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絲掃蕩在車廂兩邊的全景玻璃窗上,氤氲成道道水痕往下劃著。
「這是我第一次坐高鐵!」
女孩兒略顯好奇地摁了摁座椅上的調低按鈕,調到舒適的角度後,便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梅雨季到了。」
她的聲音有些低落。
「你好,我們提供現磨咖啡、茶飲、冷熱餐,請問需要什麼嗎?」
一身工整制服的乘務員過來親切問道。
女孩兒轉過了頭,有些驚訝地張了張嘴。
託腮將她看著:「你要」
「不要!」
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孩兒幹脆利落打斷。
「我早餐吃得很飽。」
乘務員走後,女孩兒湊近來,
捂嘴道:「我以前坐過綠皮火車,上面都是乘務員推著小車在賣。」
懶洋洋地盯著她纖長濃密的睫毛,嗯了聲。
沒多久便犯了困。
昨晚熬得太晚,整個人提不起來什麼精神氣。
閉目養神。
許久後,旁邊坐著的女孩兒突然沒了動靜。
便悄悄掀開一隻眼,去看她。
隻見她扭著身子,對著窗外。
纖細的手指借著朦朧的雨霧在窗戶上畫畫。
她的手靈巧,不過幾筆,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兒的簡筆畫就成了型。
她看了會兒,便用掌心把它擦去。
又繼續畫。
這次畫的是一個男生的側臉簡筆畫。
這次,她看了很久很久。
即將抬手要在那男生的鼻梁上畫些什麼。
閉上了眼,笑問:「不是說不會畫畫?」
問題剛出,立刻聽見了掌心擦玻璃的聲音。
「這算什麼會畫畫?」
女孩兒聲音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但很快,說著說著她就堅定起來:「隻要會拿筆寫字的人多多少少都會畫幾根線條,許格你字寫得大氣好看,上來說不定畫得比我好。」
閉著眼睛,勾了下唇。
沒有戳破她的謊言。
那精煉幹淨的線條,嫻熟的手法,可不是一個隻會寫字的人就能畫出來的。
……
在高鐵上還活潑說笑的女孩兒在坐上公交後馬上變得蔫了吧唧的。
揉著肚子,沒什麼精神地趴在前排座椅上。
略顯驚詫地將她看著。
「你第一次坐公交?
」
女孩兒抬頭,露出一個有氣無力的笑。
「笨蛋,你沒看見我早上吃了多少啊。」
記憶被拉回女孩兒敲開自己屋門,遞來桂花方糕的那一幕。
那時他還沉浸在那個莫名其妙的夢裡。
加上起床氣作祟。
沒給她好臉色。
看她一眼,便「砰」地毫不留情甩上門。
等用冷水洗漱完後,大腦清醒過來些,起床氣也才慢慢散了。
揉著頭發下樓,就見女孩兒安靜地坐在餐桌上,低頭吃著沒送出去的桂花方糕還有蘇媽煮的粥。
突然便沒來由地生出了懊惱。
「我書包裡有暈車藥和風油精。」
拉開書包拉鏈,暈車藥讓她就這自己的保溫杯喝下去。
風油精抹在她太陽穴上,一點點打揉。
別別扭扭地瞪著她:「都說了別在早上找我。」
2
到了 w 鎮,雨勢越發潑盆。
瓢潑大雨砸在青石板路,中間的河水碧波蕩漾,泛出一圈圈的漣漪。
走到她家門口。
瘦削的手剛放在門上,就聽見身後女孩兒的聲音。
「剛才來時,我忘買桂花方糕了,你能替我去買嗎?」
推門的手一頓,轉身瞧她。
女孩兒的眼圈憋了紅。
睫毛一點點壓下,看著她腳後迸濺開的雨花。
輕聲道:「好。」
打著黑傘走遠了,轉身拐進一處窄長的小巷裡。
隔壁有狗在叫。
停了會兒,便重新拐回去。
一路都有雨聲。
停在她家門口,
不進去。
四月的 W 鎮,春意正濃。
春雨含潮,雨珠「滴滴答答」不知疲倦地往下落著。
冷眼看著銀白色的雨絲砸在屋門前的青石板路上。
不知從哪兒鑽出一隻毛發都被打湿的橘貓。
伏低了身子,前後踩著四條爪子跑到屋檐一角。
便立那兒了。
爪子伸到嘴前舔毛,舔完了爪子,又扭頭去舔背上的毛。
輕笑了下。
彎腰把傘放在它身前的那一塊地方,替它遮下掃進來的雨。
那橘貓倏然警惕抬頭。
雙手揣了兜,垂眼靜靜看著它。
勾了唇,笑: 「她不想讓我知道她哭,我沒辦法給她打傘。
「這傘,便留給你吧。」
說完,便推了門進去。
雨絲洋洋灑灑,
從女孩家上空鉛灰色的萬米高空抖落。
靜靜砸下在女孩兒家這一方被低矮院子圍起來的四方天地裡。
與大門正對的堂中,白牆上掛了兩幅黑白遺像。
堂中央,擺了一扇蒲團。
纖瘦的女孩兒跪趴在蒲團上,肩膀不住地抖動。
她在哭。
寄人籬下是沒辦法正大光明地哭泣的。
就連難過都會被人罵矯情。
隻有回到自己家,回到爸媽的面前,才能肆意哭泣。
哪怕她的爸媽早就不在了。
女孩兒似聽見推門聲響,直起了脊背,轉身回頭。
她的眼睛,哭成了一潭悲傷的春水。
捏緊了書包帶子,輕聲道:
「你嗓子都哭啞了。」
……
女孩兒口中的吳伯,
撐烏篷船帶著,從西欄到東欄買桂花方糕。
以前沒見過這種風景,便走出船艙,和乘船的老人一起站到船頭。
「你家離這裡遠嗎?小禾她在你家還聽話嗎?」
對方先開口。
寒風吹動細密的雨絲落到眼睛裡。
微微眯了眼,禮貌笑道:「不遠,高鐵五十分鍾。
「阮禾挺好的。」
想了想,又補充道:「您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那就行。
「這孩子說實話挺可憐的,才十五歲爸媽就去世了,她爸下面還有個親弟,也就是這孩子的叔,她爺爺奶奶從小就偏心她叔,對她爸不好,小小年紀就不讓上學讓自己去外闖蕩去。
「後來,她叔在京發達了,把她爺爺奶奶接過去了,這兒的老房子就留給她爸了。她爺爺奶奶前幾年相繼去世,
從那之後,兩家人跟個陌生人一樣,也沒了來往。
「還有啊——」
他說著,像掩飾什麼似的往船艙裡看了一眼。
目睹對方這個動作,跟著往裡看了眼。
隻見女孩兒趴在船艙的窗戶上,正在往外看。
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他身上,奇怪地挑了眉。
「阮禾家的那條大狗不一直我在養,14 年了,今年過完年之後,看著越來越沒精氣神了,開始三天兩頭不吃飯了。
「偷偷找了老獸醫來看,老獸醫也沒辦法,沒病沒災的,就到了年限,誰也沒能力搶壽命不是。
「我估計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撐不到七月份。」
臉上禮貌的笑容一點點淡去。
慢慢壓下睫,垂眼看著腳下船頭前泛著圈圈漣漪的碧波。
雨不知疲倦地落著。
雨聲越來越吵,吵得人頭疼。
「那孩子的爹媽,在天上要是知道這孩子一個人孤零零的,心得疼S啊。」
放在褲子口袋裡的拳頭就那麼毫無徵兆地緊了下。
偏頭,看著遠方的雨霧朦朧,雨絲浩蕩。
突然間就生出了一種名為心疼的情緒。
「她的狗再一沒,這房子就是她唯一的東西了。」
閉了閉眼,緩緩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嗓音嘶啞:「我知道了。」
3
沾滿了水珠的手摁下把手。
花灑「哗啦啦」噴出的水馬上停住。
換上睡衣,扯過架子上女孩兒下午專門跑到超市買的白色幹發巾搭在頭上,一邊擦著一邊走進臥室。
女孩兒正在臥室鋪床。
她抱著被子,不安地咬著下唇問:「今晚你睡我屋,行嗎?」
聳了下肩:「都行。」
許久沒被人打開過的電視呲呲啦啦幾聲後彈出正常畫面。
坐在床邊,一手擦頭發一邊回微信。
吳清:【我下午來你家,你和你妹怎麼都沒在家?】
懶洋洋地敲字:【出來旅遊了。】
吳清:【???不帶我?】
哼笑一聲,懶得回了。
退出和吳清的聊天界面,紀雲白的消息又彈出來。
【許格,我能單方面見見我的那個「哥哥」嗎?
【以你同學的身份。】
尊重他人命運。
手指在手機上敲下:【行】
「許格。」
女孩兒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我好像在報道 S 市的新聞上看見你家了哎。
」
奇怪地看她一眼:「這有什麼稀奇的。」
毛巾隨手往旁邊架子上一搭,手機「吧嗒」一聲扔到桌上。
被子扯上來:「睡了。」
閉著眼,腦子裡一點點盤算起回去後要怎麼不動聲色地把紀雲白引到吳清的面前。
吳清隻是看著憨,腦子想起事來可是比轉得都快。
想了會兒。
忽然聽到女孩兒叫自己的名字。
「許格?
「許格?」
不自覺揚了下唇。
就故意逗她,就裝睡,就不應她。
「啪嗒」一聲。
燈還有電視關掉的聲音。
眼睛裡殘留的的光影存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屋外是淅淅瀝瀝、一直不曾停歇的密匝雨點聲。
卻將小小的屋內襯得更加幽靜。
以為她走了,便準備翻個身,手往桌子上拿手機。
還是先給吳清說下比較好。
「許格,你睡了嗎?」
黑暗中,女孩兒悠揚婉轉的聲音聽著有些忐忑不安。
奇怪地眨了下眼。
這是怎麼了?
怕黑?
嘴巴輕輕動了動,就要出聲回應。
下一秒——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事不合適,但我怕回 S 市以後就沒機會說了。
「反正你睡著了,也聽不到。
「我憋得難受。」
藏在被子底下的食指微勾,有規律地在床單上輕輕敲著。
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事?
什麼事讓女孩兒隻能用這樣的方式告訴自己?
一直不曾懈怠的大腦高速轉著,猜想著各種可能性。
考試考不過自己?在學校被欺負了?
蘇媽做的飯菜不合胃口?
想家?
……
「許格。」
她輕輕喊了一聲,而後頓了頓,聲音漸次地堅定起來。
清幽潮湿的雨夜,女孩兒的聲音空靈得像是從天外而來。
「我喜歡你。」
呼吸驟然停滯,仿佛有人按下了正高速運轉大腦的暫停鍵。
耳邊嗡鳴一片。
「我知道,這種青春期的懵懂暗戀跟成年人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根本沒法比。
「但你可能不知道,我見你的第一面就喜歡上了。
「其實我騙了你——」
她吸吸鼻子,
「嘿嘿」笑了兩聲。
「我會畫畫,而且畫得很好,以前在全市拿過金牌的那種。
「我的畫本上,都是你,還。」
說到這裡,她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