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立冬的時候,雲舒被冊封昭容。


 


後宮的美人太多,皇上卻隻寵她一人。宮人都說雲昭容人淡如菊,不爭不搶卻佔盡風光。


 


娘親寫信給我,說是爹爹託人去江南打聽了,雲舒確實是出身疾苦,毫無背景可言。


 


我將信紙扔進青花纏枝香爐裡焚燒,倒了杯清酒小酌,苦悶不已。


 


拾翠遞過來紙條,上面歪歪扭扭畫一朵梅花。


 


「你想出去賞梅了嗎?」


 


拾翠搖搖頭,指了指案桌上空蕩蕩的梅瓶,原來她是想摘些梅花放在屋裡。


 


「你身子不好,我去梅園摘些回來,順帶也散散心。」


 


我起身拿起白絨絨的鶴氅披在身上,便往梅園趕去。


 


等我到了梅園,天空飄小雪了。這是今年的初雪,一片飛來一片寒,尤為孤寂。


 


疏影橫斜,

暗香浮動。


 


我折下梅枝抱在手中,擔心雪愈發大了,便匆匆往回趕,不想轉身撞到一個人懷裡。那熟悉的明黃,不用抬頭我也知道是誰,但我此時竟如此不願見他。


 


「賢妃,你也在此。」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注意到他的手裡也緊緊握著一把梅枝。


 


「妾見過皇上,梅花清香,想摘些擺在屋裡。」


 


我低著頭,試圖悄然從他身邊離去。皇上卻一把揪住了我的鶴氅,盯著上頭的補丁若有所思。


 


「你這鶴氅有些眼熟。」


 


「這件鶴氅是剛嫁進王府那年皇上送我的。」


 


「你嫁給朕多少年了?」


 


「算來已有十年了,陛下。」


 


「十年……」他的手指摩挲著絨毛,眼神波動,「竟如此久了…你還在穿這件鶴氅。


 


「是呀,妾是念舊之人。」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讓我陪他在梅園裡走走。他在雪地裡留下足跡,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十年前的那場雪穿過層層梅花再度落在我與他的肩頭。


 


「今日算起來,是朕母妃的生辰。幼時照顧朕的嬤嬤說,母妃她最喜梅花。」


 


他自顧自地說著一些話,我想他此刻一定很想自己的母親,他沒見過她,甚至連一張畫像也沒有。


 


「梅,是君子之花。」


 


我說,喜歡梅花的人品性高潔,獨天下而春。


 


「隻可惜,今年的梅花開得並不盛。」


 


他伸手摘下一朵白梅,仔細地別在了我的發間。


 


「初雪方才落下,花自然不盛。」我垂眸,不敢看他,「皇上怕是忘了,早兩年您為了哄挽玉開心,把梅園長得最好的幾株梅樹都移去承乾宮了。


 


連他自己都忘了,曾經是如何寵愛一個女人的。在我心裡仍固執地覺得,他是有一絲絲,哪怕隻有一絲絲,是真心喜歡過盛挽玉的。


 


否則,也不會在所有刀刃指向她時,仍不自覺走向了她。


 


隻是他不願承認,她也不曾服軟,就像梅花隻一念之差,就錯失了一整個春天。


 


後來皇上還與我談了許多,他問起念兒,問起我的爹爹,問起我和貴妃,甚至問起皇後,


 


絕口不提她們。


 


盡管皇上護送我回了長樂宮,我還是難得的感染了風寒,歇了幾日後才得知承乾宮的好消息,挽玉的禁足解除了。


 


隻是問其緣由時,說是小橋年久失修,才導致宸妃「不小心」撞到了雲舒,是天災而非人禍。


 


在恩寵這件事上,雲舒比我們通透。何來公道,不過是皇上一張嘴罷了。


 


2.


 


又近年末,雪滿皇城。


 


「瑞雪兆豐年,來年外祖父的莊稼會長很好。」


 


念兒如是說,並帶著昌平到處堆雪人。我想起王府那群丫頭給我堆的雪獅子,也不知她們現今如何。


 


可偏偏皇後不合時宜的病倒了,我得了懿旨,負責協助皇後處理除夕年宴大小事。


 


其實每年皇後娘娘都將年宴辦的很好,我也不過是按部就班地安排罷了。但是北方有雪災,國庫撥了一筆賑災的銀兩。於是宴席精減不少,賓客也少了許多,算起來隻有後宮的嫔妃和幾個王爺王妃。


 


皇上摟著雲舒的細腰,怡然地看著舞姬輕步曼舞,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敲打著,看上去心情愉悅。


 


隨後,皇上又宣布了一個好消息,雲舒有孕了。


 


盛寵當頭,自然容易懷上龍胎。

嫔妃說著恭維的話,私底下卻隻顧著吃自己的。


 


公主皇子們都坐在一處,除了念兒和昌平,其餘都由奶娘抱著喂食。遙遙望去,才發覺念兒已經不是小孩了。


 


眉眼之間,像極了她親生母親。


 


貴妃說,希望昌平以後能繼承夙願,繼續回到西北去,自由一生。我想,念兒的一生平安快樂就好。


 


「不好啦,不好啦。」


 


席間一個奶娘突然大叫起來,眾人的目光移去,隻見大皇子正不停口吐白沫,繼而又吐出鮮血。


 


「弘兒!」


 


挽玉大喊著,朝大皇子奔去,從奶娘手裡接過大皇子。我看見挽玉的手也不停抖動著,眼淚大顆大顆掉落。


 


中毒,又是中毒!


 


現場亂作一團,皇上也急匆匆走到挽玉跟前,手足無措。皇後撐著虛弱的身子,費力維持秩序。


 


我還在為大皇子擔憂時,貴妃已經眼疾手快把念兒和昌平拉了回來,念兒順帶把挽玉的小女兒也抱來了。


 


「太醫,快傳太醫!」


 


皇上後知後覺地大喊著,這是自己第一個兒子,還不足兩歲,竟遭此橫禍。


 


盛挽玉面如S灰,認識她這些年以來,我第一次看見絕望布滿她的臉龐。


 


「弘兒,弘兒…你醒醒,娘親在這。」


 


挽玉緊緊貼著大皇子冰冷的臉,可是孩子已經沒有了呼吸。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再無生還的可能,可是她怎麼去接受這個事實。


 


她是天賦異稟的醫者,用這雙手救活了無數病患,可也是用這雙手捧著自己骨肉的屍體。她從閻王爺手裡搶走的無數條人命中,唯獨沒有自己的孩子。


 


太醫很快趕到福寧殿,從奶娘喂給大皇子的粥裡面查出了少量的鶴頂紅——剛好是致S的量。


 


奶娘被SS扣在地上,哭喊著自己毫無不知情。


 


「一定是你,是你害S了我的弘兒!」


 


盛挽玉像失心瘋一樣,突然拔出侍衛的刀,毫無章法向雲舒砍去。雲舒也被嚇到了,害怕地癱軟在地。


 


「挽玉,你鎮定些!」


 


皇上強忍著悲痛,攔住了發了瘋的挽玉。


 


「皇上,是她,是這個瘋女人要害S我的孩子。你S了她好不好,你S了她!」


 


挽玉哭得撕心裂肺,喪子之痛又有誰能承受?


 


「不是我,皇上,妾真的與此事毫無瓜葛。」


 


雲舒委屈地看向皇上,她似乎也受了驚嚇,由宮女攙扶著才站起來。


 


看到雲舒這樣委屈的模樣,挽玉受到很大刺激,不斷地朝她怒吼,甚至還咬了皇上手臂。


 


皇上強忍著手臂的痛,

向挽玉解釋道,雲昭容這些日子一直在太極殿侍奉,根本沒有機會下手。


 


「宸妃娘娘,我也是剛失去孩子的人,怎麼會去害你的孩子?」


 


雲舒解釋,可席間卻也有人小聲議論。


 


「該不會是雲昭容記恨宸妃害她落水流產報復吧?」


 


「誰知道呢,二人長相相似,又同樣得聖恩,怎麼可能和睦相處。」


 


侍衛那頭,奶娘被當眾責罰,挨了二十大板還是哭喊著冤枉,並不知曉是誰在粥裡下了毒。


 


「不管這毒是誰下的,賢妃既然主理此次年宴,出了這樣的事,自然是要擔責任的。」


 


嘈雜之中,朱錦渝尖銳的聲音劃破,眾人又紛紛看向了我。我心跳得厲害,連忙跪下來請罪。


 


「妾看管不力,請皇上責罰。」


 


貴妃趕緊拉起我,目光狠毒地看向朱錦渝。

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朱錦渝害怕地縮到皇後身後去了。


 


「朱錦渝,你可真是蠢貨,等會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們尉遲家的刀法。」


 


貴妃剛要破口大罵,皇上就呵斥住了她,打發她趕緊帶著三個孩子回未央宮去。


 


貴妃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臨走前小聲在我耳邊囑咐萬事小心。我點點頭,應當無大礙。


 


「皇上,妾倒認為朱修儀說的不錯。往年皇後娘娘主持年宴時,何時出過此等禍事?這宴上的每一道菜都由宮女銀針試過方可上桌,難有機會下毒?但對於賢妃娘娘來說,下毒一事不過近水樓臺先得月吧。」


 


眼看著貴妃走遠,雲舒突然站了起來,一動不動注視著我。我還未說話,挽玉就拿起玉杯砸向雲舒。


 


「雲舒,你恬不知恥!害S我的弘兒還要去冤枉賢妃娘娘!」


 


「我雲舒問心無愧,

倒是宸妃娘娘一直咄咄逼人。倒讓我覺得那日你是故意推我落水的了!」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我卻突然惴惴不安,總覺得事情不止這樣簡單。


 


「皇上,鶴頂紅乃宮中禁藥,下藥來得突然,兇手必定還來不及處置。既然賢妃和雲昭容都有嫌疑,倒不如搜宮?」


 


沒了貴妃壓制,朱錦渝又跳了出來。


 


眼瞧著奶娘都昏S過去,皇上也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賢妃,你意下如何?」


 


皇上問我,我隻能點頭,已經是騎虎難下的處境了。


 


皇後立刻召了掖庭的人來,同時前往長樂宮和華清宮搜宮。務必要仔細,不能錯枉了人。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新年的鍾聲敲響,雄渾悠長。誰又能意識到,新年開年是這樣一副光景?


 


過了一個多時辰,掖庭的女官終於來了。

她低著頭將一樣東西呈給了皇上,皇上看後大驚失色。


 


那是一枚護身符——是拾翠出事後,雲舒送給我的護身符!


 


「啟稟皇上,這枚護身符當中正好有足量的鶴頂紅,是長樂宮搜出來的。」


 


女官此話一出,滿座哗然,我也驚住了。雲舒送給我後,我並未佩戴過一次,隨手收到了首飾盒當中。


 


「賢妃,你可有話可講?」


 


皇上緊皺著眉頭看向我,我趕緊跪在地上。


 


「皇上,這枚護身符是五月時雲舒送給我的,妾不知裡面竟有如此歹毒之物!」


 


「賢妃娘娘為何要冤枉我?我可從未送給你護身符!」雲舒驚訝地喊起來,「皇上曾在棲霞寺請大師贈我開過光的護身符,既是御賜之物,我定然隨身佩戴。」


 


說罷,雲舒從懷中掏出一枚一模一樣的護身符,

交由皇上。皇上緊緊捏著這兩枚護身符,臉色陰沉。


 


原來她從那麼久之前就計劃好了,要在今日陷害我。


 


見皇上未發話,雲舒又補了一句,自己落水小產後,賢妃來探望時,還見著過這枚護身符,自己的宮女珂兒可以作證。


 


「哼,這樣看來,賢妃是想借這次機會,陷害大皇子,再栽贓雲昭容呢。」


 


朱錦渝輕蔑地笑了,仿佛自己是破了此案。


 


「不是我,這護身符真的是雲昭容送予我的。」


 


我咬緊牙關,朱錦渝又追問了一句,可有人證物證?


 


拾翠中毒後,我也使不慣別人,怎麼會有人證?雲舒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想陷我於S地。


 


「不可能!皇上,賢妃娘娘不可能害我!雲舒你真是歹毒,還想一石二鳥!我S了你,我要S了你!」


 


挽玉接連受刺激,

已經幾近瘋癲,若非皇上及時抱緊了她不松手,雲舒怕是已經被撕碎。


 


「夠了,都夠了!」皇上低吼,「此事尚不明朗,便全權交由大理寺處置。賢妃主持年宴不當,著降為修媛,禁足長樂宮!」


 


「皇上,你為何這樣糊塗?」


 


挽玉狠狠地盯著他,卻再也找不見他眼裡一絲柔情。皇後想要為我求情,卻也被他兇了出去。


 


後來發生了什麼,我腦裡一片渾沌。


 


十年前,他不信我毫無芥蒂之心;十年後,他不信我毫無害人之心。


 


絲絲情意,在這一刻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