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子規聲啼,小滿將至。


 


皇後查了半月,好不容易查出點線索突然又斷了。


 


皇上苛責,宮中人心惶惶。


 


可到最後,也隻是安了一個管教下人不力的罪名,各自罰了半年俸祿。


 


據貴妃那的小道消息說,陳美人的父親在嶺南給李逾白辦了件極漂亮的案子;朱家就更簡單粗暴了,直接往國庫塞了上千兩黃金。


 


所以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反而是皇後,焦心勞思過後,病倒了。


 


因為曾受到皇後照拂,我和小寧便去鳳鸞宮看望她。


 


即使是一襲素衣躺在床上,皇後仍讓人覺得端莊典雅,她生來就是要做皇後的。


 


我一向是害怕與皇後接觸的,總覺得她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過於板正,仿佛是精心訓練好讓人挑不出錯來,美則美矣,

卻失了自己的顏色。


 


但與此同時,我總會有些心疼皇後。她含著金湯匙出生,被一整個家族寄予厚望培養,即使登上高位,依舊無法按自己的喜好行事。生不出皇子來,薛家有的是與她同出一轍的大家閨秀替代。


 


我關切地問候了皇後幾句,願她無恙。


 


皇後的眼底突然生出幾分柔情來,她緊緊握住我和小寧的手。


 


「筠兒,長清,你們都是好孩子。本宮在這兒沒什麼親眷,皇上…也不曾踏足中宮,倒是勞煩你們倆守著我了。」


 


她說這話時我也覺得悽涼,貴為皇後尚且不自由,何況是我和小寧?皇上的寵愛是有限度的,於是這宮裡的其餘女子,隻能抱團取暖。


 


恰巧此時花房送了花過來,宮女搬花時,將開著豔麗的牡丹擺在了殿外,卻抱了一盆栀子花進來,正正擺在床頭。


 


翠綠的葉子裡簇擁著雪白的栀子花,芳香清冽,色疑瓊樹倚,香似玉京來。


 


「娘娘喜歡栀子?」


 


我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清甜,有些詫異。幼時在林間倒常常見得到,可京中閨秀多喜姹紫嫣紅的花卉,竟不知皇後會喜歡這樣素淨的栀子。


 


「是呀,從前春獵林間幸得一見,我竟從此眷戀上了。」


 


見著栀子,皇後的臉色也好了幾分。從前我隻恐皇後身份金貴,如今細細端詳,才發覺薛景昭也是有著喜怒哀樂的尋常女子。


 


她不是葉晚吟的蕙質蘭心,也不是尉遲嫣的明媚張揚,也不是周南雪的冰清玉潔。清似山栀馥似蘭,她是畫卷上清雅的水墨畫,濃墨渲染,淡墨勾勒,自有深意。


 


隻可憐你我皆困於宮牆內,束縛住一生的自在。


 


2.


 


從鳳鸞宮出來後,

迎面碰見了宋绾和燕王。


 


一人清雋矜貴,一人疏影如玉。


 


霞光朦朧,恍惚間我竟覺著有幾分般配。


 


燕王作揖告別了宋绾,乘上馬車遠去。宋绾卻怔在原地,盯著那馬車漸漸遠去。


 


我上前招呼宋绾,她才回過神來。


 


「宋绾,你怎與燕王在一處?」


 


「我奉命在慈寧宮為太後抄經,恰逢燕王來拜見皇祖母。」宋绾解釋,指了指慈寧宮方向,「夜色將至,太後託我送燕王一程。」


 


自從皇後娘娘患病,珍妃又被皇上訓了一頓,這敲打寵妃的任務就落到了太後手中。太後並非信佛之人,卻常常讓宋绾去抄經,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氣惱宋绾奪了淑妃的寵愛。


 


太後雖非皇上生母,卻也有幾年養育之恩。皇上即使寵愛宋婕妤,也不能為她頂撞太後。


 


但宋绾不驕不躁,

日日受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你和燕王,似乎不是初識。」


 


小寧天真開口,我卻緊張起來,剛才燕王和宋绾站在一起的模樣,確實不像第一次見。


 


「確實不是初識,從前我在司藥房當差,受過其餘宮女欺辱,是燕王仗義相救。」宋绾淡淡地笑,試圖緩解尷尬,「隻是燕王常年在外,如今得了太後懿旨,我才有幸向其道謝。」


 


小寧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說起從前燕王還是皇長子時,確實待宮人不薄,是個謙遜有禮的人。


 


我捕捉到宋绾眼底的波動,她究竟有多少秘密需要隱瞞呢?不過,我這一生替人藏著的秘密太多,也不在乎多她一個。


 


於是我笑著岔開了話題,這夏日炎炎,倒不如去長樂宮涼快,恰好念兒跟貴妃學了翻跟頭,我讓她翻給你們看。


 


吃飽喝足,還看了公主表演,

這一天也平穩度過。


 


夜裡突然響了聲悶雷。


 


雨越下越大。


 


夜裡突然降溫,次日醒來時,不少人都感染風寒。念兒年幼體弱,自然也病得不輕。


 


細細照料念兒三日後,依舊不見好,連拾翠都病倒了,我在長樂宮心急如焚。


 


這時,太醫院診斷出,並非是尋常風寒,極可能是時疫。


 


京城並無時疫徵兆,反而隻有皇宮內才有,這顯然不是尋常事了。


 


嫔妃過半數染上時疫,不少宮女太監也相繼感染,久不見好,人心惶惶。聽說皇上寢食難安,召集太醫院眾人在御書房商討,一連兩天都沒有頭目。


 


時疫,要弄清根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鳳鸞宮。


 


我後知後覺才意識到,這也許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來。薛家如日中天,前有丞相、後有皇後,

百年屹立不倒的氏族,自然惹人妒恨。


 


皇後娘娘最先患病,若要從她身上試出治病的方子當然最佳。可皇後金枝玉葉,遭太醫一番試藥,往外頭宣揚了去,怕是再無清譽可言。


 


皇上到底是倚重皇後和薛家的,隻讓太醫院再想些法子,務必盡快解決。可後宮中人的嘴,向來是管不住的,流言蜚語很快遍布,幾乎都在譴責皇後。


 


甚至連容貴妃都氣急敗壞罰了不少宮婢,她對皇後的感情愛憎難分,她可以天天辱罵薛景昭,其餘人亂說一句她都來脾氣。


 


「什麼東西,自己身子骨弱,還怨起旁人來。」


 


貴妃在未央宮舞了兩日刀,聽說那陣仗嚇得連珍妃宮裡都安靜不少。


 


隨著病倒的宮人越來越多,這宮裡頭人心惶惶,譴責的話都快衝到鳳鸞宮去了,連宮外都冒出來一些指責皇上不作為的話來。


 


這時候,宋绾站了出來。


 


她在御書房外求見,皇上卻讓德公公請走。


 


宋绾是個倔脾氣,硬生生在殿外跪了一個時辰,膝蓋都要磕破了。


 


「皇上,讓妾去醫治皇後娘娘,妾定能在七日之內得出治時疫的方子。」


 


還未等皇上開口,太醫院的人就搖搖頭。雖然宋绾是醫女出身,但宮裡頭那麼多醫女,左右不過能抓藥配藥,做些藥膳罷了。


 


「皇上,請您相信妾!」


 


宋绾接著又磕頭,磕到第十下時,皇上終於肯相見。


 


「绾绾,此事並非兒戲。你速回寢宮,好生歇著吧。」


 


皇上想扶她起來,宋绾卻執拗地跪著。


 


「皇上,您若不信妾,妾便不起。」


 


「朕並非不信你,倘若是出了事端,你和皇後的命,朕都難以取舍。


 


「皇上,妾五歲便隨父親從醫,到如今已有十餘載。十三歲那年家鄉忽發瘟疫,是妾和父親日以繼夜救了全鎮百姓。」宋绾跪得筆直,鏗鏘有力地答道,「妾是您的嫔妃,可妾也是醫者,仁心所至,厚德不言悔。」


 


皇上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今天夜裡,你便去皇後寢宮。绾绾,務必要小心。」


 


2.


 


在宋绾去鳳鸞宮的第七天,一縷晨光斜照,打破了上空的陰霾。


 


一張藥方送往太醫院,太醫們顧不得休息,馬不停蹄試藥熬藥,最終加了隻加了一味強身的補藥,便趕忙送去各宮當中。


 


藥效極佳,幾乎不到三天病患就好了大半。


 


宮人的嘴又念叨起來了,不過這次是誇贊宋婕妤不辱使命,醫術精湛。


 


皇上大喜,封了宋昭容。


 


皇後痊愈後,

賜了不少賞賜到承乾宮。一時間宋绾風光無限,恩寵更盛。


 


宋绾冊封那日碧空如洗,各宮嫔妃一同去賀喜。就連一貫不喜奉承的貴妃也提著裙擺去了承乾宮,不知道她從哪聽來的消息,說是皇宮最好的酒都賞給了宋昭容。


 


明明是無上榮光的好事,宋绾臉上卻過於平淡。


 


等宮嫔散去,我偷偷問她,是否還有煩心事?寵辱不驚放在她這般天真浪漫的年紀,也未必太過了。


 


宋绾皺了皺眉,目光深邃,冷峻地看著宮牆。


 


「昭儀娘娘,你不覺得這一切都過於順遂了嗎?」


 


盛極必衰。


 


在宋绾冊封的第三天,鍾粹宮的一個小宮女冒S闖進了太極殿。


 


「陛下,求你救救我們淑妃娘娘吧!」


 


據說那小宮女淚如雨下,險些撞S在柱子上。幸好帶刀侍衛及時攔下,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原來,淑妃喝下藥後,遲遲不見好,到現在都還躺在床上。可惜宋昭容風頭太盛,所有人都忘記了,那個冰雪一樣的美人,此刻是如何悽涼。


 


皇上發怒,譴責了太醫院眾人。王院判顫顫巍巍地跪下請罪,說妃子們的藥都是昭容娘娘親自監人熬制的。因為感染時疫的妃子們大多體弱,劑量和藥物性味上各有不同,宋绾作為嫔妃自然更方便了解各宮娘娘的症狀。


 


宋绾承認此事,皇上不得不派王院判去一趟鍾粹宮,結果卻超出預想。


 


淑妃是中毒。


 


還不是一般的毒,太醫院的醫書都快翻爛了,也查不出這是什麼毒。雖暫且不致命,可也讓淑妃一病不起。


 


王院判搖搖頭,若是知道這毒的成分,才能準確下藥。


 


鍾粹宮的宮女說,因為孕有皇長子的緣故,

淑妃娘娘所有的飲食把控極嚴,唯一不同的是,近來都在喝宋昭容的藥。


 


與此同時,欽天監傳來消息,天象不詳,浮於宮城,東南上空似有熒惑守心之兆。


 


不知是何人散播謠言,宮中開始騷亂,十年不到,西北戰亂、皇室殘S、刺S不斷。如今剛安定兩年,又是時疫又是中毒,天下怕是真要大亂。


 


「熒惑守心,是什麼?」


 


在未央宮闲坐時,貴妃問我。


 


「熒惑,一名罰星。南方火德,朱雀之精,赤熛怒之使也。其性禮…」


 


我指著書上所言,一字一句念給貴妃聽。她急忙擺擺手,讓我講人話。


 


「很兇殘的天象,乃亡國之兆。」我解釋道,「熒惑犯心,戰不勝,外國大將鬥S,一曰主亡。火犯心,天子王者絕嗣……」


 


東南方向,

是承乾宮。


 


宮裡又開始鬧的沸沸揚揚,這一次的目光都投向了承乾宮。


 


有人說宋昭容毒害淑妃,是因為太後曾敲打宋昭容,所以借機報復;有人說時疫就是宋绾為了上位刻意傳播的,否則一個小小的醫女,哪來的本事化解。


 


各種惡毒的言語在城牆蔓延開來,不堪入耳。


 


幸好,受了宋绾照料的嫔妃都團結起來,勢必要教教下人規矩,連心軟的小寧都責罰了不少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