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久後,她吸了吸鼻子,又使勁兒揉了揉。


「還有紀雲白。」


 


這裡的哽咽聲已藏不住。


 


「你們關系那麼好,我知道我沒機會了。」


 


大腦仍處於震驚停滯的狀態。


 


他從來都清楚,自己很受女孩子喜歡。


 


從小到大,情書被塞過無數次,三天兩頭的告白更是家常便飯。


 


以致於自己早早地就聽膩了各種矯情的、中二的情話。


 


可她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說不出來。


 


反正就是不一樣。


 


錯愕間,有一隻冰涼纖細的手摸上了自己的鼻梁骨。


 


那隻手摸著、尋著,最終在那顆痣上停住。


 


女孩兒毛絨絨的、柔軟的長發落到了自己的臉上,痒痒的。


 


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栀子清香味。


 


她蹭過來,貓兒一樣柔軟的觸感。


 


有冰冷的眼淚砸在自己的眉心上。


 


一道道的沿著眼睛往兩邊流到了耳朵裡。


 


眉頭微不可聞地蹙了下。


 


她為什麼會哭?


 


心髒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進而慢慢地攥緊了。


 


有什麼溫熱的、柔軟的東西貼在了鼻梁骨的那顆痣上。


 


長久地貼著。


 


「就任性這麼一次。」


 


她小小聲說了這樣一句話,而後很快退離。


 


在這漫無邊際的雨夜裡。


 


窗外雨聲不停,「滴答滴答」砸在屋檐板上。


 


「吧嗒」一聲門闩響動。


 


女孩兒幹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4


 


睫毛一點點錯愕地向上拉開。


 


掀開被子下床。


 


黑夜中,踩著拖鞋走到窗邊。


 


靠在窗邊的牆上,往外看。


 


四四方方的院子裡,屋前的廊檐下開著一盞昏暗微弱的燈。


 


一絲一絲銀白色的、湿漉漉的雨,把燈光濾得模糊。


 


纖瘦得女孩兒打著一把傘,從廊檐下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前,檢查門鎖有沒有落好。


 


靜靜垂下睫。


 


盯著自己的鞋面。


 


記憶如倒退的卡帶,一點點「吱呀吱呀」往回溯源。


 


那晚長廊上。


 


吳清站在房間門口,一臉奇怪地看著自己。


 


「你妹說要回屋畫畫,我不讓她走。


 


「你當時還提醒我了,你忘了?」


 


其實從那一刻起,有些真相已漸漸明晰。


 


回房間後,他們開了一局遊戲。


 


有個人的 ID 是【暖星&寒煙(代練)】


 


吳清指著,

笑罵了句:「這年頭還有人用這麼老土的情侶名,小學生吧。」


 


那時自己剛放完一個大招,漫不經心地瞥了眼。


 


而後——


 


笑容一點點消失在嘴角。


 


自己怎麼就給忘了。


 


【&】是拉丁語 et(and)的連寫。


 


所以——


 


【H&G】的意思根本不可能是賀剛。


 


答案呼之欲出。


 


「許格。」


 


吳清在耳邊叫自己的聲音。


 


「你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手無形中用力地攥緊了遊戲手柄。


 


其實從那一刻起,就猜到了。


 


……


 


記憶如漲褪的潮水一般,

過往不經心忽視的一切細節被源源不斷衝刷上岸。


 


「你妹會畫畫。」


 


「我看過她的畫,畫上都是你。」


 


「如果她知道你為紀雲白打架,她會傷心S的。」


 


「她吃了兩口,吐了,說沒胃口。」


 


……


 


「紀雲白她爸住院了,你們知道嗎?」


 


一向跟紀雲白不熟的她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對不起,對不起啊許格,我不是故意的,我現在就給你收拾好。」


 


女孩兒來自己房間問物理題那晚,書桌上的水杯為什麼會傾倒?


 


她為什會面色反常,跌跌撞撞絆倒椅子。


 


把時鍾往前再撥十秒,那不就是紀雲白發來微信的時間嗎?


 


「許格,你喜歡她,是嗎?」


 


那晚屋門前,

她為什麼會問這句話?


 


「我叫紀雲白,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一班的許格。」


 


去年隆冬,自己碰見紀雲白,從教室拐出來的長廊上,為什麼會有女孩兒身上獨有的栀子香味?


 


現在,把時鍾反撥到紀雲白轉校之前的那段時光。


 


為什麼無論在學校哪裡碰見女孩兒都會逮到她在看自己?


 


她為什麼總是會面對自己時,耳朵會悄悄發紅?


 


真的是臉皮薄?


 


還是……


 


目光一點點抬起,望向窗外。


 


江南的漫天煙雨中,她低著頭,踩著拖鞋,從門口經過院子,走到廳堂。


 


安靜的、無聲的。


 


卻又像是想起什麼。


 


快走到廊下時,她抬眼往這邊看了眼。


 


於是女孩兒微信置頂的那條籤名便又狡黠地鑽進腦子裡。


 


【她看向他的一次次目光皆恍若一場場無聲的告白】


 


在不曾注意的暗處。


 


她究竟有多少回用這種目光來看自己。


 


「你把我放下來吧,紀雲白在旁邊看著呢。」


 


真正的喜歡哪裡會真的藏得住。


 


女孩兒不早告訴過自己答案了嗎?


 


低下長睫,嘴角勾出了自嘲的笑。


 


枉自己從小自詡智商過人,現在明明答案擺在面前都看不懂。


 


真是……太狡猾、太笨了啊。


 


5


 


「好了,我就送到這裡了,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吧。」


 


石拱橋上,女孩兒口中的吳伯手裡牽著一條大黃狗,站在橋下。


 


W 鎮連著下了幾天的陰雨,今天天氣才稍稍放晴。


 


有微風在吹。


 


女孩兒扁著嘴,眼圈紅紅的。


 


那大黃狗掙脫了狗繩,跑到女孩兒的腳下,尾巴搖得歡快。


 


女孩兒蹲下來,把狗抱到懷裡,使勁兒揉它的腦袋。


 


「好啦,等姐姐下次回來看你。」


 


那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女孩兒捏了捏書包帶子,走過來。


 


抬頭,露出一個笑意盈盈的淺笑。


 


「我們走吧。」


 


瞥了眼她泛紅的眼眶,手捂著嘴,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沙啞的。


 


「走吧。」


 


……


 


深夜房間裡。


 


麥往頭上一掛,約好了和吳清他們幾個人打遊戲。


 


卻又想到什麼,打開和紀雲白的微信聊天框。


 


單刀直入:【會打遊戲不會?】


 


那端很快回復:【會,不過技術不好。】


 


手指把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我拉你進來,你那個「哥哥」也在。】


 


組隊成功了,最先發現異常的就是吳清。


 


【臥槽!這 ID 沒見過啊,「雲朵的白」看名字就很甜妹。


 


【許格你藏得夠深的啊,以前不從不帶妹子玩?】


 


掃過去一眼,沒理他。


 


是紀雲白先回復的:【大家好,我是許格的同學,技術一般,多一起玩哦。】


 


【好好好,妹妹,哥哥帶你玩。】


 


「張戈你他媽又搶我紅。」


 


吳清不滿嚷嚷的聲音穿過麥重重震在耳朵裡。


 


皺皺眉,

抬手把麥聲音調低,眼睛盯著屏幕:「下路兵線進二塔了,李揚帆你跟我換線。」


 


「臥槽對面打野是韓信人主力吧?」吳清突然怪叫一聲:「這走位絕對是小號。」


 


看著對方的搔操作,懶洋洋地嘖了聲。


 


吳清嚷著嚷著,突然話音一轉:【新來的那個雲朵妹妹,你談戀愛了沒?】


 


【沒有。】


 


【好好學習哈。】


 


吳清電腦公屏上敲完字,又嘴裡碎碎叨叨的在耳邊開麥:「我們學校有個學習特好的女生,跟校外一黃毛混混偷偷去開房了。


 


「上周五跑操,媽的跑著跑著暈了,流了一地的血,把全校校長嚇得不輕,緊急送她去醫院,一查,臥槽,他媽流產了。


 


「那個女生瘦,我們學校校服又寬松,居然沒一個人發現。


 


「她爸媽這幾天天天來我們學校鬧,

課都沒法好好上,就這,學校還不給放假。」


 


「那可得讓許格看好他妹子了,校外那黃毛兒,嘴跟抹了蜜一樣,一般小姑娘很難招架得住。」


 


李揚帆插嘴道。


 


「尤其是學習好的女生,更容易喜歡這種黃毛,不是說缺什麼,向往什麼?」張戈說。


 


「就是就是,別到時候你妹肚子也被搞」


 


放在鍵盤上的五指猛地一伸,重重往鍵盤上「啪」地一拍,冷笑。


 


「操,吳清你他媽少在這兒給我嘴賤。」


 


向後靠在椅背裡,拽下麥往鍵盤上「咣當」一扔,電腦屏幕上瞬間被砸出一連串亂碼。


 


「我他媽今天下午就不爽你了。」


 


下午女孩兒大老遠地把從 W 鎮買的桂花方糕背回家,珍重地交到吳清手裡讓他嘗嘗,這個傻逼嘗了一口說難吃,直接當著人女孩兒面扔垃圾桶裡了。


 


鬧翻了,氣氛便也尷尬了,一時誰也沒說話。


 


紀雲白小窗發來消息:【阮禾是你妹?】


 


面無表情看了眼,在鍵盤上敲下:【不關你事。】


 


又把吳清的微信推過去。


 


【你之前不是說想見見這位「哥哥」,這他聯系方式,你順手加了吧。】


 


【謝謝你啊許格。】


 


直接關閉對話框,注意力一心專注遊戲上。


 


又靜了一會兒,吳清才弱了氣勢回:「你講不講理啊許格,我還沒權利拒絕我不想吃的東西了?」


 


冷冷一哼:「沒權利。」


 


「小氣S你吧。


 


「S妹控,有本事讓你妹以後別談戀愛別結婚,我就不信那男的會事事俱全,你妹萬一受啥委屈了,你有種也能S到人家去。」


 


直起身子坐正,

手重新放到鍵盤上,「咔擦咔擦」敲著字。


 


淡了眉目:「管好你自己,少在背後給我蛐蛐阮禾。」


 


吳清回嘴:「我當然能管好我自己,你能不能管好你未來的妹夫就兩說了。」


 


輕描淡寫一聲嗤笑:「你以為我會讓她有受欺負的機會?」


 


「?什麼意思。」


 


一局正正好結束。


 


「不玩了,睡覺去。」


 


下了線,關了電腦。


 


腳蹬著地,電腦椅一滑,「骨碌碌」轉著輪子來到書桌前。


 


伸手夠到桌上的手機,隨手打開微信。


 


朋友圈那欄,久違地出現了女孩兒的紅點頭像。


 


她居然還會發朋友圈?


 


眉頭新奇地挑了下。


 


託著腮點進去。


 


文案:【大黃!】


 


配圖是一張大黃狗小時候的照片。


 


狗蹲坐在女孩兒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看著隻有六七歲的女孩兒和它並排蹲在一起,稚嫩地比著剪刀手,笑得眉眼彎彎。


 


小時候的阮禾啊……


 


好像還沒見過。


 


點原圖保存了,又順手點了個贊。


 


繼續往下刷。


 


頂部突然彈出經常和自己一起打籃球的五班體委微信。


 


【大學霸,有個高三的妹子想要你微信,那妹子是藝術班的,長得巨牛逼,她專門給我發來一張照片說讓你看看。】


 


照片點都沒點開,譏诮地勾了下嘴角,懶懶打下四字:【不看,不給】


 


回完他消息後,又重新點進朋友圈。


 


往下刷了幾條,女孩兒的那條朋友圈居然不見了。


 


???


 


這什麼操作?


 


直接點開和她的對話聊天框。


 


開門見山問:【刪了幹什麼?】


 


那端可疑地靜了幾秒,別別扭扭地回復:【誰讓你給我點贊的。】


 


???笑了。


 


隨便吧。


 


反正照片也存了。


 


手機往桌上一撂,抓起睡衣往肩上一搭,揉著頭發往衛生間走。


 


沒來由地想起一句話。


 


女人心,海底針啊。


 


-第七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