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在雨幕中低垂著頭,雨水順著他的發絲蜿蜒而下。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興奮顫慄,笑聲從他唇角溢了出來。


 


他像一個雨夜中被點燃了骨血的瘋子。


 


「微微,我真的好愛你。」


他按住自己的心髒,感受前所未有的心跳速度。


 


「你踩著我終於明白了權勢的滋味,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個站回你身邊的機會?」


 


「假以時日,祁氏必然趕超謝氏,上位者不需要做選擇,你可以全部收攬。」


 


他淌著雨水走向沈見微,眼中裝滿了赤裸的欲望和狂熱。


 


信徒在奔赴自己的神明,風暴與雷電共同見證。


 


「我可以做你最忠誠的狗,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沈見微很平靜。


 


她太了解祁明嶼,這個趨利避害自私自利能屈能伸的……暴徒。


 


他永遠都是多面共存,作戲也會真心。


 


「我沒有也不需要踩著你感受權勢。」


 


沈見微拿過謝江辭手中的資料袋。


 


從剛剛祁明嶼發瘋說願意做小開始,謝江辭周身的冷意都能把雨凍成冰了。


 


「祁氏已經在我手中,你的愛不值一提。」


 


資料比預想中的厚實很多,沈見微摸到後面的盲文有些驚訝。


 


是一紙婚前贈與協議,承載著謝江辭的全部身家。


 


謝江辭遞過一支筆,動作間有些急切。


 


沈見微沉默。


 


最後牽住他的手。


 


「回去吧。」在專業的律師團隊過一遍之前,她不會籤。


 


她沒有看被保鏢牽制住的祁明嶼,隻轉身簡單宣判:


 


「帶走江夏,至於祁總,自求多福。」


 


她又沒說是打中誰帶走誰,

從一開始,她就不準備帶祁明嶼返航。


 


沈見微將資料緊緊抱在懷裡,輕聲說給自己聽。


 


「風暴會掩蓋一切的。」


 


祁明嶼寡不敵眾,最後還是被投入海浪裡。


 


熟悉的窒息感封住口鼻後,他放棄了掙扎。


 


他有些後悔自己提前安排好的後手。


 


微微收回了所有對他的愛與恨,他們此後再也沒有可能。


 


不如就此沉入海底。


 


就這樣S去。


 


23


 


遊輪安全回港。


 


今夜離場的所有賓客都噤若寒蟬。


 


沈見微隔著雨幕感受岸上的璀璨燈火,像一尊佇立千年的石像。


 


祁氏完整地落進了她手裡,大仇得報,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釋然和暢快。


 


「原來故事爛尾的感覺這麼惡心。


 


謝江辭從身後輕擁住她,「人生有太多故事,遺憾不算爛尾。」


 


「微微。」他親吻她的發頂,聲音驅散雨夜的寒冷,「帶我去見見沈爺爺他們吧。」


 


一年前沈見微委託謝江辭把父母和爺爺的骨灰轉移到他們的老家。


 


謝江辭選了山村裡的一座小山谷,貼心安排了人看守維護。


 


沈見微和他到達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下午。


 


雨過天晴。


 


兩人走在松軟的草地上,感受著這份風雨之後的平靜。


 


「爸、媽、爺爺,我來看你們了。」


 


謝江辭陪著她,沒有過多言語。


 


沈見微跪在墓前,久久不願起身。


 


「很小的時候媽媽告訴我要知足常樂,她不喜歡高調張揚,如果她還在,一定不會讓我和祁明嶼走到一起。」


 


「她和爸爸走得匆忙,

沒有給我留下隻言片語。」


 


「我時常夢見他們,卻總是血淋淋的,不讓我看清他們的樣子。」


 


「後來爺爺也走了,隻剩我一個人。」


 


「那天晚上那麼冷,祁明嶼跪在地上向我許諾。」


 


「那時他不隻是我的愛人,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


 


沈見微說了很多。


 


她很久沒有哭過了,到此刻她才發現,原來她的眼淚還在。


 


謝江辭安靜傾聽著,沒有質疑也沒有安慰。


 


他隻是牽著沈見微的手去觸碰草地裡的花。


 


「聞到了嗎?」


 


「是報春花,它們開遍了這片山野。」


 


他摘下一朵輕輕放進她的手裡。


 


「小時候,許阿姨最愛這種不起眼的小花,

它象徵著希望……還有不悔。」


 


謝江辭湊近沈見微,呼吸輕緩,聲音虔誠。


 


「沈見微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聽到自己的名字,沈見微愣了愣,隨後搖頭:「我不知道。」


 


她的人生太多轉折,每一次都讓她猝不及防,無法選擇。


 


沈見微曾經單純溫柔,喜歡文物,有一個完美的愛人。


 


後來失去孩子,重傷瀕S,極盡鑽營報復了自己的仇人。


 


總之她不是個好人,一個不完美的受害者,一個不極端的加害者。


 


「對阿滿來說。」謝江辭深深望著她,「沈見微就是他的報春花。」


 


「不求她送來希望,隻求她在原野自由盛放。」


 


他把沈見微拉進懷裡,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邊。


 


「春秋輪轉不斷,

遺憾常開不敗,此刻和永遠並沒有區別,沈見微隻需要偏愛自己。」


 


心跳回籠,萬籟俱寂,隻有清風在悄聲吹走夜雨的餘韻。


 


沈見微怔愣地靠在他懷裡。


 


許久之後,她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意。


 


律師已經確認過協議。


 


沈見微沒有再猶豫。


 


拜別父母,和謝江辭回去後,她籤下了那份婚前財產協議。


 


謝江辭把自己的所有呈送給她,用行動保障她永遠能偏愛自己。


 


她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距離遊輪回港之夜已經過去七天。


 


沈見微沒有想到。


 


祁明嶼竟然還敢找到她家門前。


 


脫去祁氏總裁身份,祁明嶼隻是一個樣貌勝於常人的普通男人。


 


他身上那幾分鬱氣和頹靡,

扭曲了沈見微從前對他的所有印象。


 


「微微,我聽說你要和他結婚了……」


 


「所以你還來做什麼?」


 


重傷落海而已,以他的底牌,沈見微知道他S不了。


 


祁明嶼看著對面冷淡的女人,滿腔的情緒和話語梗在喉間,最後隻化成一聲苦笑。


 


「對不起,祝你此後平安順遂,幸福安康。」


 


他深深凝望著她的面容,想永遠刻進骨血裡。


 


觸及那雙無神的眼眸,他的呼吸滯了滯,最後留下一句:


 


「我會給故事一個圓滿的結局。」


 


24


 


跨海大橋上發生一起車禍。


 


S者系前祁氏總裁祁明嶼和他已婚四年的妻子江夏。


 


事故疑點重重。


 


江夏身上有三處接受過治療的槍傷,

S前有劇烈掙扎痕跡。


 


而祁明嶼S相平靜,不久前自願籤署了器官捐贈文件。


 


警方調查時發現車輛被人為動過手腳。


 


監控畫面卻顯示動手的人正是祁明嶼自己。


 


從前段時間的倉促婚禮直播再到突然攜妻自S。


 


這其中的隱秘八卦引起了全網熱議。


 


許多人都想起祁明嶼曾經高調示愛的另一個妻子。


 


卻沒有人敢在明面上把她拉入輿論妄加揣測。


 


沈見微。


 


並購祁氏,掌權許氏,把控謝氏,全球經濟命脈一半都在她手上。


 


她是真正的集權者。


 


沈見微本人在完成器官移植手術之後才得知祁明嶼和江夏的S亡。


 


來向她匯報的是祁明嶼從前的助理。


 


「祁總說,把他的人全部留給您。


 


沈見微還沒完全適應清晰的世界。


 


墨鏡遮擋了她的神情,她接過助理手中的人員檔案。


 


「在海裡救了他兩次,他就沒什麼報答你的?」


 


助理一臉尷尬,他隻是聽命行事,哪裡夠得上恩情。


 


但能給沈見微打工,也算一步登天了。


 


沈見微把檔案壓在一旁的桌上,接過謝江辭端過來的藥一飲而盡。


 


「我之前的婚禮是你負責籌備的?」


 


助理愣了一下,點頭承認。


 


「還不錯,這次婚禮要比那一場更隆重,你去跟阿滿的人對接,按我的喜好協助策劃。」


 


如今她的身份不比以前,和謝家的婚禮隻能更盛大繁復。


 


助理心中一喜,這一單幹完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他連忙應下,轉身準備立刻開始新的工作。


 


「等一下。」


 


沈見微叫住他。


 


「祁明嶼的眼角膜還在眼庫,你去找人配型,別浪費了。」


 


助理對上墨鏡後平靜的眼神,終於明白。


 


即使祁總把命賠給沈總,也無法抵消他的失信和傷害。


 


錯誤就像腐爛的天坑,隻能粉飾無法完全修復。


 


一年後。


 


沈見微和謝江辭的世紀婚禮在斐濟全球最貴的私人島舉行。


 


整場婚禮共進行三個月,耗資百億。


 


頂尖設計師專門設計的婚服主套價值 6000 萬英鎊,配套首飾由謝氏家傳改造而成,奢靡至極。


 


天價婚禮勾足了熱度和期待。


 


但婚禮內場不對外開放,隻有親友出席。


 


新娘與新郎相攜入場。


 


司儀在掌聲中主持儀式。


 


「沈見微女士,路漫漫其修遠兮,在未來的旅途中你們將共享溫馨、喜悅和激情,也將共擔風雨、淚水和平淡。」


 


「你是否願意這個男人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


 


沈見微對上謝江辭含淚的視線。


 


淺笑回答:「我願意。」


 


無論未來如何,她再也不會讓自己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隻有她自己,才能給沈見微永遠不會消退的偏愛。


 


婚禮過後,助理滿臉糾結又小心翼翼地湊到沈見微身前。


 


她瞥見他手中的金絲木盒,猜到了裡面是什麼。


 


「給我吧。」


 


助理不好意思地遞過去,忍不住為自己辯解。


 


「我知道不應該再幫祁總送東西,但畢竟是沈老爺子的遺物……」


 


沈見微拿出裡面破碎的玉佛,

把盒子拋還給他。


 


她拎起玉佛逆著日光仔細端詳。


 


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爺爺的遺物,我從不離身,這不過是我為了自保連夜復刻的仿制品。」


 


玉色的拋物線落入水中。


 


波瀾過後,消失不見。


 


沈見微牽起謝江辭的手繼續往花園漫步。


 


清風吹拂盛放的花朵,漫山報春見證她的新生。


 


故事結局如她所願,舊物舊人留在原地,她早就該向前走了。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