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夢醒時心裡頓然空落,有種錯覺,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會不會也是一場夢?


那些碎片化的日子,好像所有人都過得都提心吊膽,一定程度上,她明白了周懷岑說的那句『少和宋家接觸』是什麼意思。


 


這年十月宋凌遠的父親出事,判了十五年。


 


其中的彎繞,宋凌遠可能也同她一樣詫異,幾次通話裡他沒有提,成音也沒有問。


 


不幸接二連三,她從國內友人口中得知,李瑜的父親出了車禍。


 


如今帶著慢性病躺在醫院病床上,一輩子都再難站起來,而唯一伴在身邊的人隻有剛畢業工作的女兒。


 


成音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也去做了,可得到的是拒絕,而她隻能自我感動般地為過去的事道歉,如此以為這般,就能找回過去的自己。


 


6


 


那應該是愛爾蘭冬季前夕,李觀棋在這裡轉機,

順便來找她吃頓飯。


 


成音提前訂了餐廳,他們像好久不見的老友碰杯談笑,男人身穿西裝,似乎成熟了許多,那顆淚痣在眼尾,依然好看得引人目光。


 


「李叔還好嗎?」


 


李觀棋晃著酒杯停了瞬,側頭看向窗外:「白肺,走了。」


 


沒有任何言語,一夜之間,心跳化為直線。


 


人間這出戲劇如同隻S不S的九頭鳥,一代代角色隱退,又一代代角色登臺,仍然七情六欲,仍然悲歡離合,各種消息都在流傳,萬古不廢。


 


成音猝不及防地啞然,現在還印象深刻,那天她去電視臺談事,走廊上老人家笑著讓她和懷岑多來看看自己。


 


才多久,怎麼忽然就看不到了?


 


「對不起。」


 


李觀棋搖頭說沒事,伸手將旁邊的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我這次來,

是懷岑哥託我將這個給你的。」


 


再次聽到他的名字,成音從剛剛的怔愣中回神,打開是一份贈予的股票基金。


 


或許他聽聞了本悅的現狀,眼前這條他給她鋪的後路足夠自己後生無憂。


 


平靜的心跳久違的一瞬動蕩。


 


「幫我謝謝他。」


 


成音輕輕合上,原路返回到對面。


 


吃完飯,李觀棋晚上十點的航班,她送他去了機場,離開前,男人忍不住開口,帶了些打抱不平的意思。


 


他說:「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這段感情在別人眼中好像越發真切地成熟起來,而戲中人卻早已物是人非。


 


李觀棋最後還是將文件給她,偌大的飛機場,成音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還是默念了那句謝謝,就像過去某個時間吵完架,他追去了她的家鄉,

在離開的機場,笑著遞給她一個紅包,說給你姐姐,說不然你給我生一個。


 


當初的分手其實挺體面的,就算眼紅質問,至少沒有惡語相加,她自不會大動幹戈地將聯系方式都拉黑,隻是她沒料想過他們還會有聯系。


 


消息傳遞需要時間,或快或慢,也可能隻是一個時差。


 


次日夜晚,她接到了國內的電話。


 


八千多公裡,七百多天,她依然能分辨出他的聲音,一樣的淡漠,一樣的沉靜。


 


「是我。」


 


「嗯,知道。」


 


國內時間還在早上,以往的這個時候他的手總是搭在她的腰上,見她醒了會用力攬到懷裡,有心情說不定還會再折騰她一番。


 


現在想想,那些撕心剜骨的回憶,算起來還沒有無數躁然難平的夜晚更叫她刻骨銘心。


 


遠洋電話裡忽然沉默下來,

誰都沒有掛斷。


 


她聽見打火機輕響,猜得出來這麼長時間這人又活回去了,包括煙癮。


 


「打算什麼時候回來?」他問。


 


「暫時沒打算。」她答。


 


比剛剛的沉默好一些,像是有風刮在聽筒上,直達她的心底,許久他淡聲:「籤了吧。」


 


仿若輕松,還有絲頹然。


 


成音彎了彎唇說:「等哪天吃不上飯了,我會找你籤的。」


 


玩笑歸玩笑,也難免試想或許在十年後幾十年後,到時是個什麼樣的場景,會不會也如他曾經同她講過的那個老一輩的故事一樣——他外公因為前任被外婆陰陽了一輩子?


 


想到這,她忍不住覺得荒唐。


 


周懷岑不以為意,笑了笑:「那我等著了。」


 


他們這些人都喜歡話說一半,

始終遊刃有餘地周旋。


 


成音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在故事的開始,他們還處於約飯階段,他開車送她回學校,那晚月影清疏冷風幽怨,車內男人輕飄飄一句那我等著了,勾起不知名的嗔痴,隻是那時候她不諳世事隻知頷首臉紅,如今默然無語,終於開始注意到命運的全面臉色。


 


「北京下雨了嗎?」


 


同一片天幕下,透明玻璃外清寂繁華,周懷岑站在窗邊垂眼抽煙:「沒有。」


 


歷史越消散越會刪除許多細節,那段淹沒在歲月洪流裡的分分秒秒驟然顯現。


 


一定有一個時刻,他們有說過同樣的話。


 


他問她,北京下雨了嗎。


 


她說沒有。


 


此刻遠隔千裡,日月顛倒,成音卻怎麼也沒辦法說出記憶裡他後來回的那一句——等我回去。


 


7


 


2022 年世界依然有條不紊地轉動,成音偶然一次去看珠寶展結識了位華人朋友,名叫董依依,做珠寶生意起家,年輕有為,在北京城開了一家翡翠府。


 


會展初見,女人歪著頭打量她說,我認識你。


 


那幾年成音跟在周懷岑身後,見識了不少場面認識了不少人,但也頂多算眼熟,要說深交沒幾個,而眼前這位她確實沒什麼印象。


 


董依依是重慶人,像是骨子裡帶出來的直率,那一整天,她帶著成音重新認識了愛爾蘭。


 


忘記兩人是怎麼熟絡起來的,或許異國他鄉,或許孤寂已久。


 


四月末一個平凡的日子,董依依約她來酒會坐坐,陸續到場的華人大多是國內名流們的一些無所事事的千金公子。


 


董依依熱情地介紹他們互相認識,那天她穿了條灰色毛衣裙,

暗光下那條價格不菲的玉翡翠在心口處輕閃,這也是這場酒會的目的。


 


成音禮貌打完招呼便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舞臺上的吉他聲,綿柔中還有身邊熟悉的北京口音。


 


慵懶松散,她隻是這樣聽著,竟別扭地想到了一個人。


 


抬頭看去,周圍幾位正聊著這段時間香港發生的一起暴力犯罪社會新聞。


 


抓獲嫌犯之快,少不了警方的雷厲風行,相關媒體借此提到一位九零年代的這方面有過突出貢獻的人物。


 


「姓李的那位?他親家來頭可不小。」


 


說話的是個燙著棕色卷發的女生,蹺著二郎腿手裡酒杯也跟著晃,聲音帶笑,說完旁邊有人接話:「誰啊?」


 


「害,說他外孫是周懷岑你們就知道了。」


 


驚訝的不止在座,董依依笑了下,下意識看向角落,大概是動作太過連貫,

那位卷發女生也扭頭:「你認識?」


 


成音指尖頓了幾秒,抿了口酒輕輕牽唇:「以前一個朋友。」


 


「哦,是嗎?」女生視線變了味道,上下看她幾秒。


 


這場酒會,成音沒待多久,陰沉的幕布遮住原本的天色,她中途接到了董依依的電話,生意人做事自然周到,詢問是否到家。


 


「還沒,你們結束了嗎?」


 


「差不多了,他們就這樣,你別介意。」


 


具體是哪樣,對成音而言早在幾年前就體會過了,聽筒裡語氣客套,她這如今幾乎與世隔絕的人著實受寵若驚。


 


聊了幾句掛斷後,記憶深處的一幕才浮現,應該是兩年前,也可能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去他外婆家,不經意看見客廳裡掛著幅字畫,落款處再潦草也分辨出一個李姓。


 


當時她以為是友人相贈,不承想她竟這般悄無聲息地接觸過這樣的「大人物」。


 


8


 


忘記是過了多久,成音接受了一段新戀情,她想應該開始適應新生活了。


 


男生是英國人,名字叫衛德,在某外企當工程師,外貌不算出眾,但也算體貼。


 


隻是這段關系沒有維持多長時間,分手原因是約好看音樂劇,她因為瑣事錯過了開始時間。


 


道完歉原本是小事,對方不依不饒,英文說得很快,成音一瞬有些反應不過來。


 


意思是他平常很忙,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來陪她,她卻不放在心上。


 


成音沒有狡辯,也沒有提起她這段時間其實也時常等他工作結束的。


 


有時想,愛情這種東西在生命裡到底佔了什麼樣的位置,好似輕的一個動作一句話就能分道揚鑣,永遠有多遠,或許永遠隻是指當下的永遠。


 


同年十月,愛爾蘭都柏林下了場有史以來罕見的暴雨,

多方斷電,洪災在沒有預知下到來,新聞一時傳遍各方媒體。


 


成音初到這裡買了輛普通的代步車,也是在這天,她從超市回家的路上,這輛沒什麼防水性的車被困在了途中。


 


水位線直逼車窗,救援還在路上,她打開手電筒靜靜地等待,膝蓋往下浸泡在混著髒泥的水裡,車外水流急切迸湧,雨刮器堅持著最後的來回,大雨瓢潑,陰寒之後絕望愈來。


 


那些困擾的煩悶和孤寂在S亡面前顯得無足輕重,有一瞬間她幾乎放棄。


 


枯木搖晃栽倒,她記得張銘希走的那天,北京也有場臺風暴雨。


 


張銘希啊。


 


很久沒有想起她了。


 


成音仰頭看向汙濁的天色,想問問她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好嗎,後悔過嗎。


 


這麼長時間,她盡量聽她的話,盡量讓自己過得好,過得開心,

可極致的自由好像帶不來快樂。


 


到底該怎麼過好這一生,她的淺薄經歷依然無法回答。


 


好像都有遺憾,好像拆開疊去,隻能靠著對眾生的慈悲活著。


 


感官麻木沁入骨髓,她輕輕闔眼,終於在靜默中有了些動靜,模糊中救援車閃著的燈光,以及防風玻璃前手機微弱的震動。


 


命運像是跟她開了個玩笑,以為一輩子不會再見的人,竟不遠萬裡地,出現在了她眼前。


 


9


 


在醫院醒來,衛德知曉她孤身一人在這個國家,即使分手半年,那天也善良地過來探望。


 


待人離開,周圍恢復安靜,窗外冷風微寒,殘留雨水暗波垂淌,蕭條湿泥,永遠不會幹涸。


 


門框被叩響,她遲鈍地側頭。


 


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深刻的痕跡,不算明亮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暗影。


 


意氣風發可以掩飾,風塵僕僕卻無法掩藏。


 


他這一趟來得並不容易。


 


同樣在觀察的人還有周懷岑,他目光平淡地落在她的臉上,似乎在說幾年不見,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他就這樣看了會兒,半靠著門框緩緩站直,若無其事地坐到她床邊的椅子上:「好點了嗎?」


 


許久不說話,成音喉嚨粗粝地發疼:「你怎麼來了?」


 


「在這兒出差?」她問。


 


周懷岑嗯了聲,隨意說:「順路。」半晌他視線偏過,伸手拿起桌邊的蘋果,「男朋友人挺不錯。」


 


成音沒聽出語氣裡的揶揄:「很久之前的事了。」


 


周懷岑沒再開口,走廊上他們碰過面,還說了幾句話,大概他是出現在這裡為數不多的東方面孔,那位金發男人主動上來詢問他是不是成音的國內朋友。


 


而他除了默認,想不到其他詞匯。


 


國內的朋友?周懷岑心裡重復著這幾個字,無聲地笑了笑,手裡動作也停下:「吃吧,別浪費心意。」


 


果皮處理得生疏,一看便不是經常伺候人,成音忍不住跟著笑了瞬:「總比有的人空手來強。」


 


他也牽唇:「下次補上。」


 


這是不可多得的狀態,再相見還能坐下好好說話,或者說還能相視一笑,為些雞毛蒜皮如往常一樣逗弄。


 


成音在醫院觀察了兩天,出院那天,周懷岑過來送她回家。


 


區區幾個夜晚,泥濘道路煥然一新,仿若暴雨從未來過。


 


他們沒有打車,沿著古老的麗菲河散步,燦白的落日失去色彩,寒風吹動衣角,他還是習慣性將外蓋在她身上,都說此一時彼一時,成音退開距離:「不用,我還不冷。」


 


周懷岑像沒聽到般放在她懷裡:「也能擋些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