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周懷岑沉默地退出了包廂,到拐角直接脫下外套扔進垃圾桶裡,鼻間終於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味道。


 


最近他一直住這兒,打開門,聽到浴室的水聲,他愣了下又了然,這主意除了李觀棋沒旁人。


 


白色床單上放著不算規整的黑色裙子,他有些印象,是剛剛酒場上那女的,叫什麼名字來著?


 


周懷岑嘲諷地扯了扯唇,悵然地仰躺在沙發椅上,窗外天幕漆黑,在法國那些事他跟成音解釋過了,他們也不是因為這個吵架,反而他腆著張臉去找她,人姑娘走得都不拖泥帶水,他還能怎麼辦?


 


他合眼沒什麼意思地想著,也忘記什麼時候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被膝蓋上的重量吵醒。


 


成年人的一切關系的形成都很簡單,在男人的世界裡,送上門的,自己都不尊重自己,不要白不要。


 


女孩動作嫻熟地撥弄他的領口,圍著的浴巾搖搖欲墜。


 


周懷岑沒動,冷然地盯著她的眼睛瞧,最終在她湊過來的同時,淡淡偏過臉:「下去。」


 


女孩不樂意:「周總......」


 


「聽不懂?」


 


任臉皮再厚,Jesse 也堅持不住了,慢吞吞地從他腿上下來,小聲怨道:「還是不是男人啊?」


 


周懷岑本來就煩,起身從錢包裡拿出一沓錢扔在沙發上:「找點正經工作,白瞎這雙眼睛。」


 


Jesse 不知被哪句話刺到,氣得拿了毯子把心口裹得嚴嚴實實:「你什麼意思,我不是那種人!」她臉憋得通紅,說了個電影名字,「看過嗎?我演女二號,出鏡率很高的。」


 


周懷岑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成,我有眼不識泰山,行麼?」


 


「.

.....」Jesse 像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本想著撈點資源,忽然開始仔細看他,「不過我感覺你不是什麼壞人。」她突然不好意思再看,「我們也可以從談戀愛......」


 


周懷岑打斷,懷疑這人喝多了,斜睨她一瞬:「上趕著當三兒?」


 


「你......」


 


留下來的隻有一道沉悶的關門聲。


 


北京初夏的夜,這個點街口行人三三兩兩,周懷岑站在路邊抽了根煙,低頭緘默片刻,打開了車門。


 


4


 


成音從來沒想過周懷岑還會來找她。


 


雨季過後,夏天來臨,那段時間,殷如月婦科病復發,子宮肌瘤嚴重到一定程度,最後直接將整個子宮切除了。出院後席畫在家照顧了一周,回來公司更為嚴格地抓產能和售後,甚至跟成音一遍一遍地復盤運營的每一個步驟。


 


明明隻是認真負責,成音卻總感覺她是在一遍一遍地演練公司沒了她也可以毫無疏漏地運轉。


 


也就是今天,散會後,席畫在會議室門口暈倒。


 


救護車鳴笛響起,到醫院一刻鍾左右,著急忙慌地推往手術室的路上,她側著臉流眼淚,無聲的,壓抑的。


 


經歷過分手後,平日裡溫柔親切嬌生慣養的姑娘,此刻無助地隱忍。


 


或許是太疼了,或許是因為別的。


 


成音俯下身,想聽清她在說什麼,卻隻有斷斷續續的三個字,葉孝禮。


 


手術提示燈亮起,成音松了口氣坐在走廊上,燈光並不算明亮,周圍寂靜到腳步聲清晰入耳。


 


剛剛被念出來的名字,此刻出現在走廊盡頭。


 


成音像是意料之中,她走過去並沒有問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猜到這個人或許每天都會來公司樓下。


 


看著一縷燈光,猜測著心裡那個女孩有沒有下班,今天有沒有累。


 


葉孝禮抬眼,眼底那抹紅色也不慎透露:「她怎麼樣?」


 


過去某一時刻,那個說留在北京闖闖的清雋少年,如今毫無生氣地靠著牆壁,成音不忍地別開眼:「急性闌尾炎,發作的時候很疼。」她說,「微創手術,不用太擔心。」


 


葉孝禮點頭,想說什麼又沉默,終於出聲:「麻煩好好照顧她。」


 


成音嗯了聲:「等她出來再走吧。」


 


「......好。」


 


不想如此安靜下去,她隨意地問:「以後什麼打算?」


 


葉孝禮視線從手術室門口收回,想了會兒:「去南京吧,離家近些。」


 


父母都老了,半生追逐,最後隻有歸途。


 


成音喃喃地說:「以後真的見不到了。


 


葉孝禮仰頭貼著牆壁,流暢的面頰覆上暗色的陰影,許久,他嗯了聲,自言自語般:「記得小學課本上說家到少年宮隻有八十米。」他苦笑,「可我好像走了二十七年還沒走到。」


 


那是個殘忍的真相,有些家,有些房子,就算努力一輩子都買不起。


 


成音看著他,忽然難以啟齒:「你還有很長時間。」


 


「是啊。」葉孝禮再次將目光落到手術室的紅燈上,輕聲,「這麼長時間,沒有她了。」


 


5


 


手術進行了兩個小時,病床上,席畫睜著眼沒說話。


 


「好點沒,還疼嗎?」


 


「他來了是嗎。」


 


一個他字,沉重萬分。


 


葉孝禮離開前囑咐不要說自己來過,此刻成音否認和點頭都無法說服自己。


 


麻藥勁兒還沒過,

席畫的淚水再次從眼角滑落,肩膀顫抖地哭著說:「我就知道他會來。」


 


她紅著眼眼眶終於把壓抑這麼多天的話說出來,她說:「成音我真的舍不得他。」


 


那些都有的苦衷,都有的愛而不得,所以盡力之後相信命運。


 


櫃子上放著剛倒的熱水,熱氣騰騰升起,又飄散。


 


成音太陽穴隱隱作痛,幾乎用盡所有安慰的話。


 


但她知道,沒用的,為什麼會沒用呢,為什麼會這樣?


 


她忽然憎惡那些虛無縹緲的真理,天下之大,為什麼連一份真摯都容納不了,僅僅是因為沒有一位拿得出手的父母。


 


於是有人認栽,有人所向披靡,成音捫心自問,她這麼努力地上進,有沒有一寸私心是為了縮短和周懷岑之間的距離?


 


可現實如葉孝禮說的那般,有的路有的山,她一輩子都到不了。


 


或許,這一切都自憐自愛了。


 


在分不清這種哀戚是因為愛還是因為無法完整得到那個人而窒息時,她開始漸漸地抽身。


 


人被自己的理智欺騙著,但感情卻隱隱約約地揭開傷疤。


 


至此,這常常被稱為遺憾。


 


等席畫入睡,成音才輕輕關上門離開,她沒有叫車,走在深夜的道路上。


 


她想起許多事,許多無法改變的事,席畫的眼淚,葉孝禮的無奈,張銘希的無畏,還有周懷岑。


 


中途她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還在外面啊?」


 


「嗯,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劉雲把事情娓娓道來,最後還說了一句:「你弟弟明年升初中了,我們家附近的校區太差了,我跟你爸考慮去城裡買一套。」


 


聽到這裡,成音笑了聲,

沒著急開口,等著下文。


 


劉雲繼續說:「你大姐自己日子都過不好就算了,你怎麼想?」


 


「媽,我身上還不至於有百來萬的闲錢。」


 


劉雲聽著她的反問,冷聲:「你上次不是說要投資我開店嗎,沒存款說得出來?留這麼多錢幹什麼?以後嫁人全帶給婆家花嗎?我看你是腦子搭錯經了。」


 


上個月劉雲說想在老家開個超市,她想著母親忙碌起來就不用一門心思在父親身上,就說可以投資,沒承想也暴露了些事,也成了他們變本加厲的由頭。


 


成音面色冷淡,半晌說了幾個字:「再等等吧。」


 


劉雲嗯了聲,緩和又說:「媽也不是要求你什麼,畢竟是你親弟弟,他以後考上大學出人頭地,你們作為姐姐臉上也有光是吧。」


 


還第一次發現母親突然這麼關心孩子的學業,成音不吭聲,

等對面寒暄完,終於淡然地掛斷電話。


 


月亮靜悄悄地掛在頭頂,隻有一片沉寂,她停下腳步,樓道裡,周懷岑修長身影一半隱在黑暗中,眼睑微斂,那張臉淡漠薄涼。


 


那一瞬間,成音隻感覺鼻腔猛然一酸。


 


這裡的地址跟市區有些距離,新建的樓盤,周圍商圈齊全,以前聽她說過一次,一聽而過的事莫名被他記在了心上,周懷岑氣定神闲地走過來探了探她的額頭:「冷不冷?」


 


成音怔怔搖頭:「你來幹什麼。」


 


她隻是疑惑,嫌棄勁兒卻一覽無遺,周懷岑挑眉:「想你了啊。」


 


那清淡語氣如當初他扶了下她的手臂,問她叫什麼名。


 


生性闲散,無所在意。


 


成音深深地看他一眼,心裡萬般情緒擰在一起:「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些天過得很舒服?」才會想起了就來逗兩句,

哪有這樣的?


 


她說完錯開離開,手腕被握住,跌入一個懷抱。


 


周懷岑鼻尖靠著她溫熱的皮膚,低嘆說:「音音,我心裡就好受嗎?」


 


他掌心輕揉她的後腦,重復一遍:「跟著別的男人走,我心裡就好受嗎?」


 


夜風拂在臉上,頭腦清醒了不少,擁抱時那股溫柔鑽入心底,實則他們都是冷調的人。成音終於明白遺憾是什麼,大概是愛一個人卻不能觸及,還要她清醒地在失去好奇心之後冷漠地忘記他。


 


男人背光而站,溫度彌漫周身,臺階已經給她鋪好就在眼前,她不知道該進一步,還是退一步,似乎不管怎麼走都不對。


 


內心深處不可忽視的那道念頭在不斷叫囂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那一晚,周懷岑留了下來,或者說成音並沒有管他。


 


張銘希已經離開了兩三個月,

屋裡空曠冰涼。


 


洗完澡,便聞到了食物香,早就過了晚飯的時間,周懷岑還是叫人送了吃的過來:「過去吃點東西。」


 


成音有幾個文案沒有審完:「等會兒,我還有事。」


 


她身上是一件寬松的絲綢睡衣,周懷岑抬手覆上去,放低姿態:「還沒消氣呢。」


 


桌上電腦亮著,他笑說:「以後見你是不是得約檔期?」


 


成音默默感受,臉色略顯蒼白:「你能不能尊重下我的工作?」


 


語氣冰涼,什麼時候小姑娘變得這麼鋒利?周懷岑莫名其妙地,一口氣憋在心口,最後全都壓下:「不過是想讓你陪陪我,公司值幾個錢,這麼拼命?」


 


就像他們吵架的潛在緣由,他想讓她放下工作,陪他去參加飯局,如今成音理解了也再次確定,自己的這些努力在他眼裡根本算不了分毫。「我為什麼這麼拼命?

」她低聲反問,「周懷岑,你住過帶有煙囪的家嗎?」


 


那雙漂亮的眼眸裡閃出淚花,周懷岑被問得愣神,一時不知怎麼開口。


 


成音有些想笑:「那你必然也沒見過玉米地裡的蟲子,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沒坐過飛機嗎?」


 


「周懷岑,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其實不是的,你生來對這些不屑一顧,而我隻能靠這裡的風塵滋養。」


 


「我需要努力,需要生存,需要情感,你呢,你隻是找了個稍微入得了眼的人打發一段時間,結局是什麼你都無所謂,因為你什麼都不想要。」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聲音顫抖,忍著難受和無奈:「周懷岑,你什麼都不想要。」 ?那晚剛剛親近的溫度頓然消散,周懷岑看著這樣的她,喉嚨發幹,甚至又有想把人拉入懷裡的衝動。


 


像是第一次明白一個人,復雜混沌全在他的眼裡,

越過荒蕪的高山,他看到了一個堅韌的靈魂。


 


深夜十二點,他抱著她入睡,姑娘的淚痕還在臉上,唇肉柔軟,他細細地描繪。


 


那些隻有彼此明白的溫存和吵架,每一聲呢喃每一滴眼淚幾乎都刻在他的心上。


 


半夢半醒間,成音知道有人握著她的腰收緊,繼而落下綿長的嘆息。


 


她知道,這些年來,廊滄冷清,他相信她所有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