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誠然,相比較我的小公寓,督軍府大了很多。


 


我可以四處走動,不用動手,有吃有喝。


 


但是,太無聊了。


 


有的時候我假裝看風景,躲過第一層衛兵,從後院翻出去,一定會被第二層衛兵發現,帶回去。


 


這裡的守衛裡外足有三層。


 


「小督軍有令,歐陽小姐不能外出。」


 


他們客客氣氣,無論我怎麼氣急敗壞地推搡,他們紋絲不動,鐵鑄的手臂擺出了一個「請」的動作,堅決執行魏離非交給他們的命令。


 


「防我跟防賊似的。」


 


我嘟嘟囔囔回到了在小花園看書的魏夢安身邊。


 


魏夢安笑了:「誰會把賊養在自己家裡。」


 


話說到這,一個衛兵拎著一個男孩的後衣領到了魏夢安面前,扣靴挺胸,回報道:


 


「大小姐,

這小賊說自己為了小督軍得罪了青幫,怕被尋仇,要督軍府給筆銀錢給他當避難費。」


 


因為是個孩子,衛兵倒是不會為難他,但是反復趕不走,手上便也生出些狠意。


 


那孩子眼瞅著都快被勒斷氣了。


 


我連忙讓他松手。


 


「這個小孩我認得,就是上次通風報信的小男孩。」


 


我上前扶住了那個黑泥鰍一樣的孩子,看向了魏夢安。


 


這些事我早先已經告訴過魏夢安,她瞬間了然,點了點頭,笑著面對那個孩子:「你救了我的家人,給錢是應該的,但你還太小,錢多了反倒是不安全,不如就在督軍府住下……」


 


小孩緩過來後局促地搓了搓黑黢黢的小手:「太太,我隻要錢,我不要住這。」


 


我解釋道:「你一個孩子,得了很多錢容易遭搶,

還不如讓我們好好照顧你。」


 


他卻很執著地說:「真的不用,給錢就行。」


 


不過也由不得他,衛兵已經拎著他的後衣領將他提進了府。


 


劉媽用香皂給他洗了個澡,換上了魏離非小時候的衣服。


 


再下樓時,已經是個幹淨整潔的小少爺模樣了。


 


劉媽跟著下樓,說給他洗澡的時候發現孩子身上瘦得皮包骨頭,就臉上還有一點肉撐著門面。


 


管家準備了些飯菜,招呼這個男孩過來吃一點。


 


男孩自稱小六。


 


魏夢安新鮮地看著這個狼吞虎咽的小孩,小小身板卻無底洞一般吃了魏夢安兩倍的食量。


 


我好奇地問道:「那天你是如何發現車子有問題的?」


 


他咽幹淨口中的食物,這才說:「我們有個兄弟聽見青幫的人圍著車子說什麼小督軍活不過今日了,

然後兩個怪模怪樣的人鑽到車子下面搗鼓了半天……」


 


他在說那天僱佣兵和青幫兩伙人,一個望風,一個裝炸彈。


 


「我一見小督軍身邊的人是你,你是之前撒錢給我們的太太,你心腸還不錯,也大方,於是就想幫一把。」


 


這孩子說了一堆大實話,後知後覺,我渾身的白毛汗。


 


此事與他無關,他本該漠視,卻因為我無意間的一點點小恩小惠,反過頭來救了我們兩人的命。


 


若不是他通風報信,我和魏離非統統要被炸得支離破碎。


 


他能不能重生另說。


 


我板上釘釘是活不了。


 


魏夢安面色蒼白,也是後怕得很:「出門還是要帶人,多帶人。」


 


小六見我們都認可了他的功勞,一邊將吃不完的點心悄悄塞進懷裡,

一邊試探道:「那麼,兩位太太,我能拿多少錢?」


 


魏夢安並沒答應給他錢,她見小六吃飽了,和聲道:「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沒告訴我們?說出來或許我們能解決。」


 


小六有些為難:「我知道你們好心,但是可能督軍府也養不了我們這麼多人。」


 


他終於說了實話:


 


「聽說青幫的黃大少S在了小督軍的手上,他們報復不了小督軍,便將火氣撒在我們這群小孩身上,雖然是我一個人給你們通風報信的,但那些惡人根本不論你是哪一個流浪小孩,這些流落在外的孤兒,個個都得遭殃。我們如今躲在江邊有一處廢棄的廠房,不能上街賣報賣煙,沒有收入,又長著嘴得吃飯,所以才想到這裡要點錢……」


 


我捏緊了拳頭,站起身:


 


「這個青幫,欺負一堆孩子算怎麼回事!


 


2.


 


魏夢安問:「小六,你帶我去那個廠房看看,我想想辦法安置你們,如果青幫有心對你們不利,那這事兒不能等。」


 


她這就要帶人出門,三臺車,前後是保鏢。


 


我眼巴巴地望著魏夢安:「夢安姐姐,帶我一起去吧。」


 


她比魏離非好說話,她會同意帶我出門,但門外的衛兵更怕魏離非,面對大小姐的要求有些為難。


 


「除非小督軍親自點頭,否則歐陽小姐不能出督軍府。」


 


「他這是做什麼?我在這還能跑了不成!」


 


在這個時代,我除了留在督軍府無處可去,就算要出去,晚上也隻能回督軍府睡覺,我現在甚至連錢都沒有,走也走不遠。


 


但別人好像不是這麼想,我可以飛下三樓的傳言在軍中悄默聲兒傳開了。


 


可他們也不想想,

我要是真有這個本事,何至於在此急得團團轉。


 


我回頭去打電話給他,沒接通。


 


「算了玫瑰,我去也一樣的。」魏夢安拿著包牽著小六站在門口就要走。


 


我看了眼在門外車邊候著的保鏢,靈機一動,趕緊跑回了房間,將少年魏離非的軍裝換上。


 


帽子一壓,跑到了魏夢安和小六的面前。


 


「走。」


 


魏夢安嘆了一口氣,幫我支開中間一臺車的保鏢,讓我開車。


 


我喜不自禁:「你真是我的親姐姐!」


 


她無奈搖頭:「那你們可千萬不要再吵架了。」


 


時間耽擱不得,天就要黑了,這個季節隨便一個降溫,饒是孩子們再頑強,不S也得病掉半條命。


 


一路跟著小六的指引到了江邊。


 


原來就是上次和魏離非一起乘船時路過的那個廢棄廠房。


 


那個時候裡面很空,沒什麼動靜。


 


但現在,這裡聚集了百十來個孩子。


 


生火的生火,做飯的做飯,打水的打水,雖然有些簡陋,但井井有條。


 


大孩子照顧小孩子。


 


「上海不是有福利院嗎?」


 


我終於沒忍住,在魏夢安身邊小聲嘀咕。


 


還沒有打仗,卻有這樣大規模的小孩沒人管,太不可思議了。


 


魏夢安嘆了一口氣:「你看,這有一半的孩子,都是有些殘疾或者痴病,大概是福利院不收。」


 


小六說:「爹娘S後,福利院來過,想要帶我一個走的,他們說我妹妹養不大,不要我的妹妹,但我舍不得妹妹,所以我幹脆帶著妹妹跑了。」


 


福利院收孩子,也是希望將來能有人能收養他們,或者養大點送去黑工廠,要不這孩子一年累積一年,

最後肯定會支撐不住。


 


所以,更加傾向於收容健康的孩子。


 


這個廢棄廠房的孩子,有的生來少一個拳頭但智力完好,有的身強體壯但是不太聰明,於是就有了互幫互助的傳統,另外還有像小六這樣完全健康的孩子丟不下生病的親人的,成了這個群體的領袖。


 


小六走到了孩子們中間,詢問著下午的情況,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笑了一下,將懷中的點心拿了出來。


 


幾塊壓扁了的蜂蜜蛋糕很快被無數雙小黑手掰成了若幹塊。


 


沒有爭搶,他們小口小口仔細地吃著這來之不易的糖分,一個個滿足地笑著,露出一排細細的白牙。


 


「好吃,真好吃。」


 


小六對我們解釋道:「我們這些天傷的傷,用了不少藥費,也沒能掙到錢,大家最近都餓得很。」


 


魏夢安的瞳仁印著流浪孩子們做飯的火光,

似乎下定了決心:


 


「原打算將這裡改造一下,再派些人手保證你們的安全,但這個廠房太舊,漏風漏雨不說,也沒個護欄,晚上很容易從樓上摔下去。」


 


她一直都很善良,親眼見到這樣的事,一定能幫就幫,更別提這些孩子救過她唯一的弟弟。


 


「有些孩子天生身體不好,還在生病,雨天冷天都難熬,我在想家裡後面不遠處有個教堂,因為園子裡是墓地,所以沒人願意去,不如整理出來給孩子們當臨時宿舍,三臺車倒換幾次,應該就能將孩子們都送過去了。」


 


她的計劃井井有條,凡事考慮周到。


 


魏離非和她一樣,總是大包大攬地將一切辦妥。


 


我望著她,又想起了魏離非。


 


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在忙些什麼,一連三日不回家,有沒有像我想他一樣在想我,還生不生氣了。


 


可能想到了他,便覺得駛過來的車很像他的。


 


愣神之際,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我回神,驚覺自己腦子裡的人真的來了。


 


嚇得立馬背過身,一小步一小步挪動,假裝去幫忙裝席子,企圖蒙混過關。


 


卻聽得背後魏離非的一聲冷哼:


 


「看來今天督軍府的守衛,個個都得進審訊室領二十鞭子。」


 


3.


 


同來的保鏢都有些詫異。


 


他們並不知道我出來,我是穿著他的軍裝混出來的,又一直跟在魏夢安身邊。


 


沒道理叫無辜的人為了我挨鞭子。


 


我連忙回頭,陪著笑:「離非,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過得好不好?」


 


他對我的示好已經免疫,越過了我直接對著魏夢安說:「這些事情,我會找人處理,

你們先回家,這個時候最好不要亂跑。」


 


魏離非正帶著人一個窩點一個窩點地剿滅青幫,這伙人在本地扎根太深,人多又復雜,與本地商會政要的關系鏈也是盤根錯節。


 


「還不是怕你們太忙了嘛,這些事情我們能分擔的就分擔了……」


 


魏夢安眼神飄到我身上,意識到這是有人借題發揮,解釋的聲音逐漸減小。


 


隨後她笑著問了一句:「你姐夫還好嗎?」


 


魏離非低聲回道:「抓到幾個可疑的人,他在審。」


 


蕭弋也已經許久沒有回家,原來審犯人是他的強項。


 


「小九!」一聲驚呼將我從焦慮與尷尬中剝離。


 


一個小女孩唇色蒼白,倒在地上。


 


幾個大孩子連忙湧上前,扶人的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灌米湯的灌米湯。


 


大伙都以為她是餓得昏了過去。


 


我也趕緊跟著跑了過去,看她的牙關緊閉,抽動的手腳看起來很是異常。


 


我衝上前,讓他們不要瞎忙:「躺平躺平!」


 


身邊的幾個大孩子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也極配合地連忙讓她躺平。


 


我將她頭略向後,保持呼吸道通暢,探了探她的頸部動脈。


 


當機立斷進行胸外心髒按壓。


 


我的力道在女孩瘦弱的身體上顯得很重。


 


小六緊張地在我身側:「太太,我妹妹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