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徹底清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魏夢安已經梳洗穿戴整齊坐在一樓吃早點。


 


她眼下泛青,拿著冰牛奶的杯子貼在額頭,看來昨日也醉得不輕,見我醒來立馬回頭囑咐小餛飩下鍋,然後招呼我下樓吃飯。


 


我應了一聲,快步走到了一樓。


 


「夢安姐姐早,離非呢?」


 


「他們一大早就出去了,看你睡得香就沒喊你起來。」


 


小餛飩不一會兒端了出來,細膩的餛飩皮透著新鮮蝦肉的顏色,盛在精致的碗內,紫菜蝦皮香菜等都另用小碟裝著,看我口味自選,可謂是貼心之至。


 


魏夢安依舊吃著面包火腿配牛奶,看樣子是專門為我準備的小餛飩。


 


「因我早晨不愛吃燙的,其餘的人也不在意自己吃什麼。所以昨日早飯他們沒有準備別的,怠慢了玫瑰小姐。」


 


魏夢安慢悠悠地解釋著,

眼神裡都是笑。


 


我聽出了這語氣中的調侃:「我和夢安姐姐吃一樣的就好。」


 


魏夢安笑得更深了:「離非特意關照,說在你家的時候,你早晨不是雞湯面就是小餛飩,要不是他還有事要忙,這餛飩都得他親手包呢。」


 


我回想起我招待魏離非的兩頓飯,一頓泡面,一頓速凍餃子,潦草至極,倏地臉紅到了脖子根。


 


又聽魏夢安繼續說道:「那個人聽說你不走了,心裡別提多高興了,早晨出門前把家裡上上下下都交代過了。」


 


……


 


門外通報,張太太徐太太李太太另外備的軍資都送到了。


 


三箱金條。


 


問了一圈終於從早上執勤的護衛長口中得知,這是蕭參領的安排。


 


因為打仗有了虧空,魏離非想從鐵道和郵局兩個部門「化緣」。


 


為免他們不從,蕭弋先將那幾位高官的太太孩子帶到了督軍府。


 


本來是公對公的一次募捐,但因為我昨天說得熱血沸騰,搞得幾位太太紛紛拿出了自己的首飾。


 


蕭參領考慮到,這些太太們的首飾,都是她們丈夫送的禮物,


 


且挾持家眷這件事說出去多少有點不光彩。


 


為了籠絡人心,蕭參領又派人將首飾送回,帶話「首飾代表的情義無價,軍資目前充沛,心意領了,首飾盡數歸還」。


 


其實昨日魏離非與蕭弋已經對公向三個單位募資過了,也不差這點首飾了。


 


蕭參領不知道的是,太太孩子們回家後,又一致說督軍府的魏大小姐和玫瑰小姐都是女中豪傑,也是真心想為軍隊做點貢獻。


 


當捐出去的首飾又被督軍府的人送回時,太太們聽過理由,也覺得直接募捐首飾不妥當,

於是備了等價的金條來資助軍隊,以表心意。


 


魏夢安長舒一口氣:「我還擔心他們這麼做會傷了人心,還好還好,這下錢也有了,口碑也有了,多虧了你呀玫瑰。」


 


我一臉茫然:「我已經不記得了……」


 


「玫瑰,你昨天說的那些太精彩了,可惜你後來醉了,說到錘子和鐮刀代表了工農聯盟……」


 


啊?我昨天說了那麼多嗎?


 


魏離非和蕭弋將叛徒處理好後,還要處置叛徒的黨羽,整頓軍務,購置軍械以及其餘的事項。


 


而我和魏夢安的日子就清闲得多。


 


魏夢安愛看書,午後煮一杯紅茶,兌上鮮牛奶,安安靜靜到日頭西斜。


 


而我就不行了,書是不愛看的,肌肉記憶的兩手捧著書如同捧著 switch 遊戲機,

懷念著遊戲手柄的操縱感。


 


隻有新鮮的酥皮千層蛋糕和紅茶海鹽奶蓋上桌時,我才有些許回魂。


 


督軍府的廚子個頂個的牛逼,我隻是隨便描述了一下,他們能把我說的點心、茶飲料全部都做出來。


 


吃穿住行都比在我的世界要享受,但吃了一肚子蛋糕,我又惆悵了。


 


因為我的閨蜜朱薔薇還在隔離封控區過著缺衣少食的生活。


 


不知道我的薔薔會不會擔心我,算起來,我已經與她失聯三天了。


 


魏夢安見我長籲短嘆,提議一起去逛街。


 


她說昨日收了我的禮物,今天也要送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明明那些都是她弟弟挑給她的。


 


魏夢安帶我去了她常去的「張記」定制了幾身旗袍,又到了百貨商場看首飾。


 


「玫瑰,

我年紀稍長了你一些,不太清楚現下年輕人都愛什麼。」


 


她選了幾個式樣,生怕我不滿意。


 


魏離非出生的時候,他的母親因為難產去世了,他的父親看到魏離非就會想起自己的亡妻,所以從小沒有給他太多的關愛,他有的隻是魏夢安這個姐姐。


 


魏夢安比魏離非大了不過四歲,卻或多或少地承擔著一個母親的角色,這導致她對我,也像一個長輩照顧小輩一樣。


 


「我知道你恐怕不喜歡這些首飾,我也不喜歡,但交際應酬免不得要裝扮一二……」


 


我看著她為我選衣服和配飾的嚴謹模樣,從未有過親人照顧的我隻覺得暖心。


 


選完耳環手鏈,路過了一個洋裝店。


 


魏夢安見進出的都是年輕女子,便提議我們也進去選一選。


 


2.


 


這天洋裝店的客人很多,店家見是魏大小姐,專門為我們騰空了包間,我們在包間邊用點心邊選款式,突然聽到外間傳來嬉笑聲。


 


「程小姐真好看!」


 


「昨日小督軍滿眼都是程小姐呢!」


 


不知是哪家的程小姐,正受著幾個小姐妹的奉承。


 


魏夢安也將目光從時裝畫冊上移開,看著包間那裝飾華麗卻不怎麼隔音的門。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


 


「就是,昨天還有不開眼的說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是小督軍的女朋友。」


 


「我看呀,她就是個心機頗深的爬床女。」


 


「是呀,誰家好女孩會不清不楚就住到了督軍府。」


 


「她是個可憐人,孤兒。」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真的?」


 


「她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我想大抵是沒有父母教導,沒禮貌又不自愛,就算爬了床,男人又能新鮮幾時?」


 


女孩的聲音輕快明亮,高傲地將一切踩在腳底。


 


外頭是誰,我們心中已經了然。


 


程家大小姐,程如月。


 


那廂程如月和三個年輕女孩一邊聊闲篇一遍選著衣裳,聊的不是別的,字字句句都是關於我,歐陽玫瑰。


 


討論還在繼續,內容越發尖銳刺耳難聽。


 


而這一切她們以為我不可能聽到的話,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從頭到尾被我聽到了。


 


我除了生氣,更加覺得無語。


 


程如月拿我當情敵,她貶低我或許還情有可原,但這路人形容我是一個心機頗深的爬床女,也有點太過分了吧。


 


她們一沒見過我,二和我無冤無仇。


 


就算是要捧程如月,也不用這樣踩我。


 


魏夢安眼睑壓了壓,吩咐人去把門打開,然後轉頭對我說:「光看些個畫冊,也看不出好壞來,我們出去挑一挑。」


 


那些服務員之前聽著外頭的那些對話,早已經冷汗涔涔,又聽到魏大小姐的吩咐,連忙去開門。


 


卻在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一個清潤的男聲:「如月,不允許這麼說話。」


 


「哥 ~」程如月聲音軟了下來,「哥,你怎麼來了?」


 


「哥來給你們籤字買單,沒想到你們幾個小姐妹湊在一塊竟然這樣詆毀旁人。」


 


魏夢安原本緊蹙的眉頭松開了,她拉著我的手緩緩起身,我們一前一後出了小包間。


 


魏夢安漫不經心地挑了幾件,假意沒瞧見他們,但我們身後烏泱泱跟著不少人,很難叫人不注意到。


 


當程如月看到我和魏夢安和她們在同一家店選購衣服,

一下子面色不太好。


 


她過來試探加打招呼:


 


「魏大小姐,您也來逛百貨商場?」


 


大概都知道魏夢安隻穿定制,所以才會這樣問。


 


而我也終於可以仔細打量她們。


 


程如月還是一身清雅的素色長裙,另外三個女孩年齡不大,或齊劉海短發或麻花辮,總之學生氣未脫。


 


另外一個男人,穿著亞麻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想必就是特意跑來為妹妹一下午的購物買單的程家哥哥。


 


程如月的哥哥比程如月淡定,他淺淺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魏夢安勾著嘴角凝視了一會兒程如月後緩緩答道:「給玫瑰小姐買禮物,昨天她送了我好些禮物,哪有叫貴客送禮物主人家什麼也不送的?」


 


魏夢安四兩撥千斤,什麼也沒多說。


 


「貴客」這個身份可進可退,

給足了我的面子。


 


聽到這裡,那三個學生妹已經面如S灰,而程如月這才不情不願地與我打招呼:


 


「玫瑰小姐,昨天見過了。」


 


「既然這麼有緣分,不如我做東,請各位小姐一同吃個下午茶。」


 


程家的哥哥適時地打起了圓場,「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程清風,是如月的哥哥。」


 


這自我介紹是對著我說的,這裡大概隻有我不清楚他是誰。


 


我也淡淡地回了他我的全名:「你好,我叫歐陽玫瑰,謝謝你的邀請,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今天就不打擾了。」


 


我和魏夢安確實準備要走了。


 


本來是因為衣服首飾都買得差不多了,現在是因為掃了興致。


 


「對了,昨晚的慈善晚宴怎麼沒見到玫瑰小姐?」


 


轉身走出兩步後,一句帶著些挑釁的女聲從身後響起。


 


3.


 


原本準備翻篇了,卻又被程如月這一句話勾起了火來。


 


魏離非向來喜歡把重要的人都放在安全的地方。


 


但這話從她口說的意味卻是魏離非不想公開我所以不帶我社交。


 


這其實都不重要。


 


我很肯定,魏離非一定是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叫她覺得自己有了希望,否則程如月不會有膽子在魏夢安的眼皮子底下暗搓搓地跟我叫板。


 


明明昨日在船上我們那樣親密,到了晚上他卻對另外一個女孩示好。


 


這樣我覺得很氣悶。


 


「還不是離非,說慈善晚宴要談事,他們要吃香煙喝酒,氣味不好聞,就把我和玫瑰留下和幾位太太一起打牌。」


 


魏夢安明白程如月話裡有話,卻也不好直接挑破。


 


她和程如月一樣都是大家閨秀,

她們和野蠻生長的我是兩個路子。


 


我看著程如月那已經宛如勝利者的姿態,實在不想再這樣迂回地較勁,於是直截了當地問她:「昨天離非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下了,沒有問慈善舞會到底精彩不精彩。不如程小姐告訴我,好嗎?」


 


「也沒有什麼,就是小督軍邀請我跳了一支舞。」


 


她說得輕描淡寫,眼神裡的意味卻遠不止這些。


 


原來是魏離非邀請她跳舞了。


 


好像也並不是什麼大事,但好像又怪叫人難受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百貨商場的。


 


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回到了督軍府,魏夢安一直在安慰我,解釋這男男女女跳舞並不代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