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格。」
那端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緩緩嗯了聲。
喉結上下輕滾,已有酸澀哽在嗓子眼。
拐上五樓,濃煙滾滾。
從口袋裡掏出湿帕子捂上口鼻,腔調故作懶洋洋的:「在呢。」
「你在幹什麼?」
她問。
她的背景音是火焰燃燒呲呲啦啦的聲音,以致她自己的聲音夾雜其中,尤其微弱。
心無可抑制地緊揪起來。
勾起唇角,故意逗她:「想我了?」
那端的她切了聲:「誰想你了,你少自戀了。」
俯身,腳步極快地穿梭過黑煙,遠遠地看見 506 房門前幾道明黃色的身影。
「許格,你說人S後會去哪裡?」
唇微微動了動,
輕聲安撫;「不知道呢。」
門鎖因為高溫擠壓變形,消防員正在用工具撬開。
其中一人回頭看見自己,面罩下的眼睛瞬間瞪大。
「你不要命了!」
他動著唇形,無聲地訓斥:「快點離開!」
手機稍稍拿遠了些,被湿毛巾捂住的口鼻,隻有一雙眼睛露出。
眉頭往下輕壓,輕輕地微笑:「我的愛人在裡面,我得來救她。」
牢不可破的把手在消防員工具的切割下終於斷掉,搖搖欲墜的門框隻差最後臨門一腳。
上前一步,「讓我來吧,她肯定第一眼就想看見我。」
「嗵」的巨大一聲,門搖搖晃晃著倒下去。
一片煙霧灰塵中,手機放過嘴角,輕聲細語道:「阮禾,我不會讓你S的,我來找你了。」
衛生間門框縫隙塞滿了湿毛巾,
用力踹開。
一眼看見躲在角落,滿臉灰塵的她。
她坐在地上,手臂抱著蜷縮的腿,電腦在她懷中。
下巴放在膝蓋,沉默安靜地垂著頭。
聽見動靜,她一點點抬起眼,看見是自己,眼睛瞬間驚詫地放大。
上前輕松地抱起她,下巴輕碰上她的額頭。
不停留地抱著她往外走,語調悠揚輕快,
「就說我會來找你吧。」
鄭重地把她交給門外等待的消防員。
往外撤退的過程,即使不用專門去看,也能留意到她柔和漆黑的目光始終跟著自己。
撤退到安全地帶,醫護人員爭先恐後湧上來。
人群將她包圍。
圍得水泄不通嚴嚴實實的人群中,一隻帶煙灰的手從人群縫隙裡伸出。
那手生得纖長,
髒撲撲地帶了點兒灰。
心領神會地上前一把握住,她反手一抓與自己五指緊扣。
7
縱火案的兇手是魏峰,當初在拐角裡刺傷自己的人也是他。
他退學後離家出走,幹了很多雞鳴狗盜的事,為躲避警察搜捕一路流浪來到 H 市。
或是住在橋洞底下或是住在墳頭或是住在山裡,行蹤不定,一般人很難發現他的蹤跡。
那晚他刺傷自己後棄刀而逃,在郊外的山裡躲了幾天。
偶然刷到高中同學和紀雲白合照的朋友圈,心生歹念,跟蹤了幾天紀雲白後撞見她和男人一起出入這酒店。
佔有欲自尊心作祟,一怒之下買了桶汽油策劃了這場慘無人道的縱火案。
太陽從水平地面線上躍出,金燦燦的光線刺破籠罩 H 市許久的烏雲。
整個天就這樣亮了起來。
一點橘紅色調從天的盡頭拉出來了一點,滲進了天的盡頭那條乳白色狹帶上。
「哗啦啦」一聲推開病房窗戶,於是窗外混合著泥土、樹木和野花香味的空氣清新爭先恐後撲了進來
她靜靜躺在病床上,目光追隨著自己,葡萄一般烏黑圓潤的眼睛裡隱著一點兒澄澈的光亮。
她很幸運,剛好躲在了唯一一間沒有被火侵襲的衛生間。
湿毛巾塞住門縫隙的情況下,她沒有出現一氧化碳中毒現象。
醫生給她全面檢查了身體,喉嚨吸入濃煙發紅發腫,腳踝一小片的燒傷。
冰涼的燒傷膏擠在食指上,從被子裡輕輕拉出她纖細潔白的腳踝,骨節處一小片的輕微潰爛。
醫生提前給她處理好傷口,剩下的燙傷藥膏每天定期塗抹就行。
細膩湿潤的藥膏細細地擦在她傷口處。
躲在被子下的女孩兒雙手揪住被領小口地嘶了聲。
「還挺疼的。」
順手捏了把她光滑緊實的小腿肚:「下次再不要命跑火場疼的就不隻是小腿肚了。」
她自知做錯了事,半張臉埋在被子下,小聲地嘀咕:「這不是電腦在裡面嘛。」
在她床頭坐下,籤過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嚴肅道:「東西能比人命重要?」
她撇了下嘴,身子又往床外挪了挪,雙手抱上自己的腰,頭埋進自己的膝蓋上:「知道了,沒下次了。」
屈指往她光潔的額頭上一敲,正色道:「還想有下次啊你。」
她把臉露出來,狡黠又溫暖地眨了下眼,潔白整齊的貝齒微微露出:「你上來,抱抱我。」
利落地脫鞋,掀被上床,和女孩兒面對面躺下。
四目相對,
她睫毛彎彎,一雙清澈的眸潤而亮。
忽然一陣栀子清香飄來。
她伸頭,微涼柔軟的唇輕貼上自己的唇。
雙手抱著自己的腰,眉目藏著不好意思的羞赧緋紅:「辛苦你了啊,衝進火場救我。」
一隻手搭上她的細腰,一隻手輕柔地摩挲著她的側臉臉頰,輕抬下巴,一下沒一下地在她唇上咬著,拖著腔調,很欠地說道:「不辛苦,知道你很感激本少爺,以後補償回來就行。」
「嗯,行。」
她毛絨柔軟的腦袋拱在自己肩頸,慢慢地說道:「其實那一刻都不抱生的希望了,我還以為你在京,沒想過你會來的。」
太陽逐漸地爬上雲層,朗日高懸,病房裡投下一片燦爛明亮的光影。
她的聲音起先小小的,繼而堅定地鄭重了起來。
「你應該不記得了吧,
你高一陪我回 w 鎮時,我向你告白說的話。
「我說這種青少年青澀的愛戀根本沒辦法與成年人那種轟轟烈烈生離S別的愛情比。
「現在隻慶幸啊,年少的懵懂暗戀是你,成年後生S相依的轟烈愛情也是你。
「一直都是你啊。」
微涼的拇指摸著她柔軟溫熱的臉頰皮膚,身心放松地閉著眼,說了聲我記得,我知道。
你說過的所有話我都記得。
你的所有心意我都知道。
情竇初開的懵懂青春期被你的青澀稚嫩填滿,我看著你一點點長大,。
後來分別,記憶裡的點點滴滴都有你的身影。
時光在彼此錯過的這幾年間,悄悄在心底種下了比青春期更綿長更堅定的情愫。
再重逢時已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大人,會學著用成年人的方式去愛你。
這種愛情比成年後才相遇的人更好磕的是我早已默契地把你所有下意識的習慣都刻進骨子裡。
你皺皺眉我就知道你在苦惱什麼。
眨下眼就知道你在表達什麼。
你流一滴眼淚就知道你為什麼而哭泣。
……
所以——
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兩小無猜青梅竹馬更好磕的存在了。
8
半年後。
W 鎮。
「吱紐」一聲推開大門,一腳跨過門檻踏進院子。
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金黃色的小花星星點點地綴在綠油油的枝頭,濃鬱甘甜的桂花香氣絲絲縷縷地幽纏在這四四方方的小院裡。
另一顆桃樹開始落葉,蕭蕭而下,
在地上鋪了金黃厚厚的一層。
躲在廊檐下露著肚皮曬太陽的橘貓,見院子裡進了人,懶散地甩了兩下尾巴後又眯眼小憩去了。
在它面前蹲下,揉了把它頭上油光水滑的皮毛,笑道:「你這日子倒過得挺舒坦。」
那橘貓懶得搭理人,翻了個身子,四腳朝天,柔軟的肚皮裸露在外。
倦怠地張大了嘴,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手機叮咚一聲響,是導師給自己發來的微信。
「申博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我手裡有兩個博士生的名額,其中一個留給你。」
記憶被拉回至四月份的某個晚上。
導師親自給自己老爸打了通電話說了下自己的情況。
那晚父子二人在樓頂,談了一夜的話。
他說:「這是一個浮躁的時代,明星比科學家更受萬人敬仰,
追名逐利沽名釣譽的人比安靜搞學術的人生活得更滋潤。
「即使如此——
「我仍希望你能保持初心,踏踏實實靜下來搞科研,你很聰明,從小到大每一位教過你的老師都是這樣評價你的,你不應該把你的腦子浪費在搞錢上。」
他斟酌著話語:「事實上,你知道的,我們家不缺錢,所以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你能做一些對國家對這個社會有用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們這個國家一路走過來一路發展過來很不容易,大國崛起的背後是無數個默默犧牲奉獻的人才,科技突破西方的重圍需要無數人的努力,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讓你走科研的道路。」
陽光明媚,融融地照在臉龐上。
修長的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打。
【好,我這次回京後就會整理申博材料。
】
他發來一句:【孺子可教也。】
笑笑。
不再回復,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拎起牆角的逗貓棒,「叮咣」「叮咣」地上下甩動。
那大胖橘伸長了身子往上撲。
手託上腮,喃喃自語道;「也不知道她的互聯網大賽怎麼樣了。」
話音剛落,木門再次被人推開。
笑意盈盈的女孩兒懷裡捧著一個金燦燦的獎杯,步伐輕快愉悅地走了進來。
「一等獎。」
她得意道。
扔下逗貓棒,讓那橘貓自己一邊玩去。
起身朝她走去,接過她手裡的獎杯仔細地端詳著,很給情緒價值地誇獎。
「怎麼這麼厲害了。」
「那是。」
女孩兒不住地得瑟起來:「不過人外有人,
我才一等獎,特等獎的那個人更厲害我跟你說許格,超級厲害,令我導師都瞠目結舌的程度。」
一手拿著獎杯一手牽著她慢慢走回屋內,聽著她講述現場情況,眉間始終溢著一抹柔和的笑意。
「這麼多高手啊。」
她輕哼了聲:「可不是。」
獎杯放在桌上,轉身面對她:「我也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我要讀博了。」
女孩兒似乎並不驚訝這個消息,轉身喝了杯水:「能猜到,你高中時就很聰明了,這麼好的腦子是要上交給國家為國家做貢獻的。
「再說——」
她撲進自己懷裡,眉眼亮晶晶地笑著:「讀博也不影響結婚不是。」
雙手回抱住她,眉梢一挑:「說起這個,我們周末去看房子吧,還在 S 市怎麼樣。」
她疑惑地眨眨眼,
濃密的睫羽輕快地上下飛舞:「什麼房子。」
低頭含住她柔軟飽滿的唇瓣。
回答在這個纏綿的吻中逐漸地模糊。
「新婚房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