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小督軍說,「敵人」狡猾,情有可原,才將二十鞭改成五鞭。
他們挨了打,還感恩戴德。
我這個「敵人」,坐在家裡吃著早飯,隻覺得背後一陣寒刺。
後來幾日,為了安置那些孤兒,也不限制我的行動。
白天忙忙碌碌,想不起來魏離非。
隻是夜裡偶爾睡夢中我聞到一絲熟悉的清冽,感覺那個人就站在我的床邊。
薄繭覆蓋的指尖觸及我的發絲又立刻移走。
待我醒來,隻聽得遠處的汽車聲。
把孩子們接來教堂的時候,這裡亂成一片。
剛巧趕著魏夢安生了一場病,需要臥床靜養,心有餘而力不足,我怕她整日地操心著安置孩子們休息不好,耽誤身體,於是向她保證一定會對孩子們負責的。
後來劉媽來送棉被,
我才從劉媽口中得知,魏夢安是懷孕了,胎很不穩。
劉媽叮囑我不要說出去:「大小姐不想瞞您,但她暫時不想告訴姑爺和少爺。」
她說魏夢安很難有孕,這一胎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而魏離非被暗S過以後,城裡氛圍緊張,蕭弋和魏離非都各自忙碌,她不想叫他們分心。
我的心情很復雜,既為她高興,又擔心她,因為歷史上並沒有記載她,即便是魏離非也僅僅三段話。隻得對著教堂裡的神像祈禱魏夢安一切順利,然後又繼續去布置教堂。
起先,教堂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督軍府自然是什麼都有,但是架不住一百多個孩子需要用,所以肯定供應不上。
孩子們倒是無所謂,風餐露宿慣了,他們說能在完好無破損的教堂裡休息就十分滿意了。
劉媽當天夜裡將督軍府全部的用不到的棉被都收拾出來運了過來,
大孩子自動讓給年幼的,沒有分到棉被的孩子鋪上幹草再墊上草席。
降溫的夜裡十分冷,最終我還是同意他們在主殿生火,雖然是很大的安全隱患,但是總好過要他們挨凍。
還好督軍府有足夠的人力供我差遣,一兩天採購任務就基本完成了,又足足花了一個星期,一間寬大的教友活動室安裝了拼接床,鋪上了幹淨整潔的床單被褥。
做禮拜的主殿清空當作教室和生活區,原有的廁所淋浴都做了水管的改造方便多人同時使用。
雖然還是沒有自己的廚房,需要督軍府每日用車運來做好的飯食,但孩子們的生存基本條件滿足了,看著孩子們日漸圓潤的小臉和幹淨的小手,我心裡滿滿的成就感。
叫人拍了照片,加急洗出來給臥床的魏夢安看,讓她放心養胎。
6.
這個時候程家的大少爺程清風突然造訪,
主動提出要為我們提供幫助:
「雖然現在督軍府能支付教堂改造還有孩子們的生活費用,但是若想長期運營,必然還需要再集結了一些善心人士捐款成立基金會,也需要有人能組織大量的義工。」
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我很認可他的提議,但是因為和他並不熟,加上他是程如月的哥哥,不想接受他的幫助。
所以隻是淡淡道:「基金會就不必了,孩子們在我們插手之前就可以好好地生活,我們要做的就是助力,不是大包大攬,不可以磨掉他們與生俱來的生存能力。」
程清風和程如月氣質相仿,隻是更加和氣。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更年長,所以藏得更深。
他能察覺到我客套中的拒絕,但依然十分熱心:「既然要幫,還是要幫到底,孩子們將來要自力更生,必須要有一技之長。再者,大半的孩子都有殘疾和先天性的疾病,
我們還要聘用更加專業的醫員。」
他說到做到,除了幫忙聘用了學科老師,聯系醫生,還把自家工廠裡的師傅找來,教那些智力不足的孩子做些簡單的手工。
他勤勤懇懇安安靜靜做事,和孩子們關系很好,我便也不好再趕他,隻是他做他的,我做我的,雖然在同一個教堂,也不常有交流。
魏離非動用駐兵悄悄進城,城裡表面平靜,私下裡,魏離非為上次的狙擊,正一點一點把跟青幫相關的產業都逼迫歇業,大煙館、暗娼館、人販子的接頭點,他要跟青幫那群地痞慢慢清算。
蕭弋通過審訊知道了狙擊手的軍火來自海外,經由日本中轉,再由小船悄悄從青幫一處私建碼頭上岸,流入境內。
這些天蕭弋一直貓在碼頭,就等著青幫被魏離非逼得忍不住私運軍火來反擊。
畢竟青幫大佬沒了一個兒子,
已經接近癲狂,隻要稍一推波助瀾叫他完全失去理智,買軍火來跟正規軍對線,就是離非他們收繳免費武器的時節。
大家都在等,有一種開火前壓抑的寧靜。
城裡仿佛隻有我們福利院在熱火朝天地張羅著。
小六最近比我們還要忙,他從外面回來了,一臉意氣風發地把這些天的新聞告訴給我。
他最是知曉這座城市陰暗的角落,更加清楚這些青幫的動向,聽說幫了大忙。
我知道是魏離非叫人送他回來遞消息好叫我安心。
魏夢安在家裡養胎,每日無聊得很。
我告訴小六:「回去督軍府,也說一遍給夢安姐姐聽,但隻許說他們就是清剿工作累了點,千萬別提什麼軍火,她現在身體不太好,別嚇壞她。」
小六做了個嘴唇拉鏈的手勢:「放心吧玫瑰姐姐,
我的嘴可緊了!」
他走了兩步,他的妹妹小九跑了過來:「哥哥你回來啦!」
小六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上前把妹妹抱起來舉高:「哥還有事兒,過幾天空了就回來了!」
「小九,不要跑那麼快。」
程清風正好從外面進來。
程清風很喜歡和小九玩,他說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妹妹小時候,無憂無慮天真的樣子。
他聯系了醫學專家,雖然對小九的病都沒什麼特別大的作用,但我也很感激他,我知道他盡力了,在這個時代,心髒病除了保守治療延緩心髒衰竭,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小六狐疑地看了看程清風,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隻是離開幾天,妹妹卻和另一個人如此熟稔。
「您是哪位?」
「這是程家的公子程清風,他幫了很多忙。」我趕忙解釋道。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覺得程清風確實是個有能力又有善心的人,所以對他的戒心慢慢降低。
小六站直,鞠躬說了感謝,一板一眼的世故模樣真的很像個活了半輩子的大人。
程清風忍俊不禁:「你是小九的哥哥?怎麼最近總不見你?忙什麼呢?」
小六笑了笑,露出豁了一顆的牙口,卻一句話都不透露給程清風。
程清風見逗不著他,便對他說:「小英雄,後天慈善募捐,可不要忘了回來。」
小六疑惑回頭:「什麼慈善募捐?」
「就是向社會做一些募捐,給孩子們提供更好的生活。」
程清風提議為福利院辦一個簡單的啟動會,一是要告訴民眾這裡可以收容可憐的孩子,這樣大家看到沒人照顧的小孩,可以直接送過來,第二是很多有錢人家的闲置物品也是會丟掉,
現在可以將這些舊冬衣,舊書籍捐給我們,這也能大大減輕我們的壓力。
我剛剛同意了這個啟動會,還沒來得及和任何人說。
「哦,對了,還有小督軍和蕭參領,畢竟是督軍府啟動的慈善機構,他們要是能來,一定可以引導更多的善心人士。」
程清風大概還指望著他倆能給福利院站臺,我苦笑了一下,和小六面面相覷:
「算了,別指望他們了。」
小六也應和著傻笑兩聲看向程清風:「指望不上的。」
程清風的笑意未減,一臉的恍然大悟:「也是啊,他們都太忙了。」
7.
我讓小六去督軍府給魏夢安報信。
我因為還需要和程清風核對慈善啟動會的名單,所以晚些回去。
核對了名單,又確定了場地布置的一些事宜,
已經很晚了。
程家的汽車來接程清風,而我也由阿傑阿旦護送著步行回了督軍府。
我回去的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魏夢安,魏夢安特別開心。
「那咱們福利院的名字,叫什麼?」
我想了想:「還沒最終敲定,我暫時想了一個,叫殘障兒童之家。」
見魏夢安皺了皺眉頭,我接話:「是不是覺得殘障兩個字有些刺耳?」
她點了點頭,她如今自己有了孩子,比曾經的她更加心軟更感性,一定會覺得「殘障兒童之家」不好聽。
「他們不是殘障,他們隻不過出生的時候忘帶了東西。」
我點了點頭:「夢安姐姐,其實我隻是想區分於上海兒童福利院,強調即便是身體殘疾有病的孩子我們也收,不如這個當作備選,你再取一個名字吧。」
魏夢安思索片刻:「不如就叫仁心撫教所,
孩子們在這裡長大,將來還能把這些仁心傳播得更遠。」
我愣了愣:「仁心……」
一時間,仿佛有什麼光線劃破了我的腦海。
難怪我第一次來到這間教堂,莫名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直到魏夢安擬定了名字,我猛然醒悟,仁心撫教所,撫教世人的仁心。
這裡正是我曾經待過的福利院仁愛福利院的前身,仁心撫教所。
這座在這個時代嶄新的教堂,在我的時代隻是福利院的一角,焦黑殘破的廢墟。
是重建仁愛的時候,當時福利院的院長特意留下來的一塊教堂廢墟,是要人們牢記,經歷過戰火和動蕩,人或許會S掉,樓宇或許會垮塌,但是依舊會有善良的人,在廢墟之上建起新的仁愛福利院。
這片天地從建成起,起碼會安全運營十五年。
這十五年可以撫育很多孩子,他們先天帶著病痛,又經歷戰火,卻能在善心人士的幫助下頑強地長大,幾十年後,這些孩子又回頭重建仁愛,在 21 世紀撫育了我。
養我教我的福利院,竟然是經由我的手,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
仁心撫教所正式掛牌的這天,舉辦了一個小小的活動,地點就定在了教堂外的草坪上,簡單地布置了展覽板,還有供應了一些咖啡和餅幹。
活動開啟前,還看到了熟悉的幾名太太帶著她們的孩子。
李太太說:「哎呀,玫瑰小姐真是的,這麼大的事情竟然不找我們幫忙。」
徐太太也熱情道:「就是呀,太見外了,要不是程大少爺說了,我們都還不知道呢。」
就連大著肚子的張太太也來了。
擬名單發邀請函的時候,程清風問過我,
但是因為前陣子才收了她們一人一箱金子,我有些不想再叫她們破費。
程清風還是邀請了她們。
她們也是真心想要幫忙,除了大方捐款,還帶來了家裡不用的舊衣服棉被還有書籍。
程清風聽到我被打趣,走過來笑著說:「歐陽小姐是面皮薄,隻能由我這個皮厚的去通知幾位太太。」
一些善心人士捐了款和冬衣,鮮果行約定以後會將每日賣不完的鮮果送過來,新華書店提供一些破損不太嚴重的兒童書,一些高校的學生認領義工還有義務教師的工作。
所有來參加活動的都可以得到一個仁心標記的手編花籃,這是孩子們自己手工做的。
這些都是程清風邀請策劃的,他自己也帶頭捐了一筆錢,說起碼保證了孩子們未來一年問診用藥不需要操心錢的問題。
我看著時不時就往他懷裡鑽的小九,
一時間感慨萬分。
他說過,小九像他的妹妹。
程清風邀請了那麼多人,但從始至終沒見到程如月。
上次她不聽她父親的勸告,執意要將自己的嫁妝悉數捐出,是不太聰明。但是魏離非假裝不知道然後全部吞下,又很不仗義。
突然之間感覺有些對不起程清風。
程如月以為她五百萬的慷慨之舉能叫心上人高看她一眼,卻被魏離非當成冤大頭。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在所謂的上流社會中不算什麼秘密。
幸好程家控股了大半的報社,沒控股的小報產量低,出多少他們賣多少,一直在壓著消息,才不至於叫她顏面盡失。
而程清風,明明是過來幫助我的,我卻硬是給他擺了好幾天臭臉。
想到這裡,我用胳膊肘懟了懟程清風。
「謝謝你。
」
他笑了笑,沒說話。
忙碌了一天,活動圓滿完成,孩子們累得早早睡了。
教堂外的草坪上是沒有收起的宣傳板,上面寫著仁心的宣傳語。
我一個人坐在主殿的臺階上感受這一刻內心的平靜,暫時不想回去。
越過寬闊的草坪,馬路對過的一戶人家似乎是有派對,傳來若有若無的音樂聲。
伴隨著輕快的華爾茲,我的腳尖動了動,雖然不是同一種音樂,但還是牽著我的思緒回到了和魏離非相擁跳舞的那一天,不自覺地笑了。
-第四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