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後來的一個月裡,周懷岑像突然從生活裡消失了般,他們再也沒見過。


 


換季降溫,以前經常熬夜加班,成音抵抗力相比之下差了許多,在醫院取藥走廊,她遇見了好久沒見了的人。


 


1


 


一年不見,在咖啡廳裡說羨慕她的女孩也換上了高跟鞋,工作牌還掛在胸前,應該是剛從公司過來。


 


對方也看到了她,這次誰都沒有逃避,成音走過去:「生病了?」


 


李瑜搖搖頭:「幫我爸爸拿藥。」


 


她家人生病這事,成音是知道的,也因為這一系列事,她出讓了爺爺辛勞了一輩子的果園,想來估計裡面的一草一樹早已全面更換了一批。


 


「你爸爸身體怎麼樣了?」


 


「老樣子,慢性病要人照看著。」


 


相對而站,成音眼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會好起來的。

」語氣微頓,她低聲,「那件事,想跟你說聲抱歉。」


 


李瑜愣了下,心裡了然是哪件事,隨即笑著:「其實現在我挺理解你的。」


 


「什麼?」


 


李瑜垂眸看了眼鞋尖:「誰都不是傻子,千百萬利潤擺在面前,哪有人會為了別人所謂的請求就放棄呢?」


 


女孩真的變了很多,換作以前成音可能會很贊同,商人思維已經根深蒂固,她沒有後悔什麼,隻是覺得慚愧。


 


醫院橫屏陸續跳動排隊編碼,大概是有李瑜的號碼,女孩理了理大衣:「我早就不怪你了,也不應該怪你,先走了。」


 


那背影愈漸愈遠。


 


大廳喧鬧,人影匆忙,成音忍不住握緊手裡的檢查單,深深擰在一起,有些事情想回到如初太難。


 


她確實不怪她了,但她們,也成不了朋友了。


 


2


 


十月初,

成音奔波於公司交接的問題,制定了未來三年的發展計劃,她還是經歷了席畫離開時的所有心境,擔憂但也為那些一手帶出來的員工而感到欣慰。


 


也抽空去了熟悉的地方收拾衣物。


 


周懷岑不在,所有東西還保持在他們分開時那天的模樣,就連沙發上的毛毯,都是他抱著她接吻時隱隱壓出的皺痕。


 


成音留在這兒的衣物並不多,簡單將生活用品打包,衣櫥裡,男士西裝和女士衣裙靠在一起,就像結婚已久的夫婦,不著邊際地隨意相貼。


 


她一件一件地重新擺放和移出,拉開抽屜,視線一頓,那一條她暗含心思的領帶被放在角落的方格裡,新也規整,應該是很早就放在這裡了。


 


這些年,她都沒送過什麼貴重的東西,他不在意也正常。


 


成音心裡自嘲,刺眼般急促地關上。


 


行李箱很輕,

她徑直推開了門,離開了這間他們無數纏綿的屋子。


 


......


 


公司裡一些重要職責都交給了宋凌遠,這人和周懷岑其實挺像的,過一天算一天,對什麼事都無所謂但也不怕事。


 


咖啡廳裡,他聽聞她要走的事並沒有多驚訝,氣定神闲地問:「怎麼說,周懷岑讓你走?」


 


成音指尖輕滯:「他不會不讓我走。」


 


真的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隻有彼此沉默。


 


宋凌遠沒著急說話,講真的他曾經甚至想過這姑娘和周懷岑會到最後,但此刻的結果也不是什麼叫人吃驚的事:「離開想去哪兒啊?」


 


「還沒想好。」


 


「我在美國有個朋友也是做營銷的,幫你推薦?」


 


成音想過這些關乎前程的問題,此刻搖了搖頭,這裡的一切,利益和世故早就磨平她的氣性,

葉孝禮席畫的分別,張銘希的S,都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太執著的下場是什麼。


 


放下一切,誰又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不用了,隻是想出去走走。」她說。


 


宋凌遠沒追問,一整個上午都在這裡度過,他們在國貿西南出口分道揚鑣。


 


「成總,常回來看看我們。」他玩笑地說,卻有絲悲傷。


 


她又不是一去不回,即使將工作轉移,但需要她的開的會議還是遠程參加,成音忍不住牽唇:「說不定下個月就看到了,在電腦上。」


 


宋凌遠也笑了,虛攬她的肩膀靠了下:「一路順風。」


 


北京又來到了冬天,這個季節似乎天生就是用來告別的。


 


宋凌遠走後,她在街邊站了會兒,一抬頭,那股熟悉的涼再次浸潤心底。


 


她假裝把分別看得無所謂,

實際上每個無所謂的瞬間都在刺痛她。


 


周懷岑能在這裡再次看見她也是巧合,這些天他過得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在外婆那兒多住了些時間,原本總是責怪他不回來的老人家忽然問怎麼不去陪陪女朋友,甚至去局上喝酒,都要被李觀棋問一句成音呢。


 


才多久,她跟在他身邊才多久?她的影子像是快蔓延進脈絡裡。


 


也罷,他認了,可能是那晚酒的度數太高,莫名回了兩人常住的套房,明知裡面不會有人,開門的手還是遲疑了,隻是沒想到後來的畫面叫他想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保潔來過,小姑娘收拾得倒是利索。


 


「回去過了?」


 


聲線隨意,隱隱有些質問。


 


「嗯。」成音表情沒變,「門密碼該換了。」


 


像是在說少了東西別找我,周懷岑頓然有些松懈:「那裡什麼玩意兒你不能拿?

」他沒有讓開的趨勢,「要走了麼?」


 


成音沒張口,嗯了聲。


 


姑娘低柔模樣,總感覺不應該這樣不上不下地結束,或者說他不相信她能真的舍棄這裡一走了之,半晌:「想清楚了,真要分手?」


 


周懷岑黑眸沉沉,頹意低嘆著妥協,抬手溫柔覆上她的臉頰:「就因為那堆結婚的破事?我媽三天一主意,音音,你這樣值得嗎?」


 


還沒到那一地步,除了愛情,他能給她的東西太多了,換作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做離開的選擇,於是他理所當然地覺得過了這段時間,什麼都不會變,他們還能和剛開始一樣。


 


成音心裡詫異,詫異他還能站這兒似挽回般地跟她說話,她淡淡地偏過頭,無奈地笑了:「然後呢?等到你結婚那天,我再問自己值不值得嗎?」


 


想起以前某次吵架過後,他眷戀地哄著她說想要什麼想說什麼都明明白白跟他講,

這次她真的如實地執行了。


 


「周懷岑,別不承認了,那些阻礙另說,其實你自己本身就瞧不上我。」


 


他的一言一行代表長輩顏面股價動蕩,這天平永遠不可能平衡,她接受了。


 


那是骨子裡帶出來的清高,未來怎麼樣,他不能也不會想到她。


 


空氣就此凝固,鳴笛像搖曳燭火的清風,讓火焰陡然高漲。


 


漫長的失言過後,周懷岑淡漠地移開視線,看了眼天色,再回來眼底是濃厚的涼意:「成音,你這話真挺沒良心的。」


 


他轉身,腳步停下半秒,側頭:「對了,以後找到好人家,記得告訴我,一定送個紅包過去。」


 


幾乎是輕笑著說的,驕傲諷刺都在裡面,這才是周懷岑,永遠不會為了誰不顧一切。


 


她聽到身體裡破碎的聲音,直至枯竭,原來她還能感覺到疼,

這樣什麼都改變不了也好,她愛他給她的感覺,愛他的為人處世,愛他所有的好,但她不可能愛上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周懷岑。


 


也是這樣矛盾的事實,她現實自私地做到最純粹、最決絕。


 


千帆過境,時間還在往前。


 


派人去打掃那套房,才得知裡面留下了貴重物品,以及那枚戒指,這事周懷岑在開車路上才得知。


 


論灑脫不留退路她永遠完成得漂亮,不僅什麼都不要,連以往送她的都紛紛還了回來。


 


而他隻能握著手機笑一笑,低聲說知道了,再無下文。


 


沒有理由不讓她走。


 


也沒有理由讓她回頭。


 


車在雍和宮後門停下,正值中午,香客稀少。


 


周懷岑沒著急進去,頂著光線,尼古丁進入肺腑填不滿心空的一角,連喘口氣都累。


 


無心觀賞寺內美景,

徑直往裡,周夫人正和主持笑著寒暄,看見他來,主持微微頷首退出大殿。


 


周夫人合上經文,看了他一眼,輕輕點燃一炷香叩拜:「誦經結束了才來,我就是這麼教你的?」


 


周懷岑倚靠著紅柱,單手插著褲袋,興致恹恹:「還沒S,不用急著超度。」


 


「......」周夫人神色一凜,不動聲色地再次舉香齊眉,聲音緩慢,另起話題,「跟那姑娘斷幹淨了?」


 


她會知曉,周懷岑並不意外,實在看不下去這惺惺作態,嘖了聲:「媽,到底想說什麼?」


 


淡淡白煙繚繞,婦人端莊地從蒲團起身,閉上眼的慈眉善目,此刻剩一片冷漠:「隻是提醒你,你姓周。」


 


穿著袖口一絲不苟,華服之下,佛光照在那張日漸蒼老的臉上。


 


透過暗影,他看見她身後高牆牌匾上那四個金色楷書大字——眾生平等。


 


這世上從沒有鐵皮銅骨,分開的落下的,也是遲緩鈍痛。


 


「沒什麼事,我先走了。」周懷岑低頭,不等回話,轉身離開。


 


那一條路到門口並不遠,他走得快,往昔湧來,她認真笨拙地用毛筆寫下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說我想我們好好地在一起,以及爭吵時她一次次的平靜和理智。


 


他知道成音心裡怨他,可現在,他忽然想問問,想問問她,又何曾為這段關系放手一搏過!


 


3


 


2019 年年末是他們真正的緣盡。


 


成音坐上了去往地球另一端的航班,所有都安頓好了,她可以放心地離開。


 


這座城市還是仁慈的,仁慈地收容她,再仁慈地讓她親自畫上句號。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一絲留戀,也不知道首都機場外有一輛黑色轎車從白天停到黑夜。


 


萬丈高空下黑沉卷動,不見一絲煙火,如白色塑料袋,隨風飄流。


 


小雨乍起,隔著窗,成音指尖不厭其煩地點著一粒粒滑動的水珠,真相掩蓋在雲層之下,不必探求,曾以為所有問題都能在心底密林中找到答案,可有些事本就沒有答案,最終能找到的隻有自己。


 


十個小時的旅途,燈光昏昏沉沉,下一秒機身突遇氣流抖動,乘客忽然尖叫人心惶惶,好在過了幾分鍾恢復平靜。


 


成音低頭看向緊握於掌心的香囊,松了口氣,原諒她還是有私心,留下這件看起來算真摯的禮物,保留了這份她認可的真心。


 


在機長安撫的廣播中,她心緒也不再起伏,靠著椅背漸漸入睡。


 


所有現實聚集的在夢裡得到消解。


 


不可否認那幾秒的晃動裡,她想到了周懷岑,想到他第一次撞入她靈魂的米蘭街頭,

想到他說陪她活到七十。


 


在現實消解的又在夢裡聚集起來。


 


記憶裡幼稚又盲目的曾經,無數回憶組成的一帧帧故事碎片,如今在她心中似乎隻剩下,過度炫目的愛和性。


 


唯一慶幸的是,在她荒廢的青春裡有過他,有過他的痕跡。


 


4


 


都說 2012 年是世界末日,可當時間流轉到 2020 年,這一年更像是末日。


 


菲律賓阿爾火山頻發引發多場地震,南極溫度高達 20 度,可能將史前病毒帶入人間。


 


就在成音在澳洲短暫停留一段時間,飛往愛爾蘭時。


 


一場持續燃燒了四個月的山火席卷了澳大利亞堪培拉,百萬公頃森林變成焦土,數萬隻蝙蝠湧入人類居住區。


 


蝴蝶效應,生靈塗炭,國外媒體將災難的源頭互相甩鍋抹黑。


 


一切大自然的徵兆,在某個時間急切地毫不留情地向人類討要代價,而作為高級物種竟渺小到除了適應和躲避再無能為力。


 


當然,恐慌之餘,仍有圓滿。


 


八月中旬,席畫在香港辦了場簡單的婚禮,電話裡說以後補辦再邀請她。


 


之後再無下文,到底是主人公不在乎還是不願意,不得而知。


 


那個節點,國內外局勢相對不穩,實體經濟蕭條,新一輪環保策略下達,多少企業重創倒閉,本悅也意料之中受到了摩擦。


 


電話裡,宋凌遠認真地告訴她要為以後做打算,畢竟誰都不知道這場「戰役」會持續多久。


 


成音遠在千裡之外的公寓,傾聽著曾經故事裡的人的近況,最後她說再堅持堅持吧。


 


雨滴落入土壤,花瓣似的亮光從未消散,天總會晴。


 


5


 


兩年的時間到底有多長?


 


是見證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在病痛中S去,還是普通人在平凡壓抑中虔誠往前?


 


2021 年六月,他們分開的第二年。


 


那個人的模樣在記憶裡時常鮮活時常模糊。


 


成音偶爾會在夢中夢見他,夢見在北京老城區胡同的槐樹下,他穿著黑色大衣,牽著她的手放入不深不淺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