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蔓草離離篇
1.
我本來不該生下來的。
我的父親是統軍將軍，母親是太師的孫女，二人伉儷情深，恩愛多年。父親為了母親，房裡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曾一度成為坊間的美談。
母親自小嬌生慣養，又被父親寵得無法無天，有一日不知為何，竟頂撞到了祖母。聽府裡的老人說，那段時間真是雞犬不寧。
自打父親成婚後，祖母一貫是吃齋念佛不問瑣事的，讓母親都忘了林老夫人也是有雷霆手段的。
於是，祖母找到了蘭小娘，趁著父親醉酒，將蘭小娘塞到了父親床上。
蘭小娘是外祖父的外室女，是母親的庶妹和眼中釘。她有著和母親相似的容貌，陰差陽錯下，父親誤把她當成母親，一響貪歡。
當時父親仕途坦途，若要趕走蘭小娘恐被小人鑽了空子。
於是，在祖母的要求下，蘭小娘被抬進了林府，成為了姨娘。
那時母親正懷著三個月的身孕，得知真相的她氣得要和離，父親心疼又自責，跪在母親房前整整一夜，發誓此生絕不再碰蘭小娘，母親這才原諒了他。
但隻是這一夜，蘭小娘便有了身孕。
母親送了一碗避子湯到別院，若非祖母發覺，蘭小娘這一胎自然不保。內宅之間的鬥爭，讓平靜的生活變得不堪。
六個月後，母親生下一個女嬰，這是家裡第一個女孩，父親欣喜若狂，抱著女兒不肯撒手，還為其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林珂。
林家嫡女，自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可惜那不是我，我的親生母親是蘭小娘。
我是林家唯一的庶女。
2.
蘭小娘生產那日，林將軍並不在府內，
還是祖母派人請回來的。
父親是不情不願回來的，畢竟他和母親已經有一個女兒了，我的存在隻是提醒他，他曾犯下一個錯誤而已。
父親不耐煩地抱著我，蘭小娘央求他給我取一個好名字，他隨手指了指院子裡樹上的藤蔓，並找了借口溜走了。
林蔓，就是我的名字。
他連字輩都舍不得給我，哥哥姐姐們都是美玉寶石，隻有我是野草，是需要依附他讓而活的藤蔓。
起初有祖母在，我的生活勉強過得去，隻是小娘總是偷偷抹眼淚。
她前半生渴望能進太師府，能有一個光明正大的小姐身份；後半生為人妾室，想要分得一些寵愛，好在林家立足。
兩個心願，都未曾實現。
「沒關系的，蔓兒，你可是名正言順的林家小姐。」
小娘總是這樣寬慰年幼的我，
我並不懂這身份有何用，父親不喜我，母親厭惡我，哥哥姐姐們瞧不起我，祖母養我是為了和兒媳婦作對，就連小娘生我，也隻是想要一個身份。
我六歲那年祖母病逝，小娘在靈堂哭得很傷心，我知道她是在哭自己，整整六年父親都不曾碰她，如今祖母已去，她的好日子到頭了。
祖母頭七剛過，母親就急不可耐地將我和小娘趕到府裡最偏僻的院子，那兒雜草叢生，再也沒有柔軟的床塌和華麗的衣裳，大雨時屋頂還會漏水。
僕人都是見風使舵的東西，送來的分例越來越少，甚至連三餐都要克扣。
我漸漸長大，容貌和林珂越來越像，唯一的區別是我眼角有一顆不易察覺的淚痣。哪裡像呢？她珠圓玉潤，而我卻枯瘦矮小。
高高在上的四小姐覺得晦氣，有一日竟拿著剪子來，將我的頭發剪得稀碎。
蘭小娘護不住我，
她隻會哭，哭她悲慘的身世，哭她沒有人憐愛，哭她受人嫌棄。她明明和姐姐有著相似的容貌，待遇卻天差地別。
甚至有時候，她會發瘋一樣搖著我的手臂，問我為什麼不是男孩，若是男孩父親自然會多看一眼，自然會喜歡。
我說，娘親你錯了，父親並不是討厭我，他是討厭你，連帶著討厭你的孩子。
她當然不願意承認，氣急敗壞地抽了我幾個巴掌。我被她扇得口吐鮮血，卻連眼淚都不願意施舍。
我說娘親啊，人心就是這樣險惡，您不懂嗎？
父親當真是醉酒誤事認錯了人嗎？醉了酒就有借口忘記妻子懷孕三月不能同房嗎？玩弄了你卻不善待我們，這樣毫無責任心的人又如何擔上將軍一職。
祖母吃齋念佛，竟能想出這樣惡毒的手段來傷害母親。我們在她庇護下那麼些年，卻沒有留下一絲情分，
S之前念著的不還是嫡子嫡孫？
母親表面上是光鮮亮麗的世家大小姐，實際上善妒成性，縱容下人苛刻我們，連帶著她的四個孩子，都視我們於草芥，隨意踐踏。
就連娘親你，拼命將我生下來，不也是期待我能為你博得一分寵愛，又何曾真真正正把我當成一個完整的人對待？
這林府在外頭名聲響亮，不過是虛有其表罷了。
蘭小娘詫異地看著我，這是她第一次知道一個孩童的心思竟如此陰晦。
她當然不明白，就像我不明白，為何要生下我。
一個永遠生長在最陰暗角落的我。
3.
直到葉太傅的女兒嫁進了林家，我黑暗的天空突然有了一絲光亮。
林家長子能娶到太傅之女，當真是無比榮光。何況葉小姐的名聲在京中貴女裡，也是排得上行頭的。
我隻知道林家的鞭炮放了三天三夜，連蘭小娘一貫被忽視的小院子也掛滿了紅綢。當然，我和小娘是林家之恥，是沒有資格被葉小姐知曉的。
葉小姐入府一年多後，母親將管家大權交給了新媳婦，她聰慧過人，算賬時發現家裡多出一筆不易察覺沒有去向的賬目，一經盤問，才知道最邊上長滿雜草的小屋子裡，還住著蘭小娘和她的孽障。
木門被推開，一束沉重的光照在我和蘭小娘身上。我費力地睜開眼，大哥林珩緊緊握著一個女子得手站在門前。
那女子生得很美，清秀絕俗。她一出現，仿佛晴天裡所有的光束都賜予了她。
「你就是蔓兒嗎？」
春光明媚，她朝我笑，伸出手來。
我茫然地看著她，有些人天生會吸引人親近，我的手不知覺地搭了上去，她握緊了我的手。
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在我手心蔓延，是葉小姐讓我察覺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光亮存在。
嫁人前她便有了頂好的名聲，嫁人後她並不需要關切一個妾室的女兒來撐起門楣。她是真的見不得疾苦，她的雙眸清澈無比。
自此以後，我得以上桌吃飯，能與哥哥姐姐一般認字讀書，也能在平常的日子得到好看的衣裳。
父母親偶爾向我投來慈愛的目光——盡管那隻是為了討好兒媳，但起碼我和小娘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不是作為報復的工具，而是作為林家人。
林珩雖從不欺辱我，在外也是小有盛名，但我仍覺得他配不得這樣好的女子。私下我從不喚她嫂嫂，她並不介意，隻是摸摸我的頭，讓我開心就好。
於是，我開始稱她為晚吟姐姐，倘若我有一個這樣溫柔的姐姐該多好，
也不必時時置身於黑暗。我真正的姐姐，隻會因為氣惱和我有著七分相似而剪掉我的頭發。
晚吟姐姐會為我梳發，做漂亮的衣裳給我。她會說蔓兒真好看，像燦若雲霞的凌霄花。
我靜靜地趴在她膝頭，許願這一刻是永恆。
4.
好景不長，兩年後林珩被封了小將軍，另開新府，晚吟姐姐離開了林家，隻有逢年過節才會回來探望。
臨走前晚吟姐姐還特意叮囑，善待蘭小娘母女。可是她走後不過數日，母親把我和小娘送回了那個長滿雜草的別院。
那我是唯一愜意的兩年，卻被撕的粉粹。
我開始無比期盼年節，渴望再一次見到晚吟姐姐，我想告訴她，沒有她的日子我多難熬。
我等啊等，盼啊盼，日日一遍又一遍寫著晚吟姐姐教我的詩句。小娘說我痴人說夢，
那樣高貴的女子怎麼可能還惦記著我們這樣低劣的人。
「她記得的。」
這是我短暫人生當中唯一的固執，祖母說菩薩會保佑每一個心誠的孩子。我自是不信世間有菩薩的，但我信晚吟姐姐。
之後幾年我鮮少見到她，但每逢年節她都會送一套新衣裳給我，她還是那樣動人，笑起來可以消散世間一切陰霾。
我十一歲那年，老皇帝病重，太子被刺S，京城動蕩，無人不覬覦皇位，紛紛站隊。父親雖想獨善其身，但因為太師府那層關系，他私下不得不對二皇子稍微施以援手。
可惜最終登基的是三皇子。
後來，聽聞林珩納了很多妾室。我憤懑不平，恨不得上前撕碎他，他明明擁有世間最珍貴的瑰寶，卻不珍惜。
再後來，林家因為勾結二皇子餘孽，滿門抄斬。
蘭小娘發瘋似的變賣家產，
妾室是要被發配邊境淪為軍妓的。她拽著我的手說逃，蔓兒咱們逃。
逃？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還能逃到哪裡去呢？林家上上下下貪婪虛偽，S不足惜，隻可憐我的晚吟姐姐，偏要受這無妄之災！
蘭小娘見狀頭也不回的逃走了，我靜靜地坐在木椅上，等待著官兵把我一劍刺穿。來世的我會如何，是否能尋得一絲幸福呢？
我還未等到官兵，卻等來了父親和林珂。
按照我朝律例，我和林珂尚未及笄，是不會被處S的。父親慌亂地將一塊玉佩塞到林珂手裡，告訴她一直往南邊逃，林家殘餘的勢力會保她一生平安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堂堂大將軍像個尋常父親一樣落淚，他即將和最疼愛的女兒生離S別了。
而我呢，父親討好似的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他說，蔓兒，
好蔓兒，你要保護好姐姐。
他說,你們兩姐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重振林家雄風啊！
林珂已經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了，我隻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父女情深的畫面。
真不如一S百了。
5.
瞿媽媽帶著我和林珂一塊出逃，因為京城附近有流寇作亂，我們暫時住在了偏僻的客棧裡。
林珂哭哭啼啼時，我已經打聽好了林家的消息。
父親和三位兄長皆被處S，母親自刎。隻有蘭小娘不知所蹤，也沒有誰會去關心一個妾室的S活。
唯有晚吟姐姐，被榮親王帶回了府裡。
京城中何人不知，葉太傅父女有恩於榮親王,能與晚吟姐姐結為摯友，想來榮親王也是重情重義之人吧。
京城安定下來已經是幾個月後,瞿媽媽先行出發去南邊打探消息,
很快就會來接我和林珂。
與此同時，晚吟姐姐一屍兩命的消息從榮親王府傳來。
起先我以為他是想為晚吟姐姐金蟬脫殼，重新給一個自由身的。可是後來我親眼目睹了棺材從王府抬出,埋在了蘭花坡上。
李逾白還假惺惺請來了晚吟姐姐生前摯友，他在墳前落淚,我卻覺得惡心。他身邊分明還站著他新進門的妾室,聽說那小妾為他生下了孩子，一躍成了庶妃。
恨意纏繞在我心頭,晚吟姐姐那樣心善的女子，這對狗男女居然下得去手。
回到客棧時,林珂也聽聞了這一消息。她哭得更狠了，父親沒了,母親沒了，連她一貫敬仰的大嫂連同她未出世的小侄子都沒了。
我隻是冷眼看著，哭有何用,我定要為晚吟姐姐報仇雪恨。
「林蔓你還是不是人，父母親S了你不哭，大嫂待你這樣好，
你居然如此冷漠！」
林珂哭著就要來扯我，像一個小瘋子,完全沒有平時高貴小姐的風範。
我一把將她推倒，冷冷告訴她哭是沒有用的。
林珂不依不饒，站起身來拿器皿砸我。
我抓起她的頭發,拿出父親給的匕首插進了她的胸膛，血腥味很快就蔓延在這小小的客房中。
「你,你…」
林珂還想掙扎,我又補了一刀。
她S了。
我冷靜地從她身上搜出玉佩，有了這個我就能給晚吟姐姐報仇了。
我止不住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原來我這一生注定要萬劫不復的。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林家四小姐，林珂。
李逾白，你等S吧。
-第十五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