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餐將近結束,老爸才風塵僕僕地推開家門。


 


他現在升為其所在研究所的所長,每天工作都很忙,全年無休的狀態。


 


林女士吃完飯先上樓工作去,餐桌上隻剩父子二人。


 


「傷口怎麼樣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問道。


 


懶洋洋地託著腮,倦怠的貓兒一樣眯著眼笑:「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傷,又在醫院住了半個月,這期間你和我媽天天找人給我送補品,養也養好了。」


 


「嗯。」


 


他放下碗,抽了張紙巾擦著嘴角,狀似關懷地叮囑:「有時候別學那麼莽撞,多想想家人。」


 


嘴角的笑漸漸淡去,抿了下唇,淡聲道:「那種情況下不允許我考慮那麼多。」


 


他抬眼往這邊看來一眼,躲在鏡片後是一雙凌厲的眸。


 


「看你這得瑟樣,

跟阮禾那事兒成了?」


 


眉目間瞬間掛上如沐春風般的笑意,站起來把算著時間泡好的茶殷勤地推到他面前,話裡的得以高興勁兒藏不住;「你品品味道怎麼樣?」


 


他端起茶杯品了口,眼睛細細地眯起,似乎在仔細地感受味道。


 


很快,他給出了評價:「不錯。」


 


邀功似地接上話:「阮禾找到人本地茶商家裡買的。」


 


他把茶杯「吧嗒」一聲輕放在桌面,咳嗽了聲清了清嗓子道:「我不反對你倆的事。」


 


說著,他話音急轉直下:「但我聽說你開題報告還沒交,你小子,別樂不思蜀把學業給拋到腦後耽誤了正事啊。」


 


眉心微擰,語氣已帶上不悅:「我明天就回實驗室了,誰在這個節骨眼給你告狀。」


 


這場父子餐桌上的談話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他就因為工作被人叫走。


 


倚在大門門框上,看著白色沃爾沃在夜色中揚長而去的車影,興致乏然地打了個哈欠。


 


胡亂想著,老爸這幾年倒是節儉,這輛沃爾沃開了四年都沒舍得換。


 


掌心裡的手機屏亮起,是導師發在師門裡的群聊消息。


 


【@所有人,明早八點開組會,預計組會時間六個小時,大家記得吃早餐。】


 


緊跟著第二條消息也送進來


 


【@許格,明天你第一個匯報。】


 


屋內屋外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倚在門口,光明與黑暗的交錯地帶。


 


漂亮深邃的眉眼被手機屏幕燈光照亮。


 


眼底映著屏幕上的黑色小字,眉心慢慢地蹙起,不滿地嘖了聲。


 


悠悠抬指,鍵盤上敲下兩字:【收到】


 


手機放回兜裡,雙手插兜走上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


 


林女士屋內的燈光透過門下的縫隙泄出來。


 


腳尖一轉,準備去她房間找她聊聊天,手卻在抵在她門上的那一刻定住。


 


從她屋內,傳來一道極輕極輕柔的嗓音。


 


「這幾年大家都很難,你的情況許格跟我說了。


 


「阿姨也愧疚,這幾年也沒有主動去 H 市探望過你。


 


「沒事的,沒事的,阿姨不怪你了。


 


「等得闲了,大家一起吃個飯,坐下好好聊聊。」


 


剩下的聽到這裡就沒再繼續聽了,抬腳離去,轉身推開屋門。


 


打開電腦,鼠標光標移到完成一半的開題界面點開。


 


身子向後放松地仰靠進座椅內,抬手把脖子揉得「咔擦」「咔擦」響。


 


打開手機微信界面,給她發去消息。


 


【忙什麼呢?


 


她那端很快回復過來,文字很輕快。


 


【我剛給林阿姨打電話了,林阿姨說要跟我一起吃頓飯。】


 


透過這段文字,可以想象到她在那端的表情有多麼得意、多麼驕傲:【等五一放假我將去京一趟。】


 


【對了。】


 


她甩來一個旅行團的鏈接:【我們七月去呼倫貝爾玩怎麼樣,我看這個團評價不錯。】


 


隨手點開她發來的鏈接,上下翻動著略略掃了眼。


 


眼角漫著一點兒惡劣的笑意。


 


酒店不錯,風景挺好,挺適合幹那事的。


 


拇指指尖抵著唇畔,給她發去:【行。】


 


【他們說兩人剛開始交往時一定要出去旅行一次,這樣能看出很多問題,比如對方是否是個有計劃的人,或者走路很累很累的話會不會朝另一半發脾氣,或者我想去某個地方但你不想去的話你會選擇怎麼辦……反正就是能暴露挺多問題的。


 


一直在興致勃勃地選酒店,最好能選個落地窗、風景佳、視野好的酒店。


 


床要大一點、舒服一點的。


 


直到她發來一句:【你怎麼不回我消息啦。】


 


慢悠悠把酒店鏈接甩她:【看酒店呢。】


 


【酒店不是問題,跟你在一起我不挑的。】


 


小孩兒拌嘴一樣故意反駁她:【別的都好說,但酒店是個大問題。】


 


她在那端發來一個問號。


 


唇畔勾起一抹狡詐的笑:【我們可以一邊在落地窗邊看風景一邊嘗試新的姿勢。】


 


那端詭異地靜了很久。


 


久到自己以為她不會再回消息,這時她突然發來一張圖片。


 


是她的腿。


 


自從女孩兒搬過來和自己一起住以來,家裡面的床單被褥就都換成她喜歡的白色碎花布料。


 


一雙筆直的腿伸展在綴著紅櫻桃的白色床單上,細蔥段似的白又嫩,在燈光下散發著瑩潤誘人的光澤。


 


所有血液瞬間湧往頭皮一處,帶起一陣炙熱難耐的痒從尾椎衝上後背。


 


手指下意識往保存鍵移。


 


然而對方的手速比自己更快,馬上將這張圖片撤回。


 


後面緊跟著對方一句洋洋得意的話:【晚安】


 


【保存失敗】的字樣躍出屏幕。


 


???


 


咬牙切齒一個電話給她撥過去。


 


女孩兒接通,故意清了清嗓子,嗓音很軟地撒嬌:「許格同學,請不要在這麼晚給我打電話打擾我睡覺。」


 


閉眼,暗暗吸了幾口氣,極力壓下體內蹿動的火,沙啞著嗓音開口:「不許睡,陪我聊聊天。」


 


她的聲音很狡黠,把自己的頑劣學得入木三分:「你多忍忍,

晚安,我要睡了。」


 


有些回不過神地盯了會兒手機界面。


 


黑乎乎的屏幕映出自己泛紅的眉眼,宛如紅色的油墨在眼尾拉出長長一筆。


 


從舌尖擠出一聲「操」。


 


手機撩上桌面「啪嗒」的一聲響。


 


想了想,就這樣放過她不甘心,又拿起手機敲下。


 


【你等我回 H 市。】


 


發完這一句,手機毫不憐惜地扔到桌上,起身拐向浴室.


 


很快,冰涼的水流從花灑直直地衝下。


 


在浴室地面的瓷磚上迸濺開無數水花。


 


2


 


熬到凌晨六點才把早上要匯報的材料和數據整理好。


 


手捧一杯冰美式,叫了個滴滴來到學校。


 


自己請了近一個月的假,一個月沒進實驗室,導是知道這件事的。


 


都這樣還讓自己第一個匯報,擺明是要給自己下馬威。


 


站在實驗室門口,仰頭把手裡的咖啡一飲而盡,「啪」地捏扁扔進垃圾桶內。


 


往外拽了拽衛衣領子,最後確認一遍藍牙耳機電量。


 


手推開屋門,一聲嗤笑。


 


看來今天這頓罵少不了了。


 


Q 大卡碩博畢業卡得很嚴,學分要求修滿 40 分,期間需要發表一篇二區以上 SCI,學位論文需要明確解決一個方向小問題。


 


自己學術成果稱不上多,但也不算少,上學期發的 PRL 能順利保自己畢業。


 


師門組會,碩博生都在,沒人敢輕易請假。


 


自己這一個月沒做實驗,但也並非奸懶讒猾偷闲度日。


 


去 H 市的那段時間,整合了之前的實驗數據,熬了幾宿發了篇一區的核心。


 


把導放一作,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居二作。


 


於是這次組會上把這篇論文以及最近這段時間看的論文粗粗講了下。


 


用時不過半小時。


 


但這顯見地引起對方的不滿。


 


他坐在臺下,銀白的短發整齊地向後疏攏,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恨鐵不成鋼道:「你這腦子再勤快點就是國家不可多得的人才,怎麼一天天隻想著談戀愛,不把心往實驗上放放呢。」


 


視線正放在身後的大屏 PPT 上,正擰眉確認著屏幕上的材料具體參數數據。


 


聞言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我戀愛腦老師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臺下哪位心大的師弟噗嗤笑出聲來。


 


導怒而回頭:「你還有臉笑,人研二了一篇 PRL,兩篇二區、兩篇一區 SCI,

你要讀到研二能發一篇二區我就心滿意足了。」


 


師弟臉上的笑意倏然一收,訕訕低下了頭。


 


目光無動於衷地從導的臉上滑過,修長的指在操縱臺上的鍵盤上一敲,關掉 ppt。


 


導師的語氣緩了緩:「行了,你最近也不用忙別的,把四月底 S 市物理論壇的參賽論文數據再通過實驗驗證下,一周內把改完的初稿給我。」


 


組會結束,已是下午兩點。


 


待人走完,書包往肩上一甩,最後一個走出教室。


 


沒走出幾步就聽見導在身後喊自己名字的聲音。


 


回頭一看,他正站在教室門口朝自己擺手。


 


腳步頓住,側身站在原地,回頭等他。


 


他很快追上來與自己齊平。


 


眉一挑:「你真沒讀博的想法,你成果夠了,博士就是你一個申請的事。


 


無辜地揉著鼻子:「上了二十幾年的學,在學校呆膩了。」


 


他雙手背後,鋒利老道的眸直直看上來:「你多發點文章,博士畢業進高校幾十萬的安家費,真沒動心?」


 


嗤笑一聲:「幾十萬塊錢而已,不管是我爺爺還是我爸爸還是我都不會把這點錢放眼裡。


 


「讀博太苦,我不是我爸,我並不喜歡科研,當初保研也是被我爸逼的。」


 


他問:「那你以後準備幹什麼?坐吃山空,當一個混吃等S的富二代?」


 


聳了下肩:「既然可以混吃等S,為什麼我非要沒苦硬吃?」


 


此話一出,對方臉色剎那變了。


 


這些老一輩的教授,一般都有科研鑽研精神和文人風骨在,瞧不起現在躺平的社會風氣,他們信奉自我打拼、自我奮鬥,骨子裡有一股拼勁兒和幹勁兒。


 


不正經地笑了下:「開玩笑呢,我真在家坐吃山空那真要應了那句富不過三代。


 


「我畢業後應該會回 S 市,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是在那裡長大的,而且那裡離我女朋友的家也近。」


 


對方的臉色和緩了些:「我不勸你,我讓你爸勸你,S 市有一家很厲害應用物理研究所和光機所,那裡要求博士,你當然可以考慮一下。」


 


二人走到實驗樓門口分別。


 


最後看了眼導師的身影,咂摸了下嘴,轉身往校外拐去。


 


餓S了。


 


校外吃飯去。


 


不是飯點,餐館冷清清的人很少。


 


點完餐剛坐下,手裡還在掰著一次性筷子,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


 


「班長?」


 


3


 


微微愣了下。


 


似乎從高中畢業後,

已經很多年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一個背著棕色布包的女聲出現在自己眼前。


 


臉上的表情欣喜又興奮:「真的是班長你啊,這麼多年,感覺你都沒怎麼變過。」


 


掀了睫,抬頭朝對方看去。


 


嗯,一張很熟悉的臉,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想不起來嗎?我楊曉桃,高三的時候問過你題,你扔給我一張物理試卷。」


 


想起來了。


 


那次女孩兒站在窗外給自己送糖來了,還問她要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