句話他沒說。


 


放沒放下不知道,周懷岑頭一回上趕著吃閉門羹這事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用李觀棋的話說,就是那天兩輛車,人家姑娘禮貌婉拒,轉身選擇了後面那輛。


 


包廂裡,周懷岑鬱悶也不想計較,點了根煙,打火機往茶幾上一扔:「閉不上嘴了是吧?」


 


李觀棋幸災樂禍地笑:「還不讓人說了?」他手指了指,「Jesse 還不來陪陪周總。」


 


周懷岑沒跟著瞎鬧,靠著沙發仰頭吐了口煙,如最近一樣,來了就這樣坐在角落。


 


仔細想想也情有可原,他推掉一個局去參加那什麼行業交流會,就像剛開始他湊著巧合去 A 大參加校慶,明知會遇見她,

還是去了,最後時間沒了,人也不回頭,不笑他笑誰?


 


袖口被扯了下,他偏頭看了眼,女孩舉著酒杯,長得不錯,眉眼笑起來和那位有幾分相似。


 


濃鬱的花香沁來,他擰眉也沒掃興,敷衍抬了抬酒杯。


 


那天周懷岑破天荒地在場子裡待到深夜,身邊姑娘也沉得住氣陪到現在。


 


最後李觀棋看熱鬧不嫌事大:「懷岑哥,跟音兒真斷啦?」


 


那股香依然似有似無地環繞,周懷岑終於反應過來被燻得頭疼:「嗯。」


 


分就分了,有什麼好可惜的?


 


李觀棋喝了口酒,瞳孔微擴:「該不會是因為我說的那話吧?」


 


他伸手摁滅煙,看了眼時間,打算起身:「說什麼?」


 


「去法國陪老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