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將那女子護在身後,冷眼看我血流如注:
「一個隻會耍弄醫術的毒婦,也配碰她?」
我曾用這隻手,無數次將他從鬼門關拉回,為他縫合深可見骨的傷口。
如今,它斷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告訴他:「沈決,我為你種下的同命蠱,解除了。」
「從今往後,你受過的所有傷,都會在你身上復發。」
「而我,終於可以去S了。」
他嗤笑一聲,以為這又是我留住他的新把戲。
直到他策馬離去,那匹曾被我救活的戰馬,在他身下轟然倒地,七竅流血。
1
初冬的湖水,冷得刺骨。
林鳶兒在水中掙扎,臉色發青,眼看就要沉下去。
我剛準備伸手,一股巨力從側面襲來,將我狠狠踹開。
是沈決。
他像個天神,踏水而至,一把將瑟瑟發抖的林鳶兒撈進懷裡。
「咳咳……」
林鳶兒在他懷中咳出幾口水,小臉煞白,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紫色。
「將軍!」
副將趙毅一聲驚呼,指向我。
「將軍!夫人剛剛好像往林姑娘嘴裡彈了什麼東西!」
沈決抱著林鳶兒的手臂一緊,投向我的視線瞬間變得狠厲。
「你竟敢對她下毒?」
我被他踹得胸口發悶,喉嚨裡泛著鐵鏽味。
「那是催吐的急救手法,她嗆水了……」
我的解釋淹沒在他暴怒的吼聲裡。
「住口!」
他隻看到林鳶兒痛苦的神情,隻信他願意相信的。
「一個隻會耍弄醫術的毒婦,也配碰她?」
他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把劍,名為「鎮北」。
是我在他二十五歲生辰時,用千金尋來的玄鐵。
請最好的匠人打造,贈予他的。
劍鋒凜冽,映出他冷酷的眉眼。
劍尖,直指我的眉心。
我下意識抬起右手去擋。
這隻手,曾為他試過上百種湯藥,為他縫合過無數道傷口,為他擋過致命的毒箭。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
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染紅了我純白的衣衫。
手臂齊肩而斷,掉落在冰冷的泥水裡。
我感覺不到痛。
十年了,我為他承受了上百次傷痛,早已習慣了。
斷臂之痛,與我為他承受過的穿心之痛相比,算得了什麼。
隻是這一次,心口那處,空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十年的男人。
看著他懷裡那個與「晚晴」有七分相似的女孩。
我笑了。
「沈決,同命蠱解除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他抱著林鳶兒的手臂一僵,隨即臉上浮現出濃濃的譏諷與厭惡。
「蘇清,你又在耍什麼花招?」
「博取同情?還是威脅我?」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連恨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厭惡地別過頭,抱著林鳶兒轉身就走。
「把她關進偏院,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出來。」
他甚至不願再多看我一眼。
他跨上他最心愛的戰馬「踏雪」。
那匹馬,三年前隨他出徵,中了草原的瘟疫。
軍中所有獸醫都束手無策。
是我守了三天三夜,用上百根銀針,才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沈決剛坐穩,身下的踏雪突然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悲鳴。
它猛地人立而起,又轟然倒地。
馬的眼、耳、口、鼻,流出黑色的血。
七竅流血,當場暴斃。
同命蠱的解除,會斬斷我與所有被我救治過的生靈的聯系。
沈決僵在馬的屍體旁,回頭看我。
我扶著丫鬟小雅的手,慢慢站起來。
斷臂的傷口還在流血,我卻好像感覺不到。
我對著他,
又笑了一下。
「沈決,這隻是開始。」
2
我被扔回了那個住了十年的偏院。
將軍府的人都知道,將軍厭惡夫人。
所以無人敢為我請大夫,甚至連一碗幹淨的熱水都沒有。
斷臂處的傷口用布條胡亂綁著,血滲透出來,染紅了半邊身子。
我開始發高燒。
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搖擺。
「夫人,您喝點水……」
小雅哭得雙眼紅腫,跪在床邊,想喂我喝水。
我搖搖頭,張不開嘴。
比起心裡的窟窿,這點皮肉傷算什麼。
我隻是覺得冷,身體裡的溫度好像正被一點點抽幹。
同命蠱養在我心頭十年,以我的精血為食,為沈決承擔所有傷痛。
如今蠱一解,我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這樣也好。
S了,就解脫了。
另一邊,將軍府的校場上,卻傳來兵器斷裂的巨響。
沈決正在練劍。
他心煩意亂,腦子裡全是踏雪慘S的模樣,和我那個詭異的笑。
他越想越怒,手中長劍揮舞得虎虎生風。
突然,他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低頭看去。
衣衫之下,三年前被敵軍利箭貫穿的舊傷口,竟然自己裂開了。
血肉模糊,鮮血瞬間浸湿了衣襟。
仿佛是剛剛才受的傷。
「將軍!」
軍醫被緊急召來,查看傷口後,嚇得魂飛魄散。
「這……這怎麼可能?
舊傷怎會無故復發?」
沈決SS按住胸口,牙關緊咬。
他想到了我那句「你受過的所有傷,都會在你身上復發」。
他強忍劇痛,不肯相信。
這一定是蘇清那個毒婦下的詛咒!
我報復他偏愛鳶兒,報復他斬斷了我的手臂!
深夜,他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一腳踹開偏院的房門。
他一把掀開我的被子,在看到我血肉模糊的斷臂時,眼神晃動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憤怒取代。
他掐住我的脖子,將我從床上拎起來。
「說!你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我因高燒和虛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隻能用一雙空洞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是無聲的默認和挑釁。
他怒極反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蘇清,你以為用這些下作的手段,就能讓我多看你一眼?」
「你隻會讓我覺得更惡心!」
他狠狠將我摔回床上,傷口撞在床沿,我疼得眼前一黑。
他摔門而去,留下冰冷的話語。
「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給夫人請大夫!」
「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
小雅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她知道,沈決這是要讓她自生自滅。
絕望之下,她擦幹眼淚,偷偷跑出了偏院。
她要去求一個人。
3
林鳶兒來了。
深夜,她提著一個藥箱,避開所有人的耳目,來到了偏院。
一進門,
看到我奄奄一息的樣子,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床前。
「夫人,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得梨花帶雨,滿臉都是愧疚。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向我解釋,那日她在湖邊賞花,是不慎失足落水。
而我,是在救她。
「沈決將軍……他是關心則亂,他太緊張我了,所以才會誤會您。」
我看著她那張酷似「晚晴」的臉,真誠又愧疚。
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絲憐憫。
她和我一樣。
都是沈決那份偏執的執念下,無辜的犧牲品。
「將軍之所以對我這麼好,都是因為……我長得像他戰S的初戀,
晚晴姐姐。」
「他隻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原來如此。
我早就該想到的。
成婚十年,他從未正眼看過我,卻對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孤女百般呵護。
隻因為,她長得像他心裡的那道白月光。
何其可笑。
我示意小雅收下藥箱,卻沒有碰裡面的任何東西。
我淡淡地對林鳶兒說:
「與你無關,走吧。」
林鳶兒還想說什麼,被小雅勸著離開了。
她不知道,她的這次探望,已經被一雙眼睛盯上了。
趙毅將這件事添油加醋地報告給了沈決。
「將軍,那個蘇清,心機深沉得很!她肯定又在蠱惑林姑娘,想利用她的善良!」
沈決正在處理軍務,聞言,
手中的狼毫筆應聲而斷。
他猛地站起身,左腿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那是五年前,他在西疆戰場上被戰馬壓斷的腿骨。
當時,我用同命蠱為他承了這傷,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
劇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單膝跪倒在地。
身體的痛苦和心裡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要報復我。
他要用最能刺痛我的方式,來證明我那些所謂的「詛咒」,對他毫無用處。
他衝出營帳,當著全軍將士的面,高聲宣布:
「三日後,本將軍要迎娶林鳶兒姑娘,為平妻!」
消息很快傳到了我的偏院。
小雅氣得渾身發抖,為我抱不平。
「夫人,將軍他怎麼可以這樣!您才是他的正妻啊!
」
我沒有說話。
我隻是坐在窗邊,用僅剩的左手,平靜地擦拭著我的那些銀針。
一根,又一根。
仿佛在聽一個與我毫不相幹的故事。
我的心,早已隨著那條斷臂,一起S了。
4
大婚當日,將軍府張燈結彩。
那刺眼的紅色,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林鳶兒一身嫁衣,端坐在房中,臉色卻比紙還要白。
她不願意。
她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想傷害我這個無辜的原配。
可她人微言輕,反抗不了沈決的決定。
吉時將至,喜樂喧天。
「報!」
一聲悽厲的急報,劃破了所有喜慶的偽裝。
「邊關急報!北蠻十萬大軍壓境,
已破三關!」
婚禮被迫中止。
沈決換下喜服,穿上他那身熟悉的黑色鎧甲。
他強忍著身上各處越來越頻繁的刺痛,準備上馬出徵。
臨走前,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我偏院的方向。
那裡,一片S寂,與府裡其他地方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冷哼一聲,將那瞬間的動搖壓了下去。
戰場之上,黃沙漫天。
沈決依舊勇猛,但身手明顯不如從前。
那些時有時無的舊傷疼痛,像無數根針,扎在他的神經上,讓他無法完全集中。
「將軍小心!」
一支流箭破空而來。
沈決反應慢了半拍,那支箭正中他的右肩。
一個我從未為他擋過的位置。
劇痛襲來。
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這一箭仿佛一個被按下的開關。
轟!
貫穿心口的槍傷、斬斷筋脈的刀傷、碎裂的膝骨、被巨石砸中的後背……
十年間,上百處我替他承受的、足以致命的傷痛。
在這一瞬間,如同山崩海嘯,如決堤的洪水,全部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從馬上重重墜落。
他在泥濘和血汙中痛苦地翻滾、抽搐。
無數的畫面,在他眼前閃回。
那一年,北境雪原,他身中數箭,倒在血泊中。
我撲在他身上,用身體為他擋住後續的攻擊。
然後滿身是血地為他拔出箭頭,自己卻轉身偷偷吐出一口口的黑血。
那一年,
西疆戰場,他的左腿被戰馬踩斷。
我將他拖回營帳,為他接骨。
自己卻在床上躺了半年,夜夜被骨裂的劇痛驚醒。
那一年,他被敵人圍困,身受重傷。
我笑著對他說不疼。
可他不知道,我轉過身後,背上是同樣猙獰可怖的傷口。
「同命蠱……」
「從今往後,你受過的所有傷,都會在你身上復發……」
我的話,一遍遍在他耳邊回響。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蘇清……」
「蘇清!!」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他嘶吼著我的名字,雙目赤紅,像一頭絕望的困獸,
瘋了一樣想要爬起來,想要回京城。
他要回去找我!他要告訴我他錯了!
「將軍!」
副將趙毅攔住了他,臉上帶著悲痛的神情。
「您現在這樣……根本回不去……」
「而且……而且……」
趙毅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快說!」沈決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趙毅艱難地開口:
「將軍府傳來消息……夫人她……她一個時辰前,已經沒氣了。」
轟。
沈決的世界徹底崩塌。
與此同時,京城,將軍府,
偏院。
與戰場上的血腥與嘶吼不同,這裡一片S寂。
我躺在床上,生命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噗」
我咳出最後一口帶著黑絲的血。
那是我體內最後一絲蠱毒。
流盡了,我也就該走了。
我看著身邊哭成淚人的小雅,露出了十年來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容。
「小雅,別哭。」
「告訴他,我不是S了,我是……解脫了。」
說完,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窗外,一縷陽光照了進來,暖洋洋的。
真好。
5
沈決瘋了。
在得知我S訊的那一刻,他徹底瘋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新傷舊傷,
血流如注。
他卻像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他提著劍衝入敵陣,如一尊從地獄歸來的S神。
七進七出。
他以一副重傷垂S的殘破身軀,硬生生屠盡了來犯的十萬北蠻大軍。
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渾身浴血,目光空洞。
所有想上前為他醫治的軍醫,都被他身上那股瘋魔的氣息嚇退。
他不信。
他不信我S了。
這一定又是我的把戲,是我為了騙他回去的手段!
他搶過一匹快馬,不顧所有人的阻攔,日夜兼程,瘋了一般地往京城趕。
他跑S了三匹馬。
終於,在三天後,他回到了將軍府。
迎接他的,不是我的質問,不是我的眼淚,
甚至不是我的屍體。
而是一座空蕩蕩的靈堂。
和一口空棺。
他踉跄著衝進去,看著那口空棺,渾身都在發抖。
「人呢?」
「蘇清的人呢?」他抓住旁邊的小雅,嘶啞地問。
小雅跪在地上,哭著,將我最後的話,一字不差地復述給他。
「夫人說,她不是S了,她是解脫了。」
「她說,她不想再被埋在這座府裡,所以讓奴婢將她的屍身……」
火化了,骨灰撒進了護城河。
解脫了……
骨灰……都沒了……
「啊啊啊啊!」
沈決發瘋似的一腳踹翻了靈堂裡的所有東西。
桌椅、牌位,還有那口刺眼的空棺。
他砸了所有的一切,卻砸不掉心口那足以將他溺斃的悔恨和痛苦。
他衝進我的房間,那個他十年來踏入次數屈指可數的房間。
他在我的梳妝臺上找到了我留下的一本醫案。
他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用我清秀的字跡,詳細記錄著他每一次受傷的時間、地點、傷勢。
「嘉和三年,春,北境拒馬河,背中三箭,深可見骨。」
旁邊還有一行用朱砂筆寫下的小字。
「蠱蟲轉移後,致心脈受損,高燒不退,咳血三月,以金針渡穴輔以湯藥壓制。」
他繼續往下翻。
「嘉和五年,秋,西疆戈壁,左腿為巨石所壓,粉碎性骨折。」