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叫招娣。


 


至於姓什麼,阿娘說我是賤女,是不配有姓氏的。


 


家裡很窮,我很小的時候就要幹很多活,挑水砍柴洗衣,撿鄉親們不要的破衣裳穿,隻有除夕那晚娘親才舍得臥一隻雞蛋給我吃。


 


在我有記憶的每一年,娘親都會懷胎,可每次生下來都是妹妹,阿爹就會抓住阿娘暴打,罵她是生不出兒子的賤種。


 


於是,我眼睜睜看著阿娘親手淹S了一個又一個妹妹。阿娘抹幹眼淚後,又把氣撒到我身上,有一次扇得我左耳險些聽不見了。我知道阿娘本來也想淹S我的,隻是路過的道士說我以後是富貴命,他們才饒我不S。


 


直到六歲那年,阿娘終於生下了弟弟,阿爹高興極了。特意請村裡的教書先生取了名,劉耀祖。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姓氏,也是阿爹第一次抱著我親,說自己給我取了個好名字,

劉家才有了後。


 


我以為有了弟弟,阿爹阿娘就會對我好。可是,從此以後,我連除夕夜那個雞蛋都吃不到了,而弟弟,頓頓都能吃雞蛋。


 


阿娘說我是賠錢貨,弟弟才是家中寶。為了討爹娘歡心,家裡髒活累活都我都爭著做了,甚至我還學狗爬讓弟弟騎著,可是為什麼弟弟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也是賤女呢?


 


八歲那年,我在地裡幹活,縣裡的馮員外路過,剛好瞧見了我。他令人給我洗幹淨臉,看清我的容貌後大喜,說我是好孩子,還給我綠豆糕吃,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東西。


 


我以為他是個好人,直到他伸手往我衣服裡摸,我害怕的連綠豆糕都不吃了,趕緊往家裡跑。


 


阿爹大喜,說可以好好敲詐那員外一筆了。但沒多久馮員外就帶著一群人來了我家,說是想花五兩銀子買下我。阿爹馬上變了副嘴臉,

點頭哈腰的模樣好像一條狗。


 


阿娘卻不同意,她時刻惦記著道士說的我有富貴命。阿爹反手就是一巴掌,阿娘被扇得跪在地上求饒。


 


馮員外哈哈大笑直呼有趣,掏出十兩銀子,這下連娘親都同意了。


 


於是我被送往了馮府,那裡的丫鬟比我們村最有錢的喜娘穿得還好,她還給我洗幹淨了澡,穿上了新衣裳,我在那還吃到了人生第一頓飽飯,不僅有雞蛋,還有肉。


 


我以為這就是道士說的富貴命,直到我被送到了馮員外床上,他的嘴很大牙很黃,笑起來像是吃人的猛獸。他的手肆無忌憚摸著我的身子,我害怕極了,用力咬了他一口,趁著夜色逃離了馮府。


 


我跑了一天一夜,才回到家裡,我哭著說馮員外對我動手動腳,卻換不來爹娘一絲絲心疼——能賣十兩銀子,就是我的「富貴命」。


 


我又被送回馮府,馮員外氣急敗壞,拿藤條抽打我,還把我關在柴房餓了兩天兩夜。在這裡,我還看見了有人被蒙著白布送了出去——全都是被馮員外玩弄致S的女童。


 


在我的胸腔中充斥著濃烈的求生欲,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一定要逃出去,我要離開這鬼地方!


 


因為被我僥幸逃了一次,馮府看管更嚴了,好幾次我都被抓回來,又是一頓毒打。最後一次,我跳進了糞坑,忍受著無止境的惡心感,終於逃出了馮府。


 


我在小溪邊洗幹淨自己,又徑直往東邊走。我聽人說過,太陽從東邊升起,曙光就在那。


 


也不知道白吃白喝走了多少天,我終於體力不支暈倒了。


 


我會S嗎?


 


我不想S。


 


2.


 


我是在一個香氣濃鬱的閨房中醒來的。


 


床榻很軟,鵝黃的簾帳輕輕飄著,靠近竹窗邊,有一張花梨木桌,一個女人正背著我,對著銅鏡描眉。她手邊有一盆綠菊,如玉般清幽。


 


「喲,小丫頭,你可算醒了。」


 


女人轉過身來看著我,鳳眼含春,膚光勝雪。頭一回看見這樣貌美的女子,我竟羞得低了頭。


 


「竟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女人扭著腰肢走向我,輕輕勾住我的下巴,她身上的香味很濃,不知是抹了多少水粉。「臉蛋倒是俏,不如賣去春香樓。」


 


「不,我不去。」


 


我驚恐地喊出來,女人卻撲哧笑了。她解釋說自己是在路邊撿回來的我,還給我請了大夫,否則我都S外邊了。


 


她伸出兩根手指來,說隻要我二兩銀子。


 


「我沒有錢。」


 


「你爹娘呢?讓他們給。」


 


「阿爹阿娘有了弟弟後就不要我了……我被他們賣到馮員外家……他不是個好人喜歡女童……後來我就逃走了……」


 


我小聲抽泣著把事情原委講給她聽,

女人先是愣神,而後眼神觸動,生出幾分同情來。


 


但她很快把這些情緒收起來。


 


「小蹄子,別以為你編故事就能騙過我,沒錢也要給我。正好我這裡缺個做活的丫鬟,你今天開始給我做工抵債。」


 


「能管飯嗎,我就吃一頓就行。」


 


我怯生生地抬眼看她,她不耐煩地點點頭。


 


「S丫頭,跟著我雲娘子混會餓著你不成。」女人不耐煩地翻白眼,「莫說一頓,三頓管飽行吧。對了,你有名字沒?」


 


「我叫……招娣。」


 


女人好像變雷擊了一樣,身子顫抖了幾下。


 


「這名字不好,我替你另取一個好不好?」女人捧著我的臉,柔柔地說:「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你叫雲舒如何?」


 


「好,我叫雲舒,

謝謝姐姐。姐姐叫什麼名字?」


 


「我叫雲凝,或許你也可以叫我,招娣。」


 


女人倚在窗前淡淡笑著,我記得那日點陽光分外刺眼。


 


3.


 


後來我才知道,雲娘子是春香樓的花魁娘子。


 


因為身價比別的J女高,所以她有自己的小院子,除了給她做飯打掃的許婆婆,就我和她住小院子裡。


 


在她和別的姑娘不一樣,她總是起得早,花一兩個時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後扭著柔軟的腰肢,去春香樓彈琵琶。


 


我就低著頭跟在她後面,抱著琵琶,一聲不吭的做事。她並非是春香樓最美的女子,琵琶也彈得平平,男人們卻偏愛圍著他轉。


 


她看出我的好奇,媚笑著說,這就是美人韻味,你可好生學著。


 


我茫然地點點頭,像我這樣幹癟的毛丫頭,

也能成為像雲娘子一樣的大美人嗎?


 


「小雲舒,隻要敢想,什麼事做不得。」她挑起我的下巴,「你以後一定會很美,你爹娘不珍惜,老娘來養你。」


 


在她的教養下,我開始拾掇自己,每一根發絲都要梳得光亮,衣裳上不能出現褶皺,人要看起來清爽幹淨,舉手投足間要盡顯風雅。


 


「再把頭抬高些。」


 


她這樣說,我這樣做,被「招娣」壓彎的脊梁終於也能抬起來了。


 


闲暇時刻,我還會跟著她學琵琶,春香樓偶爾會有文人雅士指點我一二。慢慢地我的琵琶越彈越好,貴客們的賞錢也越來越多。


 


我攢著這些銀兩,給雲娘子買了一支寶藍點翠纏枝金釵,當作她的生辰禮。


 


她看著金釵一言不發,我知道她見慣了寶物,生怕她嫌棄,小心翼翼說,我現在還沒那麼多銀兩,

等我長大了,要做春香樓的花魁娘子,到時候掙來的錢都給你。


 


「小賤蹄子,休說胡話。」


 


雲娘子一把抱過我,輕輕撫著我的頭,她說小雲舒你這樣讓人憐愛,這樣聰慧伶俐,怎麼能屈身青樓?


 


「我覺得春香樓很好,幹了活就能吃飽飯,我喜歡彈琵琶,喜歡在你身邊。」


 


她說,春香樓有什麼好呢,她早就疲倦於流連在一個又一個臭男人身邊了。如若可以,她想贖身,去一個誰也不了解她過往的地方。


 


「雲凝姐姐,我陪著你,你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那我們離開這,去更好的地方,重新有個家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波光粼粼,我知道,我能感受到,這是她的心願,那從現在開始也是我的心願。


 


從此以後我們都不是孤單一人。


 


我有姐姐了。


 


4.


 


在春香樓長了幾年,我白淨了許多,身上也多出來不少肉。


 


老鸨揚著帕子說,雲娘子果然慧眼識珠,想當初小雲舒骨瘦如柴,像個柴棍。如今養了幾年,竟也有幾分美人樣了。


 


老鸨不純的眼神讓我羞紅了臉,姐姐卻攔在我身前,打趣著說,她可要好生養著我,等及笄後送給達官貴人做姨娘。


 


老鸨搖搖頭,從此目光鮮少打量我。


 


私底下,我問姐姐,為什麼要將我送給別人,我隻想一生一世陪在姐姐身邊,哪怕為奴為婢。


 


「傻妹妹,人家老鸨是看你有幾分姿色,我可不得唬住她,難不成你也要在這春香樓學著勾欄樣式?」


 


「我才不管什麼姨娘什麼勾欄女,我隻要在姐姐身邊就可以。」


 


我趴在姐姐膝頭,任由她撥弄我的發絲。


 


「小妖精,虧得我沒白養你。」


 


日子逍遙愜意過了很久,久到我快要忘記自己招娣這個身份,直到阿爹找上了門。


 


他和以前一樣窮酸刻薄,在大街上跟了我許久,最後像餓狼一樣盯著我,他終於認出了養了八年的女兒。


 


「這不招娣麼?好你個小賤人,放著馮府的榮華富貴不享,竟敢跑到青樓作妖,害得我們全家跟著你受罪。」


 


他大力扼住我的手腕,盡管我拼命掙扎,說我不是劉招娣,他也無動於衷,大喊著當初我逃走,馮員外可沒輕饒。


 


動靜鬧得很大,整個春香樓的客人都圍了過來。


 


阿爹將我SS摁住,拳頭如雨點落在我身上。圍觀的群眾無動於衷,誰也不會因為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鬟沾染一身灰。


 


「給老娘住手!」


 


姐姐聞聲從樓上下來,

氣衝衝地站在阿爹面前。阿爹見到姐姐眼睛都直了,我連滾帶爬縮到了姐姐身後。


 


「哪來的田舍奴,竟敢在這兒撒野?」


 


「小小娼婦,當爹的教訓女兒還輪得到你管?」


 


阿爹也毫不示弱,對著姐姐辱罵起來。


 


「你也配做爹,明知那馮員外有惡癖,把自己女兒當牲口把賣,區區十兩把女兒的命送過去了。」


 


姐姐叉著腰對著阿爹一頓數落,可這並不能得到阿爹的懺悔和看客的贊賞,重男輕女是亙古以來最難翻越的一座大山。


 


阿爹粗鄙,若論口才是定然爭不過姐姐的,可他偏是個無賴,SS抓住我的手臂,怎麼說也要將我帶走。他要把我賣到窯子裡去,如今定比小時候更值錢。


 


「得了得了,橫豎要賣女兒,索性賣給我。」姐姐不耐煩地揮揮袖子,「你開個價。」


 


阿爹得瑟地伸出三個指頭,

姐姐不屑地說三十兩也值得大動幹戈。


 


阿爹卻說,我女兒生得貌美,得要三百兩。


 


「三百兩,你痴人說夢呢!」


 


不僅是姐姐,連周遭看戲的人都被阿爹無恥的嘴臉震驚了。一百兩就能在這城中買一座頂好的宅子,四百兩就能贖走春香樓的花魁雲娘子。


 


「給不起就給老子滾,小娘們裝什麼闊氣呢?」


 


阿爹說著就要把我拽走,他並不高壯,一雙手卻弄得我生疼。


 


「給,老娘給還不成。」姐姐咬牙切齒道,「但你可得籤字畫押,再也不能幹涉她一絲一毫。」


 


三百兩,也不知是姐姐存了多久的錢,她唯一的心願就是贖身後遠走高飛,明明隻差一點點了。可是她卻為了我,為了一個毫無血緣幹系的我,舍得將自己前程撕碎。


 


我這條賤命,哪裡值得?


 


我拉住阿爹的手,

我說我跟阿爹回家,不要拿姐姐錢了。


 


「舒兒,說什麼胡話呢?你這輩子都得跟著我。」


 


她站在風裡,堅定地看著我,我們之間的緣分遠勝所謂的血肉至親。


 


5.


 


我十二歲那年,春香樓來了一位貴客。


 


他是賀知府家的三公子,賀家在我們這兒可是響當當的大人物,比常常光顧春香樓的富家子弟都要尊貴不少。


 


哪個姑娘不願意與賀三公子攀上關系,若僥幸做上賀家的妾,生下一兒半女來,豈不是一生無憂。即使進不到賀家,三公子指甲縫裡流點油都夠人過活了。


 


三公子本就風流倜儻,又會吟詩作畫,自然惹得不少姑娘青睞。但萬花叢中,三公子看中的人隻有姐姐。他每次來都帶了不少珠寶衣裳,都是難得一見的好物件,姐姐愛不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