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崇寧元年二月,容貴妃誕下一女。
三月,尉遲家因擊敗敵軍有功,尉遲大將軍被皇上冊封為西北王。
皇上很喜歡這個孩子,足月時便封了昌平公主,他常常去未央宮探望,因此一時間容貴妃風光無限。
念兒也很開心,她終於有一個妹妹了,也常常纏著我帶她去看小嬰兒。
四月,眾臣接二連三上書,懇請皇上選妃,皇上奈何不住,隻得同意秀選。皇後為此忙得不可開交,皇上不得已同意她再找一人協助。
我和貴妃要帶孩子,淑妃正在養胎,寧寶林位分不夠,於是皇後無奈之下去找了一回珍妃。
這回倒讓朱錦渝得意了半天,她興致勃勃地想這次選秀挑幾個智商和她旗鼓相當的妃子,按照她的話說,宮鬥嘛,勢均力敵才有意思。
容貴妃已經顧不得罵她蠢了,
照料孩子讓她手忙腳亂,我頭一回看見高傲的孔雀眼中的柔情。
月底時,秀選浩浩蕩蕩地舉行。
珍妃好歹也認認真真協助了皇後娘娘不少,到最後竟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進去挑選秀女的資格,氣得她在自己宮中上蹿下跳,摔了不少好東西。
我突然很認可朱家把她送到宮裡來了,否則按照她這個頭腦,萬貫家財都要敗光。
這次一共選了七位女子入宮,皇上隻選了兩位助他上位的功臣之女,其餘都是皇後娘娘考慮到世家大族的格局替皇上拿的主意。
新晉的嫔妃第二日來鳳鸞宮請安,我打量著這些妹妹們,真是一個賽一個水靈。
皇後首先是立規矩,一是謹守宮規,二是切莫爭風吃醋,傷了和氣。
末了,皇後還添了一句。
「皇上子嗣尚且不多,各位妹妹要謹記,
給皇家開枝散葉是最重要的。」
她說這話時,眼底分明閃過幾分落寞。
皇後其實也才廿六年華,皇上與她相敬如賓,每逢初一十五也在鳳鸞宮留宿,但她的肚子卻瞧不見一點動靜。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自然是最愛他的。又承擔著家族的重任和後宮的紛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皇後娘娘如何不會心酸呢?
此時此刻,我對她生出幾分敬意和憐憫來。
貴妃沒來請安,淑妃在養胎,珍妃便要揚起頭大放光彩了。她嘰裡呱啦對著新晉嫔妃們說了一大堆示威的話,字裡行間還有收跟班的意味。
性子軟一些的姑娘被她這套說辭嚇得臉色蒼白,我和小寧苦笑,這後宮有她朱錦渝在可真是雞犬不寧。
天漸漸燥熱起來了,人也變得不安分。
四月最後一天,鍾粹宮傳來淑妃早產的消息。
皇上早早下了朝,皇後已經打點好產婆和醫女,甚至連太後都火急火燎地往鍾粹宮趕。
幸而並無大礙,淑妃還成功誕下一子。
這是皇上第一個兒子,尊貴無比。
皇上很高興,賞了很多珍貴的補品給淑妃,又提拔了淑妃弟弟的官職,連帶著鍾粹宮上上下下的月例都多了一倍。
太後是最高興的,幾乎天天都在鍾粹宮。我和小寧去探望淑妃和小皇子,太後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
太後從來都不與其餘妃子言笑,甚至對著念兒和昌平也並不喜愛。我原以為她隻是不喜歡小孩子,可如今見了,我才知道偏頗。
我出身卑微,她自然瞧不上念兒;容貴妃在她眼裡囂張跋扈,更加不待見昌平公主了。當然,更多的是兩個孩子和她並無任何血緣關系,所以也正常。
我心裡突然揪得很,
宮裡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皇上來看念兒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我並不得他青睞,念兒終究不是親生,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麼辦呢?
晚吟姐姐,見過念兒託付給我,是最好的出路嗎?
2.
接下來的日子,宮裡時而很平靜,時而又冒出一些雞飛狗跳的事來。
比如貴妃想給昌平公主喂點酒,被遠道而來的尉遲夫人臭罵了一頓;比如念兒天天跑去未央宮非要和昌平義結金蘭,被拾翠毫不留情拎了回來。
但更多事離不開珍妃的「謀略」。
今兒這個宮女落了水,明兒又那個地位嫔妃食物中毒,總歸都是些芝麻小事,可偏偏撒了一地芝麻。
每每請安時,我總看見皇後娘娘愁眉不展,一副頭疼的樣子。
聽宮人們說,一來皇上和薛相在朝堂上產生了分歧,對皇後也淡了不少;
二來隨著大皇子的降生,薛家也給了皇後不少壓力。
「再加上珍妃時不時在後宮添亂,皇後不煩心才怪呢!」
「我聽說啊,她宮裡那不得聖恩的陳美人,都不知被整得多慘。」
「珍妃不成氣候,還是淑妃娘娘風光,背後倚杖太後,又有皇子傍身,自己還深得陛下盛寵。要我說啊,都快壓過皇後娘娘了。」
「可不是嘛,都說生了孩子的女人不水靈了,可我瞧著皇上還是最喜歡翻鍾粹宮的牌子呢!」
我在院裡種花時,有些闲言碎語也傳到我耳邊來,說是皇子可比公主金貴,出身高貴的娘娘比出身卑微的嫔妃可靠,再不濟,也得有些寵愛在身上呀……
聽到這,我的心冷了半截。我嫁給皇上已經五六年了,什麼惡毒的語言沒聽過,早就不為所動,可他們偏偏還敢妄議念兒。
我拂了拂身上的泥灰,招了拾翠過來。
「拾翠,新來的幾個宮人不大懂規矩,你便好生教教他們,議論主子是何下場吧。」
「是,昭儀娘娘。」
一片落葉悠悠然飄在我衣裳上,我輕輕地將它捏碎,枯黃的葉發出了窸窣的聲音。
快入秋了,天該冷了。
3.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這一年的秋風刮得很早,長樂宮的銀杏樹一夜就變得黃燦燦。
我種的菊花也開苞了,為了泡一壺甘香的菊花茶,我忙得不亦樂乎。
拾翠扭扭捏捏來找我,說想求我一件事。
「怎麼,你看上誰家俊俏的小侍衛了?」
我打趣的問她,她急忙擺擺手,說是想求我代寫一封信,寄給家人。
拾翠的娘親早逝,
父親再娶後就將她送到宮裡來了,哪裡還有什麼家人。
拾翠說,自己還有一個胞妹,前陣子託老鄉找著了音訊,因此想聯絡一下,畢竟是這世上唯一值得牽掛的人了。
一入宮門深似海,自然會斷掉家人情分。
我也有許久未曾見到爹娘了,隻有得了恩賜或懷了龍胎才能相聚。夜裡我時常在想,爹爹可還愛喝酒?醉後是否還會胡言亂語?娘親應該還和從前一般,美豔動人吧?
自從去年除夕後,二哥也盡量不往長樂宮經過,他說害怕,有些人隻需遙遙一眼,便難斷相思意。他不知道的是,小寧常常攀高樓,隻為了遠遠眺望一次那模糊的身影。
他不來見我,我自去尋他。
我約了他南城牆相見。
二哥向來是個守約的人,那日風很大,拾翠扶著我登臺時,二哥就筆直地佇立著,
像一棵沉默不語的白楊樹。
我先問了家中近況,二哥說一切安好,隻是爹娘很掛念我。
「那你呢,二哥,你上次送娘親的信給我,信裡說爹娘給你物色了一個姑娘呢。」
二哥苦笑了,說自己準備前往沙場,西北的風或許能讓自己忘了一些事情。
「我本就該孑然一人,又何苦做那姑娘的春閨夢裡人?」
「就非要去西北不可嗎?」
我揪緊了裙擺,其實自己有私心,想留一個親人在身旁,戰場S戮又是何其殘忍?
「嗯,你放心,昭儀娘娘,我已經打點好,會有人替你送信。爹娘也已經應允了,有大哥和三弟在一切無妨,我過幾日就要啟程。」
他好像很灑脫,把離別輕輕揉進了風裡。
「二哥,你很久沒叫我花妹兒了。」
「娘娘,
我若在你面前放肆,怕有朝一日在其餘人面前也會克制不住自己的,還望你原諒。」
哪有其他人,他隻是為了某個人困住了自己。
看我委屈的快哭了,二哥伸出了手,想像從前一樣摸我的頭,卻又硬生生凝固在空中。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陪他往南看,是故鄉,也是過往。
這宮中歲月漫長而寂寥,一生的相思卻隻願寄一人。
皇上如此,貴妃如此,長清如此。
我們都如此。
4.
宮裡頭的日子過得極快,轉瞬又是年末。
雪像往年一般大,若不抱著手爐,我也覺著寒氣逼人。搬來京城七八年了,我都快忘了江南的冬是何模樣。
今年的宮宴比往年要熱鬧許多,不僅嫔妃增多了,聽說燕王也來了。
燕王李祁玉,
是先帝的遺子,太後的嫡孫。
他是個闲雲野鶴的王爺,常年在外遊山玩水。容顏絕滟,貴氣風流,想來也是京城無數女子的夢中人。
我瞧見有許多年輕的女子都望向了燕王。
容貴妃在旁邊啃羊腿,一臉不屑。
「跟沒見過男人似的,我可覺著他們姓李的長一個樣。柳含筠,收起你那口水。」
「啊,你胡說什麼呢,我隻是想吃他桌上那盤豬蹄子,看著比我這好吃多了。」
看著我憤憤不平地吞了一隻滷鴿,貴妃那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
「柳含筠,你可真是一個可愛的蠢貨。」貴妃萬般嫌棄地將自己桌上的豬蹄替給了我,「吃吧吃吧,你也就這點能耐了。來來來,幹上一杯。」
「今天少喝點,別醉了。」
我搖搖頭,說我今日沒有帶宮女來。
拾翠這幾天有些咳嗽,我便讓她歇著了,其他宮女我用不慣。
「咦,你那個形影不離的翠果呢?」
「……貴妃姑奶奶,人家叫拾翠,你這幾年白混了。」
「一孕傻三年,你我同是當娘親的人了,互相諒解些。」
貴妃說這話時,還故意拉高嗓子,讓皇後那邊瞟了幾眼。皇後仍端坐在高位上,淺淺笑著,似乎並不在意貴妃的話。
宮宴就這樣熱熱鬧鬧的結束了,皇上賞了三個孩子壓歲錢,抱著大皇子牽著淑妃走了。
自從生了皇子以來,淑妃是愈發得寵了,風頭蓋過了所有人。都說生孩子很是耗盡女子容顏,可我每每瞧見淑妃,總覺得她比從前還容光煥發。
回宮的路上,念兒有些不悅。
「娘親,父皇好像很喜歡皇弟,自從有了皇弟後,
父皇就很少來看念兒了。父皇是不是不喜歡念兒了,是因為念兒不乖嗎?」
她撅著小嘴,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得我心都要化了。
「念兒很可愛的,父皇怎麼會不喜歡呢?」我俯下身子,捏了捏她的小臉蛋,「那娘親問你,你是喜歡冰糖葫蘆還是龍須糖呢?」
念兒很認真的思考了一番,很認真地說,「我喜歡冰糖葫蘆,也喜歡龍須糖,我能兩個都喜歡嗎?」
「當然可以呀!你父皇也是如此,他兩個都喜歡,隻不過父皇很忙很忙,對待喜歡的人或事隻能同時應付一個。他沒辦法像念兒一樣,吃完冰糖葫蘆還有胃口再吃龍須糖,可並不代表父皇心裡不喜歡你呀,你看父皇今天賞的壓歲錢,比弟弟妹妹們都要多呢!」
「我知道了娘親。」念兒點點頭,問我明天能不能又吃冰糖葫蘆又吃龍須糖。
「今天念兒表現很好,
那就破例都吃吧!」
「耶!娘親最好啦!」
念兒從我的懷裡脫出,像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往前衝。
我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欣慰,那個從前在我懷裡皺巴巴的虛弱的小嬰兒,轉眼間就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小公主了。
因為有她的作伴,我才覺得這深宮並不太寂寞。她就像老天爺給予的禮物,讓我的生命更加完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好母親,我沒有晚吟姐姐的才華和柔情,也沒有貴妃的家世和美貌,甚至不如淑妃能為孩子博得皇上和太後的喜愛。
忽然,我瞧見宮牆上掛著的冰錐,正飛快地往下墜。
「念兒,小心!」
我飛撲過去,將念兒攬在懷裡。
冰錐重重地砸在我肩上,一瞬間疼痛蔓延。
我隻看見念兒臉上的驚慌,
便疼得直昏過去。
5.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爹爹從戰場回來,娘親喜極而泣。
我們一家團圓,我在爹娘和哥哥們的庇護下快快樂樂地長大了。
雖然田裡的太陽有些曬人,但我還是勤勤懇懇地插秧種豆。鄉親們都誇我淳樸能幹,誰娶了我就是天大的福分。
後來爹爹將我許配給了殷叔的兒子,那個同我一樣的插秧好手。紅蓋頭掀起時,我倆笑眯眯地喝了合卺酒。
他逢人就說鐵花是我的好媳婦,我也因為有一個好夫君而得意洋洋。
但夜裡半夢半醒間,我總覺得身邊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
我苦思冥想,一張模糊的小臉出現在我眼前。可是,我怎麼也睜不開眼,看不清眼前的人兒。
直到小人兒開了口,
是個奶聲奶氣的女娃兒。
她叫我什麼?
娘親?
對了,我有一個孩子。
念兒,我的念兒呢?
我猛地一睜眼,才驚覺這是一場夢。此時此刻我正躺在軟榻上,屋裡的銀炭燒得很暖。
「主兒,你終於醒了,可嚇S我了。」
拾翠正坐在床前,一臉擔憂的模樣。
「拾翠,念兒呢?她沒事吧?」
我想起身,肩上卻傳來一陣撕裂的痛。
「小公主沒事的,反倒是你,好好歇著吧。」
拾翠輕輕地將我按下,說我昏睡了一天一夜。念兒沒什麼大礙,隻是受了點驚嚇,又哭了一晚上,這時正由奶媽帶在偏殿睡著呢。
「醫女來看過了,傷得有些嚴重。但所幸被發現的早,沒有傷及筋骨。」拾翠一邊給我喂藥,
一邊給我捋來龍去脈,「都說了讓我陪你去你偏不,這不出事了?」
我淡淡笑了,是我疏忽大意。但隻要念兒沒事,什麼都無所謂了。
「明日醫女還會來給主兒上藥。」拾翠遲疑著開口,「我想你應該很想見一見她。」
「為什麼?難道她長得跟天仙似的?」
「她很像,一個故人。」
6.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宋绾,在滿天飛雪的冬日裡。
我抱著湯婆子,裹著厚重的毛毯,半躺在貴妃椅上,念兒正由幾個宮女帶著,在院裡玩雪,我一邊喝著熱粥一邊看她們玩鬧,忽覺安逸。
宋绾撐著一把紙傘,提著陳舊的藥箱,踏雪而來。
漠漠梨花浪漫,紛紛柳絮飛殘。
她站在雪地裡,看著眼前嬉鬧的光景,盈盈笑著,好似一株凌霜傲雪的青梅。
與君初相識,似是故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