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後來大家才得知,雲凝姑娘同三公子少時愛慕的女子有幾分相似。三公子本就不是輕浮之人,隻是偶爾間驚鴻一瞥,讓他憶起一段曾不可得之情,才放下身段來這春香樓。
縱使你雲凝再驕傲,也不過是春香樓的妓子,若非有幾分故人之姿,哪能入得了賀少爺的眼。
我聽到這些流言蜚語,很是氣憤,我的姐姐就是世間最美的女子。於是我又改口,開始抱怨三公子眼光淺薄。
「舒兒,當替身有何不好呢?」姐姐卻笑得燦爛,她捧起一把首飾說,「你瞧我什麼都不用做,卻什麼都得到了,不過是臉皮是面上的事兒,用去換榮華富貴有何不可?」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想來也是,隻要不動真心,這樣並不可悲。
但人生坎坷,
豈能盡如人意。
6.
三公子的夫人是兩個月後找過來的。
到春香樓來找夫君的女人並不少見,一個個鬧得雞犬不寧,可最後男人們依舊會回到這兒。老鸨說,潑婦一樣的女人是討不到男人歡心的。
賀少奶奶卻很不一樣,她來的時候很平靜,舉止投足間盡顯大家風範。雖不如姐姐貌美,氣質卻極佳,引得不少男人注目。
她開了間廂房,便靜靜等著姐姐進去喝茶——她身份尊貴,自然是要我們先俯首的。
二人密談許久,我們都不知道她葫蘆裡賣什麼瓜。姐姐出來時,有些怔。我說姐姐可千萬不能受委屈,咱雖命賤了些,卻也不能遭他人欺辱了去。
姐姐卻說,三少奶奶並不似尋常女子胡攪蠻纏,反而謝我照料她夫君,問我若是願意,便為我贖身,
到賀府做姨娘。
如此寬宏大度之人,聞所未聞。
大家都很羨慕姐姐,在春香樓被男人追捧,又能被賀家少爺看中,少奶奶還是如此通情達理之人。
姐姐卻一反常態很是猶豫。
夜裡,我們就著月色喝了點小酒。
姐姐說,女人都是愛吃醋的,世上哪有誰願意與別人分享心愛之人呢?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是,在春香樓身不由己,即使自己不願,老鸨也不會放棄這個討好賀家的機會的。
「況且我的舒兒,總不能一輩子爛在這兒。」
姐姐溫柔地撫摸我的臉,她說我生得很美,要去更高更遠的地方綻放。
「我不要去沒有姐姐的地方。」我搖搖頭,「你總是為我考慮,我欠你太多了。」
「傻舒兒,我終究會年老色衰,到時候會護不住你。
有賀家託底,也許你能上女學,有更好的未來呢。而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要帶著我的夙願去飛翔啊。」
她說要去京城看世間繁華,要去塞北看雪漫天空,要讀書識字,要學真本事。
第二日,姐姐尋到賀少奶奶,她願意做姨娘,隻希望能讓妹妹同小姐們一起有書可讀。
7.
我陪著姐姐嫁到了賀府。
賀府真的很大呀,有數十個的院落,數不清的花卉樹木,連姨娘都能使喚四五個丫鬟,也難怪人們說賀少爺指甲漏點油水都十分滋潤。
原以為我們能從此過上舒坦的日子,但沒成想入府的第一天少奶奶就給我們立了規矩——我被安排給七小姐做陪讀,七小姐因身子骨弱,住在外頭莊子上靜養,我兩個月才能回賀府探望姐姐一次。
我不願離開姐姐,
即便不讀書也罷。
「沒關系,姐姐得少爺喜歡,到時候去莊子上見你。」
她穿著端莊素淨的衣裳為我擦淚,叮囑我在莊子上好好念書,跟七小姐學著怎麼做淑女。
我謹記姐姐的囑咐到了莊子上,七小姐是個很溫和的女孩,年紀與我相仿。因為身體不好很少去外頭,對我很感興趣,我們也結為好友。
我會寫字後,經常往府上寫信,可是卻沒有得到一點回音。
七小姐說,三嫂嫂城府深,你姐姐不一定過得好。
我擔心極了,艱難地熬到探望的日子。
姐姐的院落很偏遠,又小又昏暗,比春夏樓的房間差遠了。
姐姐的穿著打扮清雅,人卻肉眼可見的憔悴了。
「在莊上生活好麼?可讀了什麼書?和七小姐交情如何?」
姐姐對著我笑,
可我開心不起來,我問姐姐可否收到了我的信。
她說收到了,眼裡卻閃過幾分遲疑。
當我問信中內容時,姐姐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在我的逼問下,終於知道了實情。
一開始,三少爺對姐姐很疼惜,常常來見她。可是男人都是得到了不珍惜的,日子漸長,新鮮感全無,就不在乎她了。
三少奶奶表面上溫柔賢淑,實際上三少爺屋裡的女人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妾,就是奴婢,更何況是青樓出身的雲凝。
她開始變著法的折磨姐姐,先是端茶倒水,跪著伺候她洗腳,後來更是動輒打罵,姐姐身上也總是青一塊紫一塊。
少奶奶本就是富商之女,手上不缺這幾百兩銀子,與其擔心丈夫往青樓跑,不如買回來等他厭倦了、不再惦記了,再慢慢折磨。
本來少奶奶自作主張替少爺納妾就很讓他惱火了,
更何況青樓女子又掃門楣,久而久之少爺就將後院之事拋之腦後,不管其S活。
這在賀府賀府是常事,所有人都冷眼旁觀。
「姨娘也好,通房丫頭也罷,不都是奴才麼?」
蛇蠍心腸,在春香樓可不是這樣說的!
我氣不過想跑去理論,姐姐卻拉住我的手。
「起碼讓你好生念書了不是?伺候男人女人,不都是一樣?」
我哭著抱住姐姐,求她不要再為了我委屈自己。
「舒兒的命都是姐姐給的,我不要讀書了我隻要你好好的。」
「宅院深深,豈能自在?」
「那便逃,天涯海角總有容身之地。」
於是我們決定,逃開賀府的魔爪。
8.
我在莊上變賣物件時,七小姐察覺了我的異常。
「你是想走嗎?
」
她問我,我強裝鎮定說怎麼可能,在這吃穿不愁,還有書讀,傻子才走。
「雲舒,你想走我不會攔你的。」七小姐牽著我的手說,「但你要告訴我,我也好幫幫你。」
見我猶豫不決,七小姐又說,我們不是朋友嗎?我幫你逃出去,你有機會一定要來看我。
說罷,七小姐還拿出一些碎銀給我。
「我因常年患病,並不受家中待見,也打發不了你什麼,這些你拿著吧,就算這幾個月配額的報酬。」
我由衷的感激她,承諾以後發達了一定前來相見。
在七小姐的幫助下,我很快逃出莊子,提前到達了和姐姐相約的地點。
那天的日頭真燦爛啊。
我抬頭望去,仿佛前面一片坦途。
我等啊等,等到夕陽西下,等到月上梢頭。
姐姐始終沒有來。
9.
我惴惴不安時,一輛馬車停在我身前。
幾個雜役把一個血淋淋麻袋扔下來,我上前打開一看,裡面裹著的正是姐姐,被打到幾乎斷氣的姐姐。
我一邊哭一邊顫抖著喊姐姐,可是她奄奄一息,嘴裡一直說著「走、走」。
馬車上坐著的是三少奶奶,她依舊是一副溫婉的模樣。
「入了賀府,便插翅難逃了哦。」
再往裡看,邊上還坐著七小姐,她的眼睛幽幽地看著我。我問她明明幫了我,為何還要告密?
「是你先背叛我的!」
七小姐咬牙切齒說到,她不收父親待見,好不容易有我作陪,供我好吃好穿,我卻隻想著離開!
原來如此,賀家的人全都虛偽無比!
雨不合時宜下了起來,
三少奶奶皺了皺眉,無奈地揮了揮手。
「雲凝這妖精也活不久了,既然這麼疼愛妹妹,便讓她親眼看著你S吧。」
他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冰冷的雨灑在姐姐身上,雨水和血液混在一起,我緊緊抱住姐姐,費力將她抱到一處破廟躲雨。
姐姐已經昏迷不醒了,我將外衣蓋在她身上,便不停往醫館跑。
敲開了一扇又一扇門,可是我身上的銀兩並不多,在這樣的大雨夜誰會願意無償去救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呢?
瓢潑的雨打在我身上,我無助的躺在姐姐旁邊,我救不了她,救不了。
一把傘出現在我頭上,我怔怔抬頭。
那是一個和我相仿的女孩,她白皙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角還有一顆淚痣。
「你想救這個女人嗎?」
「求你救她,求求你。
」
「隻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就救她。」
「我願意,千萬件我都願意!」
她說,雲舒,成為別人的影子,成為我的利刃,
10.
崇寧四年,一次偶然的燈會,我提前遇見了李逾白。
盡管隻是尋常打扮,卻也難掩其帝王之威。
何況這幾年來,林小姐對我的教導都是為他準備的,與其作為貢品一樣獻給皇上,不如我自己主動出擊更能捕獲他的心。
我靠著這張與葉晚吟一模一樣的臉,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給了我這輩子都沒曾見過的金銀珠寶,我細細挑選著姐姐會喜歡的衣裳和發釵,請林小姐替我交付給姐姐。
她應該會高興吧?盡管這些年,我隻有年底才能隔著紗窗與姐姐敘舊一次。可是隻要姐姐還能平安活著,
就足矣。
我成了林小姐的刀,依偎在皇帝懷裡。
聽說他是一個英明的君王,可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才會在別人身上找些寬慰。
那日他說,他要帶我回宮。
「舒兒可不要同您回宮,舒兒還有未完成的事情呢。」
我俏皮地挑了挑他的下巴,莞爾一笑。
他輕輕握著我的手,問我還有什麼心願未了。
「賀知府,似乎不是個好官。還有隔壁縣的馮員外,也不見得是個好人呢。」
我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皇上溫柔地環住我,在我額間印上一吻。
「那朕就送舒兒一份大禮。」
三日後,馮員外斬首,賀家被抄家。
我親眼看著三少奶奶和七小姐被趕出家門,那日的陽光也很明媚,就像很多年前,
我以為我會和姐姐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姐姐你看,我復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