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得平和,心裡卻很酸。
如果我沒有出現,魏離非應該會在半推半就下接受她吧。
如果我離開了,魏離非也會按照原定計劃接受她吧。
誰會拒絕一個漂亮又有錢的女人呢?
「離非和程會長打交道避免不了遇到程如月,但我問過離非,他並沒留意過程大小姐。」
魏夢安明明是魏離非的姐姐,以她的立場,魏離非最好是左擁右抱,開枝散葉,即便不要左擁右抱,娶一個富有的程如月好過和我這個來歷不明的人在一起。
但她卻在百貨商場替我說話,回到家又十分誠懇地解釋著魏離非並不喜歡程如月。
我望著她的雙眼,長嘆一口氣:「我沒有關系的,因為我並不屬於這裡,我不可能一輩子這樣待在魏離非的身邊,
他的人生我左右不了,所以我的人生也不應該仰仗於他。」
魏夢安會錯意,一向穩重的她有些急了:「你不知道你留下離非多高興,他嘴巴笨,說的少但他做的多,他都已經在定制戒……」
她一瞬噤聲,似乎觸碰了什麼不能說的話題,她咬牙說:「玫瑰,我把昨天去過慈善晚會的人都叫來,逐個問一問,什麼都清楚了。」
魏夢安將昨天一同去慈善晚宴的人都喊了過來,逐個詢問。
這才知道魏離非和程如月這一支舞跳來了多少錢。
「小督軍和幾位先生談事情,我們守在外圍,程小姐本來不該過來的,但她硬是要和小督軍說句話。」
「程小姐大概逗留了五分鍾,其間被程會長罵了一句胡鬧,罵了一句滾。」
「後來就是小督軍起身,邀請她跳了舞。
」
「那個時候募資已經完成,程家已經募捐過了,但聽說程如月在募資結束以後以個人的身份,資助軍隊五百萬銀元。」
程家一個家族的資助金額也才差不多五百萬銀元,因為資助是多方的,沒想到程如月一個人竟然資助了五百萬銀元。
魏夢安悄聲感嘆:「五百萬銀元,那是一萬步兵五年的開銷或者一萬支輕機槍的價格。」
程如月一個沒出閣的姑娘,雖然生活富裕,零花錢闊綽,但不至於一下子能拿出這麼多錢。
唯一的可能,那是她的嫁妝錢,原本由她的父母以基金的方式存著,她想法子提前給兌換了出來,就等著這個慈善晚宴在魏離非面前大放光彩。
她在拿她的嫁妝錢資助魏離非的軍隊,魏離非愉快地收下了,難怪程如月那麼篤定,好像她成為魏家少奶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後來小督軍離開,程小姐出來送他們,也是一路跟到門口,上了車小督軍看都沒看她一眼!」
幾個護衛輪番敘述,最後一個阿旦還添油加醋,好像是希望我聽了能好受些。
4.
魏夢安埋怨著魏離非行事不妥。
我心酸自己幫不了他。
這時家裡來了電話,劉媽激動地說,是少爺打來的。
魏夢安用眼神鼓勵我:「玫瑰,問問他,到底什麼情況。」
我去了客廳,坐下接電話。
「怎麼這麼久才來?」魏離非語帶笑意。
「離非,聽說你昨晚和程家大小姐一起跳了一支舞?」我直入主題。
魏離非笑了:「吃醋了?」
「沒有,我隻是隨便問問。」我嘴硬道。
「哦……可惜你沒去,
不然我一定也請你跳舞。」
他的聲音很低,用了一個「也」字,帶著點玩味,好似故意逗我。
但我沒什麼心情:
「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收沒收程如月的五百萬銀元。」
「收了,跳一支舞就白送的錢,做什麼不收?」
他甚至不會撒謊。
「你有沒有想想後果,你收了人家的嫁妝錢,是不是意味著你就要……」
他打斷了我:「我並不知道這是誰的嫁妝,她沒有這樣說,我自然也不會問,我隻知道軍資充沛,淞滬就會安全,淞滬安全了,他們這樣的生意人才能賺取更多的財富。這些錢我會叫他們覺得很值。」
蕭弋為魏離非購買了一批德制軍火,上千萬銀元聽著嚇人,真的換成槍支彈藥,就不算寬裕了。
打仗本就是耗費金錢人命的事情,
即便這些年老督軍興辦實業,另有造船廠、電氣公司、自來水廠三張王牌,但是這些錢來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種鴉片。
而這個時代,魏離非的對手,都是靠大煙館牟利,甚至用大煙作為軍餉發給士兵。
魏離非不屑種鴉片,也不屑真的當個穿軍裝的土匪頭子,更不會對農民徵收幾十倍的田賦。
他在最骯髒的時代,想要保持自己的中立與純淨,還要保住自己的地盤和勢力,就一定要有強有力的支援。
蕭弋是煙酒行的大公子,他成為了魏夢安的丈夫,每年為軍隊籌資千萬,而魏離非,最好是能娶程如月這樣的人。
道理是這樣的道理,但是魏離非卻很籠統地將程如月劃分為「他們這樣的生意人」。
「她要求我邀請她跳舞,我很不情願,但是看在這五百萬銀元的分上,我勉強和她跳的,我們是錢貨兩訖誰也沒有虧欠誰。
」
魏離非說得理所應當,完全沒把人家女孩的心意放在眼裡。
「可是今天遇到了程如月,在她的認知裡,好像不是你說的這樣錢貨兩訖,她好像認準了自己會嫁給你。」
電話那頭的他,輕聲嘆了一口氣:
「程如月認準了我,那你呢,玫瑰,你會認準我嗎?或者你願意為了我留下來嗎?」
可我不僅不能帶給他五百萬銀元,還會帶給他麻煩,讓他心煩,我甚至根本沒考慮過留下。
所以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對他的決定指手畫腳。
「我好不容易能打通了電話,就不要一直說程如月的事情了,好嗎?」
我啞著嗓子說好:「那你打電話來是想說什麼?」
「說我想……」
突然地斷線,之後就是虛無的電流聲。
再撥回去也沒撥通。
信號不穩定,突然的停電,或者遇到緊急情況都有可能叫我們斷了聯系。
原來這個時代的電話多麼珍貴,每秒都珍貴到我不該去糾結別的。
這電話來的時候猝不及防,掛斷電話也是匆匆忙忙。
我的心情從一處復雜走向另一處復雜。
我知道歷史,卻也沒有想過要改變,因為從第一次遇到他到現在,我挽留過他三次,他都十分果斷地拒絕了,哪怕千瘡百孔都要回到自己的時代。
我已經接受了現實,接受了自己改變不了魏離非的現實。
誠然,他是喜歡我的,但是這種喜歡是建立在我留下,我順從,永遠等在他的督軍府裡,有如一株植物,一個寵物,被他好好保護精心照料,他忙完了再來看一眼,換換心情,感嘆一下,玫瑰可是個一百年後的女人。
除此以外,我沒有其他價值。
所以我也想回到自己的時代,雖然是個小市民,是個底層,但是我好歹不是一株植物,不是一隻寵物。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魏離非的那個改變不了的人。
他或許也在疑惑我曾拒絕他,難道當小督軍的女人不比當個平凡老百姓要好?
魏夢安見我接了電話反而更加心事重重,便也不再多問。
我一個人回了房間,窩在沙發越想越亂,直到睡著。
5.
魏離非帶著阿傑一起到了東北,是安置那個叛徒的妻小。
那個人教養了魏離非十年,如今背叛了魏離非,魏離非還是要善待他的家人。
算算時間,魏離非應該會在後天到家。
結果剛過了中午就聽到兩聲熟悉的汽車喇叭聲後跟著魏離非的聲音。
魏夢安頭也不抬,輕聲笑了:「看來有人提前回來了。」
我循著聲音走到門外。
軍用吉普輪胎四周泥漿飛濺。
從車上下來的男人卻幹淨得一絲不苟。
上裝穿著淺色襯衫銀灰馬甲,下裝西褲配軍靴,顯然回來之前仔細整理過。
陽光下的他笑著,雍容俊朗,大長腿一步步地穩穩地邁在我的心坎上。
我不自覺地有些看痴了,全然忘記了前一天我們因為程如月而吵架的不愉快。
「夢安姐姐說你要明天才回來的。」
他笑了笑,走到副駕的位置,為我開門,我壓著裙擺正要進去。
卻被他一把摟回了腰,抵在了門邊。
「提前回來是因為想你,那你呢,有沒有想我?」他偏著頭盯著我的雙眼。
光天化日之下,
夾道是面容嚴肅的衛兵。
突如其來的膩歪,讓我一下沒了魂。
「就不能進車裡再說?」
我埋怨道,卻被他一吻封住了話頭。
我捶了他肩頭兩下才松開。
「那天是誰摟著我的脖子要我別走,一直陪著她?難不成我記錯人了?」
他低聲笑著,清澈的眸子印著我,眼底的溫度不斷攀高。
我臉頰滾燙,呼吸困難,不敢再看,連忙丟下他坐進車裡,關上車門,拉上白色遮光簾。
明明他不在的時候,我理智清醒,還有一點思考的能力。
現在卻如一隻將頭塞進草叢的鴕鳥,將一切未知的危機丟在草叢之外,隻看眼下。
車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問:「這次出門不帶保鏢嗎?」
「帶上別人,
你總不自在,隻能我勞累些,當你的司機兼保鏢。」
車子啟動,他便隻看前方。
我偏頭望著他,陽光從窗外透入,淺色服裝襯著他的側臉越發清越。
意識到我光明正大地偷看,他的嘴角揚起,愉悅從齒縫中漏出:「像我這樣平凡的保鏢,玫瑰小姐還滿意嗎?」
他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手尋到我的手,緊緊裹住。
「我們這是去哪?」我沒有再給他凡爾賽的機會。
他飽含笑意地說了兩個字:「約會。」
約會?
我臉頰又開始發燙,開始期待。
但轉念想起前一天關於程如月的吵架,便故意說:「那我想要跳舞。」
「跳舞?」他再次確認。
我用力點了點頭:
「畢竟和小督軍跳一次舞,
值很多錢,我想做那個不花錢就能和小督軍跳舞的人。」
我舊事重提,他低頭淺笑應了一聲「好」,嗓音繾綣。
「而且我要去你們這最大的歌舞廳,百樂門。」
魏離非的笑變得有些淡:「一定要是百樂門嗎?」
「對呀,我一直想去呢,這可是東方第一樂府,開了一百年呢。」
作為現代人,打卡網紅景點這個操作已經刻在了 DNA。
聞言,他有些吃驚:「百樂門在一百年後還有?」
「有的,隻不過已經被現代的屏幕和音響改得失去了味道。」我有些遺憾地答道。
他低低笑了:「看來,玫瑰小姐的世界也有比不上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