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就在即將拐入我所在的那條舊巷時,傅景珩卻突然輕「咦」了一聲,放緩了車速。


 


「怎麼了?」


 


我睜開眼。


 


傅景珩示意我看前方。


 


巷口昏黃的路燈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西裝有些褶皺,頭發凌亂,低著頭,腳下散落著幾個空酒瓶。


 


是顧衍之。


 


他竟然還沒走,而且看樣子,在這裡站了許久,還喝了酒。


 


傅景珩看向我,眼神帶著詢問。


 


「不用管他,開過去。」


 


我神色未變,語氣平淡。


 


傅景珩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駕駛車子緩緩駛入巷口。


 


車燈的光束掃過顧衍之,他似乎被驚動,猛地抬起頭。


 


刺目的燈光下,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

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頹廢。


 


他看到了車內的我。


 


下一秒,在傅景珩即將把車停在我店門口時,顧衍之猛地衝了過來,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攔在了車頭前!


 


「吱——!」


 


傅景珩猛地踩下剎車,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雲晚!!」


 


顧衍之隔著擋風玻璃,SS地盯著我,聲音嘶啞破裂,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


 


「你下來!你下來見我!!」


 


傅景珩眉頭緊鎖,看向我。


 


「雲顧問,這……」


 


「我處理。」


 


我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深夜的冷風拂過,帶著寒意。


 


我站在車旁,

看著幾步之外那個形容狼狽、與往日判若兩人的顧衍之。


 


「雲晚……」


 


他看到我下車,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扭曲的光亮,踉跄著想要上前,卻被我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顧總,我說過,雲晚在哪裡,與你無關。」


 


我聲音清冷,如同這夜風。


 


「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休息。」


 


「不!我不走!」


 


顧衍之用力搖頭,他SS地盯著我,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屬於過去那個雲晚的痕跡。


 


「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那個雲大師就是你!對不對?!」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氣激動而篤定。


 


「隻有你才會那麼了解我和林依依的事!


 


「隻有你才會那麼恨我!

隻有你……才有那種神鬼莫測的手段!雲晚,你告訴我!是不是你?!」


 


我靜靜地看著他。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這種沉默,在顧衍之看來,無異於默認。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荒謬感。


 


「真的是你……竟然真的是你……」


 


他喃喃自語,像是終於確認了某個可怕的事實,又像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重復著他的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顧衍之,這難道不是拜你所賜嗎?」


 


「在你眼裡,那個在顧家卑微隱忍、病弱無用的雲晚,才是正常的,對嗎?」


 


我一步步走近他,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稜,剖開他所有的偽裝和自欺欺人。


 


「而如今這個,有能力掌控自己命運,不再需要依附你的雲晚,反而讓你感到陌生和恐懼了?」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衍之慌忙辯解,聲音帶著哭腔。


 


「雲晚,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眼瞎!是我混蛋!我被林依依那個賤人騙了!我辜負了你!你打我!罵我!怎麼樣都行!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求求你原諒我!」


 


說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

竟然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他仰著頭,淚水混合著酒水從臉上滑落,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卑微姿態,苦苦哀求。


 


「雲晚,我求你!跟我回去!我們重新開始!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對你!


 


「我把一切都給你!顧氏集團,我的所有,都給你!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深夜的舊巷,空曠無人。


 


隻有昏黃的路燈,將這一幕照得格外清晰。


 


傅景珩坐在車裡,並未下車,隻是透過車窗靜靜地看著,眼神復雜。


 


我低頭,俯視著跪在腳下的顧衍之,心中沒有半分動容,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顧衍之。」


 


我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異常清晰。


 


「你覺得,你跪這一下,

說幾句懺悔的話,就能抵消那三年的一切嗎?」


 


「你覺得,你口中的顧氏集團,你的一切,現在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嗎?」


 


「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


 


我微微俯身,靠近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


 


「你們顧家,好好享受本該有的命運。」


 


「而我的命運,從離開顧家的那一刻起,便與你,再無瓜葛。」


 


「現在,請你站起來,離開這裡。」


 


「不要讓我,瞧不起你。」


 


最後那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顧衍之最後的心防。


 


他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哀求、痛苦、甚至淚水都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我,眼神從最初的卑微祈求,逐漸變得空洞、絕望,最後隻剩下一種萬念俱灰的S寂。


 


他明白了。


 


無論他做什麼,無論他如何懺悔,無論他付出什麼代價。


 


他都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她。


 


她不會原諒他。


 


永遠不會。


 


他緩緩地、僵硬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膝蓋沾滿了灰塵,西裝褶皺不堪,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失魂落魄。


 


他沒有再看我,也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轉過身,步履蹣跚地,一步一步,踉跄著走出了巷子,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


 


背影蕭索,如同窮途末路的孤魂。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傅景珩此時才從車上下來,走到我身邊,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


 


「沒事吧?」


 


「沒事。」


 


我轉身,走向「解憂齋」的店門。


 


打開店門,我走了進去,沒有回頭。


 


20


 


顧衍之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條舊巷的。


 


他像個遊魂般在城市的陰影裡晃蕩,最終停在了一家徹夜營業的酒吧門口。


 


烈酒入喉,灼燒著胃壁,卻無法溫暖那顆冰冷麻木的心。


 


雲晚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裡反復回響。


 


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倒鉤,撕扯著他殘存的驕傲和理智。


 


她真的是雲晚。


 


那個他棄之如敝履的前妻,竟然就是那個手段通玄、讓他感到恐懼和無力、甚至當眾跪地哀求的「雲大師」!


 


酒精無法帶來解脫,反而讓痛苦更加清晰。


 


他趴在冰冷的吧臺上,意識模糊間,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穿著素衣,站在他病床前,眼神清澈而擔憂的少女……


 


和後來那個在顧家日漸蒼白、沉默隱忍的妻子,

身影漸漸重疊。


 


「我到底……做了什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


 


「先生,您喝多了。」


 


酒保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顧衍之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瀕臨絕境的瘋狂。


 


「你相信……這世上有真正的高人嗎?


 


「能看透過去未來,能……操控氣運的那種?」


 


酒保被他嚇了一跳,遲疑了一下,低聲道。


 


「聽說……城外的青霞觀,有位清虛道長,好像有點真本事。不過脾氣挺怪的,不見得肯見人。」


 


青霞觀、清虛道長……


 


顧衍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扔下幾張鈔票,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酒吧。


 


他驅車直奔城外,到達青霞山腳下時,天光已微亮。


 


山霧繚繞,將那道觀襯得頗有幾分出塵之意。


 


他顧不上一身酒氣和狼狽,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爬,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那位道長,問清楚一切!


 


問清楚還有沒有……挽回的可能!


 


觀門初開,一個小道童正在灑掃。


 


見到形容狼狽、雙眼赤紅的顧衍之,小道童嚇了一跳。


 


「居士,您這是……」


 


「我找清虛道長!」


 


顧衍之聲音沙啞急切。「求道長見我一面!」


 


小道童為難地搖頭。


 


「師父他老人家清早不見客……」


 


「讓他進來吧。


 


一個平和蒼老的聲音從觀內傳來。


 


顧衍之如蒙大赦,快步走入觀中。


 


隻見庭院內的古松下,一位白發童顏、身著樸素道袍的老者正悠然打著太極,正是清虛道長。


 


他目光掃過顧衍之,並無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來。


 


「撲通!」


 


顧衍之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跪倒在清石板上,如同昨夜在雲晚面前一樣。


 


在真正的世外高人面前,他那點世俗的驕傲顯得如此可笑。


 


「道長!求您指點迷津!」


 


他伏下身子,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我……我妻子雲晚……她……」


 


「她已不是你的妻子了。」


 


清虛道長緩緩收勢,

語氣平淡地打斷他。


 


「因果已斷,緣分已盡。你又何必執著?」


 


「不!不能盡!」


 


顧衍之猛地抬頭,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苦。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