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張是我家老房子的照片,破舊的樓道,斑駁的牆皮,和我現在幹淨雅致的餐廳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張是林濛的微信朋友圈截圖,內容是:「心好痛,為什麼血濃於水的親情,在金錢面前會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下面還有周凱的點贊和評論:「寶貝別難過,有我。」
還有一張,是我在派出所門口,甩開林濛的手的照片——不知道是誰從刁鑽的角度偷拍的,照片裡,我表情冷漠,而林濛則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這篇文章,寫得聲情並茂,極具煽動性。
評論區裡,已經炸開了鍋。
「臥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上次我還去吃過,覺得那阿姨挺和藹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太惡心了!拿親情當劇本炒作,
為了錢臉都不要了!」
「這種店就該抵制!讓她一分錢都掙不到,看她還怎麼橫!」
「已取消預約,告辭!」
我的手腳一片冰涼。
我沒想到,林濛會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
她這是要徹底毀了我,毀了我的心血,毀了我剛剛有起色的新生活!
我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響起,有的是打來質問的,有的是打來取消預約的。
微信裡,不斷有紅點冒出來,辱罵和質疑聲鋪天蓋地。
我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似乎在一夜之間,就要崩塌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很藍,陽光很好。
可我的心裡,卻是一片寒冬。
我承認,我慌了。
我一輩子老老實實做人,哪裡經過這種陣仗?
我該怎麼辦?
去網上跟他們對罵嗎?還是也寫一篇文章,把所有的事都抖出來?
可誰會信呢?
在他們精心編織的故事面前,我的辯解,隻會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我六神無主的時候,我的門鈴響了。
是小陳。
他身後,還跟著那天來試吃的那個美食博主,一個叫「柒月」的年輕姑娘。
他們倆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和焦急。
「阿姨,您別怕!」小陳一進門就說,「這幫人太不是東西了!我們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柒月也義憤填膺地說:「張阿姨,我信您!我雖然跟您隻接觸過一次,但我能感覺到,您不是文章裡寫的那種人。那篇文章一看就是精心策劃的黑稿,漏洞百出!」
我看著他們,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可是……我現在說什麼,
都沒人信了。」
「誰說沒人信?」柒月把她的手機遞到我面前,「阿姨,您看。這是我剛發的微博。」
9
我接過柒月的手機,屏幕上是她剛剛發布的一篇長文。
標題是:《關於「張阿姨的廚房」,我所知道的真相》。
文章的開頭,柒月就亮明了她的態度:「我不是誰的朋友,我隻是一個吃過張阿姨一頓飯的普通食客。那篇黑稿我看完了,隻覺得荒謬又惡心。我不想猜測別人家庭內部的恩怨,我隻想把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實說出來。」
接著,她詳細描述了第一次來我這裡試吃的全部過程。
她寫了我廚房的幹淨整潔,寫了我對食材的尊重和用心,寫了我做的每一道菜背後,那些關於我丈夫、關於歲月沉澱的溫情故事。
她寫道:「一個能把最普通的家常菜,
做得如此充滿人情味和煙火氣的阿姨,她的內心,一定是被愛和溫暖填滿的。說她冷漠、自私、拿親情當工具,打S我也不信。」
然後,她話鋒一轉,開始逐條反駁那篇黑稿裡的「證據」。
針對我「嫌貧愛富」的指控,柒月寫道:「張阿姨的廚房,人均消費三百多,在這個地段的私房菜裡,屬於中等偏下。她每天隻開三桌,不是為了搞飢餓營銷,而是因為她隻有一個人,要保證每一道菜的品質。這叫對食物的敬畏,不叫拿喬。真正嫌貧愛富的人,會守著一個老小區,賣一份兩百塊的醬肘子嗎?」
針對那張派出所門口的照片,柒月更是火力全開。
「這張照片的角度,明顯是偷拍。隻放出對一方有利的瞬間,企圖引導輿論,這是最低劣的手段。而且,我想請問這位爆料的『朋友』,尋常的家庭矛盾,為什麼會鬧到派出所?
報警的又是誰?事情的前因後果,你敢不敢說清楚?」
文章的最後,柒月貼出了一張截圖。
是我之前在朋友圈發的,我丈夫年輕時親手給我做的一隻木頭簪子的照片,配文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柒月寫道:「一個能把幾十年前的舊物珍藏至今,時時懷念亡夫的人,你說她無情無義?一個靠自己勤勞的雙手,把破舊老屋打理得一塵不染、活色生香的人,你說她拋棄家庭?對不起,這個『瓜』,我不吃。我隻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和味蕾。」
這篇長文,寫得有理有據,不煽情,不說教,卻充滿了力量。
文章一發出去,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
柒月本身就是個擁有幾十萬粉絲的美食博主,她的話,很有分量。
很多之前跟風罵我的網友,開始冷靜下來。
「柒月都出來站臺了?
看來事情有反轉啊。」
「這麼一說,那篇黑稿確實很奇怪,一直在輸出情緒,沒什麼實質性證據。」
「對啊,就一張朋友圈截圖和一張偷拍圖,能證明什麼?我也覺得張阿姨不像是那種人。」
輿論的風向,開始悄然改變。
小陳也行動了起來。
他聯系了他那些來吃過飯的企業家朋友,他們雖然不方便公開發聲,但都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支持。
有人直接在朋友圈曬出在我這裡的訂餐記錄,配文:「味道是不會騙人的。」
有人則找到了那個發布黑稿的公眾號,直接發了律師函,要求他們立刻刪文道歉,否則就起訴他們造謠誹謗。
那個公眾號隻是個靠接廣告博眼球的小號,哪裡經得住這種陣仗,不到半天,就灰溜溜地刪除了文章。
看著這一切,
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太太,我沒錢沒勢,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做菜。
是我的菜,是我的真誠,為我贏得了這些素不相識的人的信任和支持。
晚上,我給小陳和柒月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感謝他們為我做的一切。
飯桌上,柒月突然問我:「阿姨,您女兒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因為您拒絕了那場壽宴嗎?」
我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也許,不僅僅是這樣。」我想起了一件事,「她結婚的時候,說要買房,我給了她三十萬嫁妝,那是我全部的積蓄。但是周凱家買的婚房,房產證上,沒有寫我的名字。」
小陳和柒月對視一眼,都明白了什麼。
「阿姨,」小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您這套房子,現在在誰名下?」
「在我自己名下。
」我說,「這是我丈夫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小陳松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了眉。
「阿姨,我多句嘴。您女兒這次這麼不擇手段地想搞臭您,我懷疑,她的目的,可能不隻是報復那麼簡單。您要小心,她可能……在打您這套房子的主意。」
小陳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響。
10
我從沒想過,林濛會算計我的房子。
這套房子,是我和她爸爸結婚時的單位分的,後來房改,我們花了半輩子積蓄才買下來。
老伴去世後,這裡就成了我唯一的根。
林濛從小就知道,這房子對我有多重要。
可小陳的提醒,像一根刺,扎進了我心裡。
我回想起林濛結婚前後的種種反常。
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抱怨,
說周凱的父母雖然答應她進門,但總明裡暗裡看不起她。
還旁敲側擊地問過我,說我的房子能不能「暫時」過戶給她,讓她在婆家「有點底氣」。
當時我沒同意,隻覺得她是小孩子脾氣,虛榮心作祟。
現在想來,她恐怕早就存了這份心思。
這次的輿論戰,她想毀掉我的菜館,斷了我的經濟來源。
一個沒有收入、名聲掃地的孤寡老太,除了依靠她這個唯一的女兒,還能有什麼出路?
到時候,這套房子,還不是任由她拿捏?
好狠毒的心!
想明白這一點,我後背陣陣發涼。
接下來的幾天,我表面上不動聲色,私房菜館照常營業。
因為柒月和那些老顧客的支持,我的生意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因為這場風波,吸引了更多好奇的食客,
訂單排得更滿了。
但我心裡,卻悄悄拉起了警報。
我聽從小陳的建議,去咨詢了李律師。
李律師告訴我,從法律上講,隻要我神志清醒,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拿走我的房產。
但他還是提醒我,要保管好自己的身份證、戶口本和房產證。
「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面對已經被利益蒙蔽了雙眼的親人。」
我把所有的重要證件,都鎖進了銀行的B險箱。
做完這一切,我心裡才踏實了一些。
我以為,林濛的計劃落空,短期內應該會消停了。
可我還是低估了她的無恥和貪婪。
半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正在收拾廚房。
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一看,
心猛地沉了下去。
門口站著的,是林濛和周凱。
他們身邊,還跟著兩個我不認識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醫療箱。
那白大褂的樣式,我看著眼熟,不像是普通醫院的。
倒像是……精神病院的。
我立刻警惕起來,沒有開門,隔著門問:「你們來幹什麼?」
林濛的聲音,帶著一種虛偽的關切,從門外傳來。
「媽,我們不放心你,來看看你。你先把門打開,好不好?」
「我很好,不用你們看。你們走吧。」
「媽!」林濛的音量拔高了,帶著一絲不耐煩和命令的口吻,「你別鬧了!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家,心裡有氣。我們專門請了心理醫生來看看你,跟你聊聊天。你快開門!」
心理醫生?
我看著那兩個神情冷漠的男人,心裡冷笑。
這哪裡是心理醫生,這分明是她找來對付我的!
「我不需要!你們再不走,我就報警了!」我厲聲說道。
門外沉默了。
我以為他們會就此罷休。
沒想到,幾秒鍾後,我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們……他們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
我明明已經換了鎖!
沒等我反應過來,門「咔噠」一聲,被從外面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