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所以為的、需要依附他才能存活的菟絲花,已經悄然扎根於屬於她的土壤。


 


風波,將起於這毫末之間。


 


5


 


「解憂齋」。


 


我找來一塊半舊的木牌,用店裡翻出的筆墨,寫下這三個字。


 


字跡不算頂好,卻帶著一股行雲流水的灑脫氣,是我天機門獨有的風骨。


 


將木牌掛在門外,這方小小的天地,便算是正式有了名字。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足不出戶。


 


白天,我將這二十平米的空間徹底清掃幹淨。


 


沒有購置任何多餘的家具,隻從舊貨市場淘換來一張老式木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打坐用的蒲團。


 


窗戶擦得明亮,讓陽光能毫無阻礙地灑進來。


 


我用身上最後一點錢,買來了朱砂、黃紙,

以及幾味最普通的中藥材。


 


夜晚,我便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手掐訣印,引導著體內那團乳白色的氣旋加速運轉。


 


每一次周天循環,都能感覺到經脈被拓寬一絲,靈力壯大一分。


 


那幾味藥材被我熬成苦澀的湯藥,配合著修煉,一點點修復著這具身體三年來的沉疴暗傷。


 


進展比我想象的要快。


 


不過短短三五日,鏡子裡的我,已然煥然一新。


 


臉上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紅潤。


 


眼底的青黑徹底消失,一雙鳳眼清亮有神,顧盼間,隱約有靈光流轉。


 


原本幹枯的發絲恢復了光澤,柔順地披在肩頭。


 


雖然身形依舊清瘦,但不再是那種風一吹就倒的脆弱,而是蘊含著一股內斂的韌勁。


 


最讓我欣喜的是體內的變化。


 


那團氣旋已經壯大到拳頭大小,自行運轉不休,源源不斷地產生著精純的靈力。


 


雖然距離我巔峰時期還差得遠,但應付尋常事,已是綽綽有餘。


 


生機,真正地在我體內復蘇了。


 


這天清晨,我剛剛結束一夜的修煉,正準備開門透透氣,巷口卻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叫嚷。


 


「媽的!真他媽邪門了!老子就不信找不到一個能辦事的!」


 


聲音有些耳熟。


 


我抬眼望去,隻見前幾天在巷口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正被幾個人簇擁著,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走來。


 


他額角的紗布滲著血,胳膊也用繃帶吊著,一副狼狽相。


 


臉上的黑氣幾乎凝成了實質,比前幾天更重了。


 


他身邊一個像是助理模樣的人,

正苦著臉勸道。


 


「張總,您消消氣,王大師那邊說是出門雲遊了,李道長也說沒辦法,咱們再想想別的路子……」


 


「想個屁!」


 


那張總猛地一甩胳膊,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再找不到人解決,老子的公司就要破產了!


 


「都是那群王八蛋背後陰我!還有那天那個咒我的臭丫頭……」


 


他的目光胡亂掃視著,猛地定格在我以及我身後那塊「解憂齋」的木牌上。


 


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猛地瞪圓了,指著我,聲音都變了調。


 


「是……是你?!那個咒我的臭丫頭!」


 


他身邊的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面色不善地看著我。


 


我站在門口,神色平靜無波,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張總的臉。


 


「看來,我三日前所言,並未說錯。」


 


我緩緩開口。


 


「破財,流血。如今,可應驗了?」


 


那張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起了我那天的話,又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慘狀,一股邪火混著一種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


 


「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在這裡裝神弄鬼!」


 


我輕輕掸了掸衣袖,語氣依舊平淡。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印堂黑氣未散,反而更濃。


 


「若我所料不差,你接下來要談的那筆最後的救命生意,也會在今日告吹。


 


「屆時,便是真正的……山窮水盡。


 


「你……你怎麼知道?!」


 


張總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


 


他今天確實約了一個重要的客戶,是他翻盤的唯一希望,這件事極為隱秘,眼前這個女孩怎麼可能知道?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看著我那平靜得不似作偽的眼神,又看了看這間簡陋卻透著古怪安寧的「解憂齋」,之前那股莫名的發怵感再次湧了上來。


 


助理和其他幾人面面相覷,也被我這精準的預言鎮住了。


 


張總臉上的橫肉抖動了幾下,囂張氣焰全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他推開擋在身前的人,上前兩步,語氣帶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卑微和懇求。


 


「大……大師!

您既然能看出來,一定有辦法救我對不對?


 


「之前是我有眼無珠,衝撞了大師,我給您道歉,賠罪!求您指點一條明路!」


 


他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從口袋裡掏出皮夾,將裡面厚厚一疊現金全部取出,雙手有些顫抖地遞過來。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隻要大師肯出手,後續還有重謝!」


 


我看著那疊鈔票,並未伸手去接。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身上,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他,看向巷口熙攘的人間。


 


「進門,坐下。」


 


我轉身,走向屋內那張老木桌,聲音清冷地傳來。


 


「把你的事,原原本本,說與我聽。」


 


張總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跟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跋扈。


 


「解憂齋」的第一位客人,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上門了。


 


6


 


張天豪,像個小學生一樣,局促地坐在我對面的木椅上,與他之前囂張跋扈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帶來的那幾個跟班,被他揮手趕到了門外守著,生怕人多嘴雜,惹我不快。


 


桌上那疊紅彤彤的鈔票,我依舊沒動。


 


並非清高,而是天機門的規矩,事未辦,不收全款。


 


況且,他的事,在我看來,並非無解。


 


「說吧。」


 


我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一點,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從你發家開始說,不要有任何隱瞞。」


 


「特別是,你最近動過的祖墳,或者搬過的公司地址,換過的辦公室布局。」


 


張天豪渾身一顫,

看我的眼神更加敬畏。


 


他咽了口唾沫,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他本是包工頭起家,靠著敢打敢拼和幾分運氣,漸漸做成了建築公司。


 


真正發跡,是在三年前承接了顧氏集團一個不小的項目後,從此順風順水,公司規模不斷擴大。


 


聽到「顧氏集團」四個字,我眼神微動,但並未打斷。


 


問題出在半年前。


 


他野心膨脹,將公司搬進了市中心一棟嶄新的高端寫字樓,租下了視野最好的頂層。


 


又請了所謂的大師布局,辦公室弄得極盡奢華。


 


「自從搬進去之後。」


 


張天豪臉上露出恐懼。


 


「怪事就不斷!」


 


「原本談得好好的項目,臨籤約總能黃掉。」


 


「公司骨幹接二連三出事,不是生病就是離職。


 


「我自己更是倒霉透頂,車禍、糾紛不斷,就像……就像有誰在背後拽著我的腳脖子,不讓我好過一樣!」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滲出汗珠。


 


「我……我也懷疑是風水問題,前前後後請了不下五個大師來看,都說格局沒問題,甚至還說是聚財旺運的格局!」


 


「可……可這他娘的是哪門子旺運啊!」


 


我靜靜聽著,體內那團氣旋微微轉動,一絲極淡的靈力匯聚於雙眼。


 


再次看向張天豪時,他周身的氣場在我眼中已清晰可辨。


 


印堂黑氣如墨,財帛宮塌陷且有裂痕,這不僅是破財,是傾家蕩產之兆。


 


而最關鍵的,是他疾厄宮纏繞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煞氣!


 


這煞氣並非來自他自身,而是外來的,帶著一股尖銳的金鐵之氣,直衝他命門。


 


「你辦公室的西北角。」


 


我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放了什麼?」


 


張天豪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西……西北角?」


 


「那是我辦公桌後面,放了一個很大的落地青銅擺件,是一頭……一頭下山猛虎,對!」


 


「大師說能鎮宅闢邪,增強我的威勢!」


 


猛虎?


 


青銅?


 


下山之勢?


 


還放在西北角?


 


我心中已然明了。


 


「猛虎下山,確實主威勢,但也主兇煞爭鬥。」


 


「青銅屬金,虎亦為金,

雙金疊加,煞氣倍增。」


 


我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錘,敲在張天豪心上。


 


「西北角,八卦屬乾,代表天,代表家主,代表頭部和事業。」


 


「你將這頭帶著衝天煞氣的青銅猛虎,擺在你的本命宮位……」


 


我頓了頓,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這不是鎮宅,這是……白虎銜屍,自斷生路。」


 


「你請的那些大師,要麼是學藝不精,要麼,就是被人買通了。」


 


「哐當!」


 


張天豪猛地從椅子上滑下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白……白虎銜屍?!」


 


「買……買通?


 


「是誰?!誰要害我?!」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點了另一句。


 


「你方才說,你是三年前承接了顧氏的項目後開始發跡。」


 


「那你可知道,顧家近來運勢如何?」


 


張天豪不是蠢人,能在商場混到今天,自有其精明。


 


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您……您是說……顧氏?!」


 


「不可能!我和顧總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害我?!」


 


「興衰有時,氣運流轉。」


 


「大廈將傾,難免會砸到旁邊的花花草草。」


 


我意味深長地道。


 


「你恰好在那個時間點借了顧氏的勢而起,如今顧氏自身難保,氣運反噬,

依附於其上的你們,自然首當其衝。」


 


「你那辦公室的布局,不過是加速和加劇了這一過程罷了。」


 


「至於是否有人故意借此機會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