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嘉定十三年,李逾白五歲。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會不會有口飽飯吃。


 


他從草堆裡站起身時,屋外已經下了大雪。常嬤嬤說今天是二皇子的生辰,她去福陽宮賀喜,討些點心吃。


 


「嬤嬤,外頭冷,穿上裘衣吧。」


 


李逾白利索地將身上的羊裘衣脫下,遞給常嬤嬤。


 


常嬤嬤低頭摸了摸李逾白的腦袋,笑著說大人是穿不下小孩的衣裳的。


 


「對不起嬤嬤,逾白不懂,逾白隻是想嬤嬤暖和些。」李逾白指了指窗外,「下雪了,嬤嬤小心些。」


 


常嬤嬤戴著鬥笠便往福陽宮走了,她說會帶六殿下最喜歡的綠豆糕回來。


 


李逾白就坐在這裡等啊等,雪下了一輪又一輪。他想二皇兄的生辰宴必定有很多好吃的,說不定還有肉吃呢!


 


李逾白也想過那樣的生辰,

他自小和常嬤嬤住在冷宮裡,這裡沒有點心,也沒有肉吃。


 


不過,常嬤嬤會在自己生辰的時候煮一碗香噴噴的長壽面,還會放一個圓滾滾的雞蛋。有嬤嬤在,李逾白總覺得很溫暖。


 


李逾白在撿來的書裡,認識了很多字。常嬤嬤總是誇他聰慧,和他娘親一樣。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見過娘親呢?娘親長什麼樣呢?」


 


每次提到娘親,嬤嬤總會掉眼淚,貴妃白氏乃簪纓世家嫡小姐,進宮起就恩寵無數。可不知為什麼一夜之間竟被打入冷宮,即使是懷著龍種,整個家族也遭到皇上猜忌毀於一旦。


 


冷宮條件極差,白貴妃在生下李逾白不久後便撒手人寰,六皇子的名字也是隨口取的逾分之意。


 


嬤嬤還說,六皇子一定平平安安長大,走出冷宮,去找一個叫劉錫的太醫,去查明當年的真相,要時時刻刻記住身上白家遺孤的使命!


 


年幼的李逾白並不知道什麼叫仇恨,他想,入宮走出冷宮是不是能見到皇上,他想問問皇上把他的母妃藏哪裡去了呢?


 


雪下到夜裡才停,李逾白快要餓昏過去時,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是嬤嬤回來了,李逾白高興地去開門,他太想吃綠豆糕了。


 


門被粗魯的撞開,一個宮女領著兩個侍衛進來了。領頭的宮女鄙夷不屑地揮了揮帕子,罵罵咧咧說竟然要來這種晦氣的地方。


 


「這不是晦氣的地方,這是我的家!」


 


李逾白不服氣地喊起來,這兒雖然簡陋,可是他和嬤嬤打掃得幹幹淨淨。


 


「喲,小畜生還沒S呢?剛好,給你份大禮。」宮女趾高氣揚笑道,「這個老不S的竟敢來福陽宮偷東西,也不怕衝撞了我們家二皇子。本來是要亂棍打打S的,我家娘娘好心,給六殿下你留個全屍。


 


說罷,侍衛將肩上扛著的麻袋扔了下來。三個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李逾白顫顫巍巍地解開麻袋,一個血肉模糊的臉露了出來,常嬤嬤S了,手裡卻還SS握著一塊綠豆糕。


 


五歲的李逾白害怕S人嗎?當然是怕,可即使是常嬤嬤冷冰冰的屍體,也比這宮裡許多人溫暖了去。


 


李逾白一邊哭一邊費力地將嬤嬤的屍體挪進了冷宮,哭累了,李逾白將嬤嬤的手扳開,默默地將綠豆糕咽了下去。


 


他說,嬤嬤,逾白知道什麼叫仇恨了。


 


2.


 


嘉定十五年,李逾白七歲。


 


他一個人冷宮苟延殘喘許久了,幾次差點S掉。每每想起素未謀面的娘親,想起和藹可親的常嬤嬤,想起面目可憎的宮女,他就會在心底說,李逾白,一定要活下去。


 


谷雨時節,

冷宮外結了許多榆錢。


 


他利索地爬上樹梢,貪婪地摘著榆錢。冷宮就他一個人了,侍衛不守,宮人不送飯菜,有了這些榆錢,起碼能活過這年春天了。


 


「你在做什麼呀?」


 


樹下突然響起甜如泉水的聲音,嚇得李逾白一哆嗦,險些從樹上掉下去。


 


往下看,樹下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盈盈的大眼睛正看著自己。


 


李逾白隻是沒有回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她很漂亮,穿著也光鮮,或許是公主,或許是誰家小姐,總歸是自己高攀不上的。


 


「你是在摘榆錢嗎?我沒有吃過榆錢,我可以拿糕點和你換嗎?」


 


女孩伸出手來,掌心上躺著一塊桂花糕。


 


李逾白被香甜軟糯的糕點深深吸引,他點點頭,從樹上下來,將一半榆錢都塞給了女孩。他隻聞了一下桂花糕,

便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你怎麼不吃呀?」女孩問他,「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呢?」


 


看著女孩甜甜的面容,李逾白猶豫片刻,放下了戒備。


 


「我想留到以後慢慢吃…今天吃掉以後就沒有了。」李逾白吞下一口榆錢,低著頭說,「我從出生就在這裡了,這裡是我的住處。」


 


女孩心疼地蹲在李逾白的身邊,毫不嫌棄地摸了摸他枯糟的頭發,她說,那以後我每天都帶糕點來看你,可以嗎?


 


李逾白不可思議地看著女孩,陽光明媚,正如她的眉眼一般。他不敢相信,他害怕有期待就會有失望。


 


「我叫葉晚吟,竹風醒晚醉,窗月伴秋吟。你叫什麼名字呢?」


 


「李逾白。」


 


「逾白…是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的意思嗎?很好聽的名字呢。


 


江碧鳥逾白…原來自己的名字還能這樣如詩如畫,不是嬤嬤說的逾分之意。


 


葉晚吟陪著李逾白在冷宮門口說了好多好多話,她還陪著他捉迷藏,幫他把亂糟糟的頭發梳順了。


 


「謝謝你。」李逾白怯生生地看了葉晚吟一眼,「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當然可以啦,以後每天我都來看你,你一定要等我哦!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呀。」


 


葉晚吟說完,伸出小拇指來。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葉晚吟笑靨如花,李逾白也在她亮澄的雙眸裡,第一次見到了春天。


 


此後的每一天,葉晚吟都風雨無阻地來到冷宮門前,她提著食盒,裡面裝著李逾白這輩子都沒有吃過的美味。


 


後來,在葉太傅的進諫下,李逾白終於能以六皇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冷宮。


 


他的冬天結束了。


 


3.


 


嘉定十七年,李逾白九歲。


 


在冷宮,李逾白隻需要苟且偷生。可在長春宮,李逾白才知道後宮之險惡,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長春宮的周德妃並不喜歡自己,她膝下有三皇子。隻不過葉太傅帶自己到父皇面前時,她正為三皇子謀權,皇上不耐煩,便將李逾白指到了她宮裡養著。


 


周德妃是既沒有如願以償,又帶回來一個累贅,她怎麼能善待李逾白呢?


 


先是克扣吃穿,後是動輒打罵。不過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很是有手段,讓人看不出傷來,外頭都以為六皇子如今的生活十分滋潤。


 


李逾白並不理會這些,那些嬌生慣養的嫔妃皇子,怎麼可能知曉冷宮的生活更加艱難,她們沒有見過地獄,以為這樣就讓李逾白生不如S了。


 


至少現在,不用擔心會餓S凍S,偶爾能吃飽飯,能像其餘皇子一樣有書可讀,甚至還能名正言順地見到葉晚吟。


 


葉太傅如今在上書房教幾位皇子念書,他十分賞識六皇子,啟蒙雖晚,卻比同齡的七皇子都要聰慧,讓他驚嘆不已的是,李逾白在這個年紀竟懂得韜光養晦,從不賣弄文採和見識。


 


最難得是李逾白十分上進,葉太傅打心底喜歡這孩子。


 


李逾白知道隻有刻苦學習,才能一步步向上走,才能為母妃和嬤嬤復仇,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葉晚吟雖是女子,才學卻不輸於男兒。她飽讀詩書,喜歡與才華橫溢的人交友作伴。葉晚吟溫婉可人,自小就眾星捧月,李逾白知道,他隻有不斷往上爬,才配站在她的身側。


 


李逾白用功讀書,闲暇之餘也會陪葉晚吟嘗酒試茶,

賞雪觀魚,做些消遣時光的趣事。盡管事後會被周德妃找借口管教,隻要能見到她,他就知足。


 


她就是他的光。


 


4.


 


嘉定十九年,李逾白十一歲。


 


他記得冬至那日下了很大的雪,三皇兄從南邊立了功歸來,周德妃很高興,連帶著他也吃到了不少好東西。


 


甚至在餃子裡吃到一枚銅幣,宮女說這是吉祥如意好兆頭,長春宮僅此一枚。


 


李逾白心中欣喜,他小心翼翼將銅幣用紅線串起來,收到錦囊中。他沒什麼好東西,便想將這份寓意送給葉晚吟。


 


翌日一早,李逾白便迫不及待跑去上書房,想要將東西送給葉晚吟。


 


她是踏雪而來的,白衣勝雪,巧笑倩兮,尚且年幼卻有幾分傾城之姿。


 


「六殿下,你可知我昨日得了什麼好東西?」


 


李逾白搖搖頭,

能讓她覺得好的,必定是自己沒見過的珍貴之物吧。


 


「你瞧,我昨天吃得第一個餃子,就有銅幣呢。」


 


葉晚吟伸出手來,紅線串著一枚銅幣。


 


李逾白深吸一口氣,他就知道二人之間的緣分很深很深。


 


「我聽奶娘說,有傳聞若將吃到的銅幣由心上人掛到高處,二人便能白頭到老。也不知真假與否,我倒是很想……讓林珩試試。」


 


林珩?


 


這不是李逾白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林珩是林大將軍的長子,據說武藝很是了得。他知道葉晚吟與林珩向來交情不錯,竟不知到如此境地了。


 


「六殿下不要誤會,我隻是…覺得好玩罷了。」


 


真的隻是好玩嗎?李逾白看著葉晚吟紅彤彤的臉蛋,心裡一陣陣泛酸。


 


「沒關系,

我會替你保守秘密的,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對嗎?」


 


「嗯!」葉晚吟笑著點點頭,「六殿下方才說有禮物要送我,是什麼呢?」


 


李逾白偷偷握緊手中的錦囊,他說對不起晚晚,我將它落在長春宮了,改日再給你。


 


他勉強笑著看向葉晚吟,她真的很好看呀,還能看見她就好了。


 


雪地裡埋了他太多秘密。


 


5.


 


嘉定二十一年,李逾白十三歲。


 


這一年皇家舉行了春獵,李逾白也有幸參與其中。如今皇城暗流湧動,為長的三位皇子都想借這次機會大展身手,私下也更方便籠絡朝臣。


 


李逾白聽宮人說,往年表現出色的皇子或世家子弟,都能向皇上討要賞賜。他突然很心動,盡管自己不會騎馬,也不會射箭,但總歸要試一試。


 


所有相識的人都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一個矮小清瘦、騎馬射箭都不會的少年,確實不起眼。


 


直到李逾白隻用匕首SS了一隻老虎,看著那隻比他還肥碩的老虎時,人們才恍惚記起,十四年前被滿門抄斬的驍勇善戰的鎮國大將軍,是他的外祖父。


 


李逾白不顧身上的傷痕,他跪在皇帝面前,賞賜他很早就想好了,他想要父皇為自己賜婚,等再長幾年迎娶葉太傅的女兒。


 


他知道葉太傅不喜林珩,葉晚吟最是守禮孝順,他有機會的——哪怕機會渺茫,哪怕中間隔著林珩。


 


他的父皇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十三歲的李逾白那時並不明白皇帝的眼神,平靜的湖面上毫無波瀾,卻讓人害怕。


 


多年後他坐上高位回想起來時,才知道那是「父親」厭惡自己不喜愛的孩子,厭惡李逾白不需要他的教養就能如此出色。同時也是帝王的猜忌,

滅門的白氏一族是皇帝心裡一生的刺。


 


「好,很好,不愧是朕的兒子。」


 


皇上臉上浮現虛假的贊賞,他平靜極了,叫人看不出是喜是憂。


 


「既然這樣英勇,若不加以栽培,倒是朕枉費人才了。西北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從明日起你便去那歷練吧。等你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再行封賞。」


 


何人不知西北兇險,雖不說生靈塗炭,也是常年戰亂不止的。一個沒學過兵法,連騎馬都不會的落魄皇子,若要上戰場恐怕都活不下來,莫要說立下戰功了。皇帝這番話,無疑是將李逾白推入深淵。


 


即使打S一隻老虎,也難逃被宰割的命運。


 


這樣緊要的關頭,沒有人會願意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說上一句話,有的不過是恥笑。從冷宮爬出來又如何,真以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


 


李逾白就這樣跪在地上,

任憑春風刮破他的臉。


 


這是他的命。


 


可他從不信命。


 


出徵那日,隻有葉太傅父女來相送。


 


「六殿下,你向來深藏不露,為何偏偏要在春獵上大展身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