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恍惚間,點點飄雪化作了片片槐花,洋洋灑灑落在我身前。我想起她在春光裡笑得很明媚,她教我寫字,為我煮茶,在我人生中留下短暫而濃重的一筆。
以至於宋绾站在我跟前時,我都沒注意。
宋绾給我上藥時,我細細端詳著她的外貌,眉眼有七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個是柔情似水,溫婉如玉,可宋绾隱忍內斂的外表下分明藏著不可摧折的驕傲。
「娘娘,奴臉上是有什麼東西嗎?」
宋绾茫然開口,我才發覺失了禮。
「沒有,隻是我瞧著你很是眼熟,難免多看了幾眼。」
「娘娘,我同你一樣,是江南水鄉的人。」
宋绾莞爾笑了,
像一朵純潔的山茶花。
於是我忍不住與她聊了很多,江南哪裡人士?年歲幾許?是何時入宮?
宋绾都一一答與我聽,不知不覺藥就上好了。她還囑咐了一些要注意的事,可我卻意猶未盡,總想再說些什麼。
「娘娘,明日我還來上藥,到時候再與你洽談。」
宋绾收好藥箱,向我行禮。
我看著她的身影又漸漸消散在雪色裡,像浮生一場夢。
她好像從未離去。
7.
崇寧二年,是風調雨順的一年。
這一年長樂宮的海棠花開得極美,念兒長高了不少,粉撲撲的臉蛋比花還招惹喜愛。
她快五歲了,已經識得筆墨紙砚,能提筆塗塗畫畫了。
按宮規,公主年滿六歲才能去上書房念書,不過念兒早慧,我便也過了番夫子的癮。
「李-承-晚」
念兒拿起筆,歪歪扭扭在宣紙上寫好自己的名字,抬頭問娘親的名字是什麼。
如今我也能寫得一手端正的簪花小楷了,我在宣紙上寫下柳含筠三個字。
念兒不識這幾個字,也細心臨摹起我的字來。
我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但我仍常常喚來宋绾,雖然拾翠說宋姑娘待人都不冷不淡,可我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家鄉的親切感。
宋绾也很喜歡來長樂宮,還常常同念兒玩耍。她偶爾提及家鄉的幼妹,也是這般年紀,天真活潑惹人喜歡。
說起過往時,她的眼神閃爍,是極致的思念之情。宋绾喃喃說道,她出身於醫藥世家,家道中落才不得已進宮做了醫女。
我安慰她,等到五年後便可放出宮去,自然能與家人團聚,說罷我還賞了她不少銀錢。
「那就謝娘娘吉言了。」
宋绾笑著擺擺手,並沒有收下錢。她不卑不亢,似乎從不肯向命運低頭。
有時候宋绾還會抱著念兒在桃花樹下看書,我眯著眼遠遠望著,甚覺溫馨。若晚吟姐姐還在,想必也是這樣一番光景。
直到一抹明黃踏進長樂宮。
那時我在院子的石桌上練字,皇上默默站在了我身後。
堪笑榮華枕中客,對竹餘做世外仙。
「詩記錯了,此處應為蓮字。」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宣紙,骨節分明,宛若一截松枝。
「妾身愚昧,謝皇上指點。」
我欠了欠身,向皇上行禮,盡力掩飾驚愕之情。皇上,已經足足七個月未到長樂宮探望了。
「你肯學,自然是好事。」春意濃,皇上也神採煥發,
「承晚呢?」
他的目光眺望,停在了那株開得分外妖娆的桃花樹下。
一陣風吹過,花瓣悄然飄下,落在女子的掌心裡
這一刻,他的面龐失了顏色。
「她,是何人?」
8.
皇上在長樂宮看上了一個醫女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皇宮。
而我,成了笑柄。
隻是遙遙一眼,宮裡頭就多了一個宋美人。一上來就是美人的位份,甚至比那些秀選進來的官家女子還要高。
於是宮裡都在傳,那是天仙般的美人,甚至豔壓貴妃。
然而貴妃本人對此事並不在意,她正拔了我的鳳仙花挑染指甲。
「又是一個宮女,李逾白那小子喲,怎麼專好這口,霸道皇上愛上我?」貴妃伸了伸手指,滿意地笑了,「柳含筠你的鳳仙花比御花園還好,
看看我的指甲,多漂亮呀。」
我無心回應貴妃,滿腦子都是宋绾。
若是其餘人,興許會因為飛上枝頭而竊喜。可宋绾並不是貪戀權貴的人,而我,卻害得她此生要困在宮闱之內了。
「柳含筠,你就是瞎操心的命。」貴妃安慰我,「李逾白哄人有一套的,我宮裡那個沈才人,隻不過侍寢一回,就被迷得天南地北。」
是嗎?我看了眼一旁帶著昌平玩耍的念兒,皇上七個月才來瞧她一眼,就幸福地高呼父皇天下第一好。
宋绾被安置在離太極殿最近的承乾宮,皇上並未臨幸她,聽公公們說,有時候皇上會召宋绾去御書房,他批閱奏折,她就坐旁邊看書。
按照貴妃的話來說,李逾白這蠢貨,面對這些讀了詩書的女子,就愛耍些歲月靜好的把戲。溫水煮青蛙,總能熟的。
有時候,
皇上也會讓我帶著念兒去承乾宮,陪宋绾說說話。得了空了,皇上也會來承乾宮,看宋绾陪著念兒嬉鬧,看她眉眼彎彎,看她笑靨如花。
而我,卻隻能不動聲色地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這本屬於林小將軍和晚吟姐姐的一切。
有一日我們一同在御花園賞花,荼蘼花開得極盛。宋绾帶著念兒編花環,我和皇上在亭中飲茶。
我問他,陛下這樣對宋绾姑娘,當真合適嗎?
「柳昭儀,如果你還想撫養承晚,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不喜我,卻偏偏知道我所有的軟肋。
我不再言語,任憑春風吹散了額間碎發。
不見去年人,淚湿春衫袖。
明明宋绾就該是宋绾的。
9.
御花園第一朵鳶尾花開時,宋绾被封了婕妤。
皇上隔三差五就翻宋婕妤的牌子,又常常宣她在御書房研墨,甚至還親自帶宋绾放紙鳶,儼然已蓋過淑妃的風頭。
皇上若不能雨露均沾,自然得有人規勸。
但皇後還未開口,朱錦渝就做了出頭鳥,每每請安時,總想些辦法「敲打」宋绾。
有時說她左腳進門不吉利,是對皇後的大不敬;有時陰陽怪氣說她夜夜承歡卻懷不上龍胎,延誤皇家綿延子嗣。甚至連宋绾穿些素淨的衣裳,都要挖苦她窮酸。
總歸是些蠢辦法。
我和貴妃真的很納悶,為什麼都沒有人愛搭理她,她卻能平等的將唾沫星子撒向每一個人。
典型的四書五經女則女訓一概不讀,話本子倒看了一籮筐,還偏偏愛代入反派角色。
宋绾口齒伶俐,反而借力打力,把珍妃氣得又砸了不少貴重玩意兒。
珍妃並不愛皇上,她不管誰受寵就是埋頭猛幹。隻要不傷及根本,皇上也任由她在宮裡鬧騰。
直到有一天,宋绾在御花園闲逛時,被一名宮女推進了湖中。
那宮女看四下無人便匆匆離開了,留下宋绾在水中掙扎,明顯是要害命。
恰好皇上在聽雨樓和各部尚書一應人商討國事,遠遠看見了這一幕,氣得皇上當場黑了臉。
因為被救及時,宋绾並無生命危險。但在水裡泡了一遭,還是沉沉昏迷了。
那宮女很快就被抓了,是陳美人的宮婢。在慎刑司受不住刑,還未吐露什麼,就被活活打S。
皇上大發雷霆,陳美人跪在地上將頭都磕破了,淚涕橫流地訴訟自己飽受珍妃折磨,自己的宮婢也定是被珍妃指使陷害宋婕妤的。
珍妃氣得牙痒痒,幾乎要衝上前去掐S陳美人了。
她矢口否認,自己雖然是惡毒女配但是沒必要把人往S裡整。
一個哭得撕心裂肺,一個氣得狗急跳牆。
皇上厭煩,撒手讓皇後去解決。
皇後左右為難,事關人命誰也不好妄下定論;貴妃冷笑,她覺得這等害人的蠢法子很像珍妃手筆;唯有小寧,心疼地扶起了陳美人。
隻有我知道,宋绾是會凫水的。
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宮中的波譎雲詭,從未停息。
宋绾是次日醒的。
皇上下了朝就去了承乾宮,當著不少宮人的面親自哄宋绾喝藥。
恨不得讓宮裡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寵妃。
也有幾個想討好宋绾的嫔妃來承乾宮探望,都被皇上以宋婕妤需要靜養回絕了。
偏偏德公公來了長樂宮。
「昭儀娘娘,皇上讓奴才請永寧公主去承乾宮一趟呢。
」德公公笑眯眯地開口,「公主尚是可人,想來宋婕妤瞧了也會高興。」
我心裡酸溜溜的,但還未開口,一向乖巧的念兒卻撲進了我懷裡,哭喊著不要去承乾宮。
我和德公公怎麼哄都沒用。
我向德公公道歉,說也不知今日是怎麼了,興許是身子不適,等我哄好了永寧,再去皇上那請罪,改日再去探望宋婕妤。
畢竟是公主,德公公也隻能先行告辭。
哪知德公公一走,懷裡的小團子就停止了哭泣。
「念兒,怎麼了呢?」我摸了摸她的額頭,「哪兒不舒服嗎?」
「娘親,念兒不想去承乾宮。」
「可以告訴娘親為什麼嗎?你先前很喜歡宋娘娘呀。」
「念兒喜歡的是宋绾姐姐,不是宋娘娘。」念兒撅嘴,「我是娘親和父皇的女兒,父皇會有很多孩子,
可娘親隻有念兒一個女兒。」
我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娘親不哭,有念兒陪著你呢。」念兒給我擦眼淚,勾著我的脖子哄我,「念兒長大了去養豬,做很多很多豬肘子給娘親吃。」
我輕輕吻了念兒的額頭,這是老天給我最好的禮物,為娘一定竭盡全力護你一生。
我決定去看看宋绾。
10.
我是有些陣子沒來承乾宮了。
皇上不在,也沒有人攔著,我就直接溜進了寢宮。
宋绾倚在床上,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模樣讓我看了都心疼。
「昭儀娘娘。」
她朝我笑笑,示意下人給我送些點心來。
我問了宋绾身子如何,解釋昨日念兒不適,不能來寬慰她。
「承蒙娘娘關心,我身子無礙,
太醫說隻需靜養些日子。」宋绾深深看我一眼,眸子波光流轉,「倒是我該向您道歉,皇上常常讓公主到承乾宮,多有叨擾您和公主了。」
「你知道我要來。」
我看著宮女端上來的糕點,這些都是需要提前做好的,也都是我喜歡吃的。
宋绾點點頭,並不打算瞞我。
「這宮中誰來看我多少都有討皇上歡心的緣由在裡面,隻有娘娘您不會。」
她說這話時很真誠,即使得寵,我仍覺得她還是我最初認識的小醫女。
「宋绾,我也有私心。」我嘆了口氣,「念兒很喜歡與你玩耍,可你近來遭受的事太多了,我真的很怕牽扯到念兒,她還那麼小。」
「對不起昭儀娘娘,隻怪我我從前多嘴在皇上面前提過一句公主很像我家中幼妹。」宋绾垂眸,面露歉意,「我不知皇上為了討我歡心,
會做這樣的事。你放心,我以後絕不扯上公主安危。」
像,怎麼會不像。
我心中苦澀,一時間心疼起這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了。他給她的無上榮寵,都是因為她身上有著她的影子。
可我不能說,如鲠在喉。
我寬慰了她幾句,又問起她落水一事。
「你明明會凫水,為何還要假裝溺水,等人來救?」
這件事在我心裡懸了兩個晚上,宋绾從前還是醫女時,曾提過自己能在水中憋氣,而且她常常出入御書房,知道皇上會在聽雨樓召見大臣也不是難事。
「我會凫水是真,有人害我也是真。」宋绾眼神洞隱燭微,小聲說道:「如今我身處高位,總有人虎視眈眈,那宮女跟蹤我有些時候了,我算準了日子,故意在水邊露出了破綻。」
「是誰要害你?陳美人還是珍妃?
」
「表面上看陳美人為了報復珍妃,或說珍妃本就以整人為樂趣,都有可能害我。可換一種方式來看,陳美人懦弱,珍妃愚昧,這兩人豈不是頂好的栽贓對象?」
我深吸一口氣,醍醐灌頂。那日陳美人的聲淚俱下和珍妃的氣急敗壞都真真切切,誰也不像裝的,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所以你將計就計,以此來降低幕後之人的警惕之心。」
「況且,娘娘不覺得那宮女S的蹊蹺嗎?慎刑司的人就這樣沒分寸,活生生將人打S了?」宋绾的臉色沉了下來,「要麼慎刑司有內應,要麼這宮女從一開始就沒想活命。由此可得,這背後之人一定權勢滔天。」
說到這,我有些害怕了。
宋绾雖然得寵,但後宮的女人也不至於牽扯到那麼多妃子隻為害S宋绾一個人。除非,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事情的背後還有什麼?也許宋绾背後還有許多秘密,我不願多想,貪生怕S是我的本能。
「宋绾,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那麼多。我在宮中地位並不高,人也不聰明,幫不了你什麼。」
「娘娘,這是關乎我一人的命運,自然不會牽扯到你和公主。」宋绾挺起身來,在床上向我作揖,「我說那麼多,無疑是希望娘娘替我保密,也想提醒娘娘在這後宮當中萬事小心。」
「你如此信我?」
「我自然信您,這後宮當中,與我一同進宮的姐妹會因妒忌害我,對我多有照拂的姑姑會因為利益舍棄我,高高在上的嫔妃會因我地位低下而凌辱我,甚至連我的枕邊人…所謂情愛也許隻是一時興起。
「唯獨娘娘您,至真至純。我第一次踏入長樂宮,你身邊的拾翠姑姑對待我這樣的小醫女都謙遜有禮,
她看你的眼神如長姐一般,是掩飾不住的擔憂。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主子。
「在長樂宮給你上藥那些日子,你對我也多有耐心,很是照顧。甚至,還肯讓我與公主親熱,免去我的思鄉之情。即使後來,我在長樂宮得了皇上恩寵,宮人私底下都嘲笑你,你看我的眼神也毫無嫉恨。」
她的眼睛亮堂堂,像湖面春光粼粼。
那樣真摯的語氣,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宋绾,我信你,我會替你保密。」
「謝謝您,娘娘。」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呢?」
「我從江南而來,在這宮中蟄伏數載,為的是心底一個公道。踏上這條路時,我就會不顧一切走到底。粉身碎骨何懼,隻留清白一世。」
蕊寒枝瘦之姿,勝卻冰雪之勢。
宋绾並非池邊弱柳,她是永行不滅的風。
我祝她如願。
-第四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