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2.
景佑元年,李逾白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親王了。
名利,富貴,權勢,應有盡有。
大仇得報,春風得意,李逾白的心境也變了。
城南偶然一瞥,他憶起一份承諾,為了鞏固名聲,柳叔的女兒也該進王府了。
屬下問他,該給柳含筠什麼位置時,李逾白脫口而出,她身後無權無勢侍妾便可,當金絲雀養著吧。
他總有一天會取締三皇兄之位,王妃、側妃都要留給更值得的人。
柳含筠被抬進府的那一天,李逾白意外撞見了葉晚吟。如今自己身處高位,想要撿起少時情誼。葉晚吟卻巧妙地拒絕了,她還說如今我們身側各有人作伴,請榮親王自重。
她是在怪自己納妾了?
李逾白鬱鬱寡歡,
以至於下人來通報何時與柳姑娘洞房時,他也隻是借酒消愁,淡漠地回了一句不必了。
他沒再想尋竹堂,柳含筠卻自己跑了過來,並小心翼翼遞過來一枚銅幣。看著這枚銅幣,李逾白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沒能送出去的心意。
他想,也許自己該重新開始了。
景佑二年,林家被抄。
如今皇帝的猜忌之心並不亞於先皇,林家雖隻是被逼無奈幫扶了一下二皇子,卻也惹來S身之禍。
皇兄尋他,將此案交給他處置。
他知道李逾白心中一直藏著葉家小姐,順手推舟,就當送一份大禮。
李逾白從昏暗的牢房中帶走了葉晚吟。
心愛之人失而復得,李逾白激動得一夜未眠。
可是晚晚為了亡夫總是哭,他怎麼也哄不好,他真的嫉妒地發狂。
她說她想離開王府,
回家也好,去江南也好,甚至願意同夫君去S。
她從未背叛林珩,這份感情至S不渝,怎能被世人誤解。總之,她不願留在李逾白身邊,聽那些莫須有的謠言。
「我不在乎謠言,也不在乎你肚子裡的孩子。」李逾白牽住葉晚吟的手,「我什麼都可以不要,隻要你留在我身邊,晚晚。」
他的淚眼朦朧,這個S伐果斷的男人,隻在她面前展現脆弱的一面。可是她還是毫不留情抽出手來,她說,我從未愛過王爺您。
「我到底哪裡不如林珩呢?他在你懷孕時接連納妾,這種男人到底有什麼好留念的?」
「你怎麼會懂我們青梅竹馬的情誼呢?林珩早就察覺皇上對林家有芥蒂之心。他納妾隻是為了逼我和離,而不是不顧我今後名節休了我。
「他一介武夫都知道我們葉家清貴最重名節,而你卻為了一己私欲將我折入王府,
你不在乎滿城風雨,因為流言蜚語向來是衝著我來的。」
李逾白沉默不語,原來不管自己爬得再高,她的眼裡也不會容下自己。
後來她不再為亡夫落淚,反而談起尋竹堂的柳小娘子。她說小花兒純真無邪,是個好姑娘,她總想著把李逾白往那兒推。
可是晚晚,我的心裡從來隻有你,也隻會有你。
李逾白在心底暗暗發誓,不管如何,他總會想辦法讓她心裡有自己。
事與願違,她竟難產而亡。
李逾白跪在她身旁落淚,哭得像個孩子。他說晚晚,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勉強你的。
你走吧,活過來,去找你夢裡的江南吧。
她聽不見了。
13.
景佑三年,李逾白娶薛景昭為妻。
景佑四年,尉遲嫣入王府。
文官武將納入麾下,剩下的便是劍指皇位。
冷宮到太極殿的路並不遠,他彎彎繞繞走了二十多年。
登基前,他在佛前發誓,以後絕對要做一個賢明的君主,固守其德,以附其民,固執其權,以正其臣。
他,絕不會像他父皇。
李逾白×柳含筠
長樂宮傳來賢妃薨逝的消息時,李逾白正在行宮養病。
不知為何,他明明對賢妃並無多餘情分,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李逾白的心竟猛得一痛。
他馬不停蹄趕回了皇宮。不過,隻剩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李逾白看著柳含筠安詳的臉,恍惚間想起好多年前,她在竹林前笨拙的模樣。
原來她已經陪了自己五十年了。
宮女小心翼翼呈上一枚鏽跡斑駁的銅幣,
說是賢妃娘娘去世前一直緊緊握著它。
李逾白問,她可留下什麼遺言嗎?
宮女卻說,娘娘走得很平靜,沒有遺言,也並不痛苦。
李逾白摩挲著銅幣,總覺得還能感受到她的體溫。他記得這枚銅幣,是在筠兒嫁進王府的第一個雪夜,央求他親手掛在松樹上的。
他想起她靈動的笑容,細長淺淡的柳葉眉,眼裡也曾有星光閃爍;
他想起她喜歡種花,不管是尋竹堂還是長樂宮,一年四季繁花似錦;
他想起她喜歡念詩,喜歡練字,沒上過女學的她後來竟能寫一手極為漂亮的簪花小楷;
他想起她很懂自己的心思,想起她常陪自己走動,那時她望向自己時眼底的旖旎。
他想起她初入王府時還是不諳世事的少女,後來漸漸成為宮中最守規矩的賢妃娘娘;
他想起她說過的很多話,
勸他對挽玉坦誠、勸他看清楚真相、勸他正視皇後的一片痴情、勸他做個明君……可是,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隱晦的愛意,沒有為自己的不公說過一句話。
她就這樣默默陪著他,從王府到皇宮,從六皇子到帝王。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隻要你回頭看,她就會在那。
可是他從未回頭看過她。
直到她逐漸凋零,化作漫天飛舞的柳絮,叫他再也抓不住。
李逾白突然掉了一滴淚,他不知道這種混沌的悲傷是為何,是為了五十年的情分?是因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和他一樣記得晚晚了?還是因為從此自己就該孤獨終老?
司儀署的人來問,賢妃娘娘該用什麼禮制下葬。
「皇貴妃吧,筠兒與容貴妃交好,就葬在一起吧,好叫她們來世再續前緣。」
李逾白顫顫巍巍從自己的香囊中掏出一枚破敗的銅幣,
這是許多年前他沒有送出去的銅幣。
他小心翼翼將兩枚銅幣串在一起,掛在了長樂宮院裡的柳樹上。
這年春天長樂宮的花未開,柳絮卻滿天飛。
他知道為什麼落淚了。
李逾白×盛挽玉
他是在桃花樹下看見她的。
春意漸濃,藏在少女的眉眼當中。她懷中抱著承晚,教承晚讀詩。桃花落在她掌心,那一瞬間仿佛所有光亮都照在她身上。
年少時他曾做過一個夢,夢裡葉晚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為他生下一個女兒。
這一刻好像夢境成真了。
他將宋绾安置在承乾宮,她那樣美好,總讓自己舍不得碰她,害怕一觸碰夢就會醒來。
那些日子他隻想把她帶在身旁,讀書研磨也好,聽她說些乏味的藥理也好,
總之抬頭能見到她,就備感安心,好像晚晚還在這個世上一樣。
但漸漸地,李逾白又覺得,她們其實並不一樣。
晚晚性子隨和,绾绾卻十足堅韌。
女子學醫本就難於上青天,即使如今貴為嫔妃,宋绾仍日日習讀醫書。好好的承乾宮也擺滿了藥草。即便不去見宋绾時,她也不覺失落,反而興致勃勃地為宮女們義診。
面對其餘嫔妃的刁難,她總能不卑不亢,輕易地化解矛盾,逐一反擊。她不愛權勢,明辨是非,甚至從不會討自己歡心,她站在那裡就足夠吸引人。
她有野心,她有原則,她就像山間的野薔薇一樣在荒蕪的土地上肆意生長。
後來探子從江南帶回來她的身世。
盛挽玉。
知道她背負血海深仇一路坎坷走到深宮後,李逾白的心突然被什麼撬動了。
一介平民隻憑借自己的聰慧和孤勇要去抗衡燕王,要向世人揭露對她的不公,這是一條萬劫不復的道路。
李逾白想起了年少的自己,一樣的落魄,一樣的查尋真相,一樣的無所畏懼。
他明白,比起這張和葉晚吟有六分相似的臉,盛挽玉更吸引自己的反而是她的錚錚傲骨,和凌霜傲雪的熾熱之心。
他由衷賞識盛挽玉。
於是李逾白處處留下線索,給她機會,助她查明滅門真相。
隻是燕王的箭射向她時,李逾白差點沒攔住。他若算到李祁鈺如此猖狂,怎會舍不得將她置身於險境。
他將她攬到懷中,幸好無礙,他再也不會松手了。
可是,那晚故人入夢。
他已經有很久沒夢到晚晚了,夢裡晚晚哭得撕心裂肺,她說六皇子,你怎麼能愛上別人呢?
是的,他怎麼能真正愛上除了葉晚吟以外的女人?
李逾白帶著賢妃和承晚去了一趟蘭花坡,站在晚晚身前,他迷茫極了。
索性先糊塗下去吧,他想。
直到有一日,挽玉再也願見他,他才知道即便是天子也有紙包不住火的時候。
他想方設法待她好,想要和好如初。他愛上她的不屈和驕傲,而正是這一份驕傲,讓她永遠無法接受替身的事實。
感情破碎後,她卻有了孩子,他們的孩子。
他克制住欣喜去找她,她不願留在承乾宮,甚至不願留在宮裡。
賢妃戳破他的虛偽,勸他珍惜眼前人。可是他又一次想起晚晚,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他不敢直視自己的內心,這是背叛。
後來他在江南遇見了雲舒,雖然知道是地方官員刻意培養的棋子,
他還是鬼使神差帶她回了宮。
他最後一次去找挽玉,宸妃的高位和江南的禮品,甚至是天子的主動求和,竟都不能讓她放下怨念。
李逾白怒了,他是天子,無數的女人想爬上龍床,偏偏挽玉從來不知道好歹。這一點,和晚晚非執著於林珩一樣讓他抓狂。
於是,他開始瘋狂的寵愛雲舒,而雲舒也很討她歡心。李逾白清醒地知道不管是晚晚還是挽玉都不會這樣刻意討好自己,可是他還是沉淪了。
即使後來,李逾白知道了雲舒對自己並無真心,甚至勾結罪臣女,他還是想試圖將雲舒留在身邊。
因為隻有雲舒身上有晚晚和挽玉甚至是自己都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毫不吝嗇表達愛意。那樣熾熱的感情,填補了李逾白童年缺失的愛。
同時,他也因此失去了挽玉。
她再一次想離開,
她的一生都被深宮毀了。
這一次,她不惜一切代價,他動搖了。與其將她囚禁在身邊,讓她生不如S,不如放她去廣闊天地自由的飛。
她走了。
賢妃去送她,李逾白就在遠處望著。他以為這段情終於結束,後來才明白這是開始。
真心愛他的人都會離開的。
-第十三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